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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这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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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辈子
如果你偶然在马路上瞥见一个高傲的来回踱步的身影,一定不要惊诧,虽然我也知道拥有那样非凡高贵气质的并不多见。可巧,那是我!
圆阔的面颊,大小恰到好处的力挺的尖尖耳朵,瞪圆的绿色大眼,几根络腮胡须 ,鲭鱼斑花纹的皮毛,既有狐狸的智慧精炼,也有老虎的大气威慑。
没错儿,你猜对了!我是一只猫,一只如假包换的狸花猫,猫中的贵族。虽然在猫族的历史上有过“狸猫换太子”这样惊心动魄的大事,但我时运不济,一直没有找到类似的飞黄腾达的机会,未免有时候感慨自己“命途多舛”。
我花尽一辈子的时间,才弄明白自己这一生的辛酸经历都只基于一个无奈的事实:我是一只高傲的狸花猫!人出身高贵,尚可一享血统的优越,而猫出身贵族,生生是一份累赘,当然,这样的言论只在猫族处于剧烈的社会动荡环境下成立。
不要骂我是愤青,我活了差不多一辈子,风风雨雨中穿梭过,有点发言权。
我和兄弟桑恩出生的时候,正值人类病情最严重的更年期,见谁咬谁,急红了眼。他们说狸花猫毛色太深,似有阴郁之气,恐是“□□”地下工作者,应驱之。那斯芬克斯猫一点毛也无,活像外星来客ET,你怎不说他是“□□”工作者?可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父母被人从高贵舒适的环境中赶出来,流浪在外,最后挣扎于一家破落的野猫收容所,即是我和桑恩的出生地。可怜父母两副娇躯,两身弱骨,何尝受过这些挫折?生下我俩不久就双双郁闷悲愤而终。父亲临终前紧紧抓着我的爪子:“图图,你永远都不要忘记,自己身上……流着……高贵的……血!”无限愤慨,尽在其中。后来,我和桑恩分别被俩对邻近的人家收养。不是我故意贬低伙伴抬高自己,桑恩难看不是一般:五短的身材,达拉的耳朵,毛又短又硬又乱又脏,缩成一团就像一个掉进臭水沟的绒球,毫无一丝美感,硬生生降低了我们整个猫族的容貌水平。我就大不同了 :宽阔的胸膛,发达的肌肉,一丝不苟的发型……难怪父母独独宠爱我,他简直就像是从垃圾箱里捡回来的。
借用人类的审美制度,如果我堪比世界先生,那么桑恩撑死了够得上犀利哥。
可即使这样又如何呢?我不是那起凭容貌与人交往的小猫(小人)。谁叫我是一只高贵的猫呢?
桑恩很快适应了新生活,每天圆点子哈巴狗一样,勤勤恳恳抓老鼠,娇嗲嗲地冲主人喵喵叫,然后可怜巴巴地摇着尾巴水汪着大眼,等待主人赏赐的食物,或一条小鱼,或几片火腿。我远远见过一次 ,他圆溜溜的眼睛和长顺的尾巴全用在了谄媚主人上,全然忘了自己身上流着饭来张口的血液,一副奴相!我不得不说,他太没有生活追求了!
反观我,遍体是伤,对于一只高贵的猫来说,这多少有点跌面,但别小看了这一条条伤疤,它们可都是活生生的抗争自由的徽章呢!我不愿为了五斗米折腰,几粒粮食就值得我上扑下跳抓耗子弄脏自己的爪子么?主人大不悦,挥着鸡毛掸子抽我,赶我进黑暗的仓库与一群脏不拉几的老鼠同居,他怎么能这样侮辱一只高贵的猫呢?
那群地下阶级的龌龊生活实在让我忍无可忍,终于有一天,我逃了出去,找到桑恩,想拉着他离家出走。至今我都记得当时他大惊失色的面容:“图图,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太可怕了……主人这么疼我,如果我贸然离开,会伤心的!况且我也舍不得他 ……”天生的奴性!我怅然的独自离开。让他继续卖贱去吧!你别说,卖贱也是生产力呢,摇摇尾巴,发嗲的叫两声 ,一辈子的饭票和房票就来了,还兼带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
就在当天晚上,月高风清,我收拾了一堆食物,没错,是收拾而不是偷。这么小小一堆东西,算是这么些天来受他们的虐待的营养补偿,便宜他们了!
一开始,我靠着带出来的食物生活,很滋润。无事溜溜马路,顺便调戏一下良家雌猫,年轻嘛,哪只雄猫不沾花惹草偷腥的?晚上回桥洞休息。不是我吹牛,我的高贵气质迷倒了一大片风情万种的雌猫,每晚我都是温香满怀地睡觉。当然,第二早,她们少不得带走一只两只鱼罐头的。虽然离理想的高贵生活相差甚远,却也过得有滋有润,难得自由!
偶尔,我会回去找桑恩。贫富之间难有真正的友谊!桑恩从不主动联系我,知道的,是他看不起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眼里没他似的。猫之间的交际亦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我看见他越发的低眉顺眼,奴性十足,心理得到极大的安慰,当初选择逃离真是明智之举。
一日,我看见桑恩的主人气急败坏的抱着他,闯进宠物医院,大声与医生交涉,还时不时低头瞪两眼怀里的病胎。桑恩一脸委屈的躺在主人怀里,我远远看着,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媚态。一只猫,能把自己出卖到那种份上,也是一门技术。不过,他的卖身日子也到头了:一生病,立马被主人扔到马路边。人是只可共欢乐富贵,不能同享病痛灾难的动物 ,这一点绝情,无生物能比得上。可怜的桑恩,就要被扫地出门了还不知情,真真可恨!想当初,若是痛下决心,跟我一同出来闯江湖,吃香的喝辣的,天天逛窑子,多潇洒!一念不慎,结局堪怜。
桑恩还是没有来找我。哼!死要面子活受罪,我何尝是那种落井下石,看猫下菜碟儿的?这年头,被救济的反而充大爷,救济的赶着屁股上,胡闹!我随时敞开怀抱欢迎他,但弄八顶大轿去请他光临寒舍的事还是做不来。
我想,他大概是病死了,不然谁会跟生活过不去,宁愿捱着饿着冻着受着,也不来投靠我?
带着的食物快要告罄,我这样高贵的猫,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到垃圾堆里刨食。山猫自有妙计 !我蹲坐在台阶上,眼神迷离的眺望远方,然后一大帮女生趋之若鹜的奉上火腿熟食。这是在某学校的食堂门口,人类最自以为是,特别是女人,总喜欢对其他生物表现出悲天悯人的情怀,好像自己多高贵多有爱心似的,一个个演的特别卖力。我是唯一的观众,吃他们几根火腿才有力气配合他们不漏痕迹的爱心表演。
与人打交道总好过抓耗子,人比耗子可爱!
我胖了几圈,越发富态十足,雍容高贵。站在水坑边,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仪容,心想:弄套像样的礼服,打个领结,穿双皮鞋,那就是一位风流倜傥 、风度翩翩的上流猫士了。
之所以开始注意自己的容貌,是因为遇见了自己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另一半珍妮。猫为悦己者容!她是一只黄白相间波浪花纹的小雌猫,骨圆的眼睛水灵灵,秋波无限,只一眼,我的魂儿就被生生抽去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我生死相许 。
为了把妞追到手,我不仅结束了糜烂的夜生活,还开始有计划的省吃俭用。好的雌猫,值得最放荡的雄猫为她改变。时不时一截火腿,两片牛肉,甚至还有好用的顺毛剂,赤剌剌的送给珍