59、第 58 章 月明欲素愁不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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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栽着一株虞美人，叶子长得油绿油绿的，花却只有一朵，她就爱雨天，雨滴打在叶子上的啪啪声。寂寥的雨天都因为它变得热闹起来。
恼人的春天总是下雨。刚洗的衣服，恐怕一时半会儿又干不了了吧。她放下手里的绣绷，揉了揉脖子，起身走到安儿的床边，这孩子还没睡着，侧身躺着瞪着大眼睛看着她。
“阿萱，等安，睡着了再走，啊？”安儿的声音糯糯地，白皙的小手轻轻拉着她的袖子。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懂事又胆小得叫人难受，难得撒一次娇，阿萱见他如此，心早软得跟棉花一样，笑着点头：“好，我就在这儿陪着安儿，等着安儿睡着。”
这段日子他被照顾得很好，可是到底在牢里受了苦楚，身体还是不太好。他略显苍白的小脸上终于绽出了一个微笑，却并没有痴缠，反而立刻闭上了眼睛。阿萱觉得心酸，隔壁杨家的小姐跟安儿差不多大，长得雨雪可爱，母亲溺爱，丫鬟婆子哄着捧着，不知道多刁钻，据说睡前不说上几个故事、唱上几首小曲那孩子根本不肯闭眼，被惯得天不怕地不怕，简直是个鬼见愁的脾气。眼前这个孩子虽出身高贵，父母却不知何故不在身边，身世着实堪怜，却又如此懂事。
真不知道这命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能加诸苦难在一个幼弱的孩子身上？
不一会儿，她便发现安儿的呼吸绵长，小嘴微微张开，已经完全睡着了。她微笑起来，轻手轻脚地给安儿掖了掖被角，又把油灯端得远了些，这才关门出去了。
抬头看看，雨已经停了，天色还早，她便拿着绣绷打算回屋再绣一会儿。她醒来的时候，衣服、帕子都是双喜给的，衣服也便罢了，可是帕子，她总想亲手绣些送给双喜，她一直对她这样好。
“将军？”
前面的人影吓了她一跳，仔细分辨才发现原来是卫恩霖。
“怎么还是这么瘦？”卫恩霖微微眯着眼睛，语气略带不满。
她低下头，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还是……吃不得肉么？”卫恩霖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她这个一吃肉就作呕的毛病，起先他还以为是她有了身孕的缘故，可是请大夫诊过脉后方知道并不是，大夫也说不清所以然来，只能猜测道：“老夫听说有些人长期吃斋，过后即便想吃肉也吃不下去了，这位姑娘说不定……也是这样？”
卫恩霖自然也知道她的祖父去世的事情，但就算是她一知道消息就开始吃斋，这“长期吃斋”也绝说不上，只怕是她在忘记了所有事情以后，其实依然记得自己不能吃肉罢了。
“不碍事，也许以后慢慢就好了。”她不以为意地笑笑：“天色晚了，将军早些歇着去吧，您跟我们不一样，您是要上朝的人。”
卫恩霖并不答话，反而淡淡地说：“你随我来。”
她乖顺地跟在他身后，不多时就来到了书房门口，卫恩霖看了身边一直跟着、一脸木然的卫福一眼，卫福立刻带上门出去了。她也走到桌边给卫恩霖倒了一盏茶。
卫恩霖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我早说过，你不是丫鬟，不用做这样的事。”
她笑笑不说话。
她自醒来以后便一直是这样，不爱说话，手脚不停地做事，总笑，可是笑容虚弱得一戳就破。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自己要同她说的事，便不再犹豫：“探子说你爹娘上个月可能在西南川滇边境出现过，知道你着急寻找他们，我也不多留你了，你带着安儿一同南下吧。”
她吃了一惊：“我的爹娘？将军……你……”
“不错，当日你醒来的时候我同你说过，你的身世我不会告诉你，这一切都待你自己慢慢想起，有些事……想起来未必是好事，但我知道你一直想要找到你的爹娘，我不会拦着你。”
“可是安儿他——”
“安儿他出身高贵，但是目前身份尴尬，我既然费了这么心思把他从牢里换出来，自然不会把他放在京城这么危险的地方。你的身份……也不能轻易露面，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南下，你们在滇州等我，大概过不了多久皇上就会对西南用兵，我到时候自会去接你们回来。”
她心里纷乱，最后却终是轻轻颌首：“是。”
“双喜是卫府的人，不能跟着去，安儿只能劳你带着，这一去人多口杂，未免生事，他便叫你娘吧。”
阿萱心里一阵迷惘，但是怜惜安儿年幼失怙，没怎么犹豫，也就答应了。
卫恩霖并没有安排多少人护送，只教心腹卫久去寻了个去贩滇货的商队，说辞了工要带着妻儿去川南探亲，“一家三口”带着一个打杂的“下人”卫振安便跟着一起上路了。
安儿第一次叫阿萱“娘”的时候，她觉得心都要化了，两个人都长得白，又同样清秀，商队的人毫不怀疑这是一对母子，反而多怜惜阿萱这么年少就当了娘，对她颇照顾。起初，安儿还有些认生，卫久一出现就躲在阿萱怀里不抬头，后来拿糖人、风车、桂花糕终于把安儿哄得叫了声“爹”，三个大人都松了口气。
为了掩人耳目，卫久已经改名叫连浩东，卫振安改名叫连全，安儿自然也改了名，叫连诚。
跟着商队出了京以后，路上颇不太平，偶尔会遇到北上的流民，在过处州雁回山的时候，还遇到了一小股土匪。阿萱隐隐约约听到连浩东和连全忧心忡忡地讨论了好几次，说流民逃荒应该是在入冬后，但是现在还是夏季，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流民弃家舍业地北上？最后两个人都非常忧心，只怕南边的情况已经不大好了。商队的头领也当机立断地决定，把货物抛售，尽快回京里去。所以阿萱他们也只能和商队分道扬镳了。
阿萱对于这些并不太清楚，她担忧的另有其事。又一日，商队一行即将进入鄂州边界，在太阳收起它的最后一丝光芒以前，人困马乏的队伍终于见到了一间客栈。为掩人耳目，阿萱、连浩东和安儿三个住了一间房，哄睡了安儿之后，连浩东正要去搭地铺，转脸看到阿萱怔怔地看着窗外，心里一动，忍不住打量了两眼：这一路走来，他们两个当过兵的自然不怎么觉得辛苦，难得阿萱也从没叫过苦累，但今日一看，到底还是憔悴了许多，往日平和的眉眼也带了莫名的一丝悒悒，他忍不住问道：“阿……萱，可是有什么难处？”
他的突然发声令她惊醒过来，带笑谢过他的关怀，只说无事。
可是怎么会无事呢？她什么都不记得，如何去寻找爹娘？可是这样的事，与连浩东说了又有何用？
连浩东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对面坐下，轻声说：“咱们这次可能得直接跟着商队南下，不能脱队找人了。主要是流民太多，我们人手又太少，要是脱队，恐怕难以保证孩子的安全。”
阿萱听到这话，一边是失望，一边也好像有松了口气的感觉，想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却要一个人去找人的那种不安，总算是放下了一点。
四个人逆着流民一路向西南而去，在快进川的时候却遭了个不大不小的打击。先是连浩东身上的银票被人偷走了，这样一来也就剩下了连全和阿萱身上几两散碎银子和一串多铜钱。要是依原来，这些钱省着点也够撑到目的地，可是这一路上走过来物价越来越高，现在就连一个杂面馒头都涨到了五个铜钱，剩下的这点钱，是怎么也不够了。好在连全和连浩东在外行走多年脑子活络，转眼就找了当地一家镖局充做镖师，押镖往滇州而去。
总镖头姓张，四十多岁，一张紫棠色的方脸，为人十分豪爽。见到连浩东二人功夫不错，又听说他们带着女人孩子、钱还被偷了，立刻叫他们住到镖局院子里的空房里来。连浩东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了两句，老张却不在意地拍拍他的肩：“出门靠朋友，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家家眷住着又安全又省银子，你再推搪便是不拿我老张当兄弟了！”连全用胳膊肘顶了连浩东一把，笑着拱手道：“那在下就代我家主人谢过张大哥啦！”
就这样，四个人搬进了扬威镖局的院子，院子很大，住得满满当当，不过因为前段时间有两个镖师被外地大镖局挖角走了，才空出了两间房，照旧是阿萱“一家”一间，连全一间。
依张镖头的意思是不愿意走这一趟镖的。“目前的局势人人都看在眼里，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黑蛮早就磨刀霍霍，咱们的镇南王又病死了，哎！”
连浩东摇摇头：“是啊，听说南边大旱，年成坏又赶上镇南王的这一场祸事，可苦了咱们老百姓了。也不知道我家姨婆到底如何了……”说着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8 章 月明欲素愁不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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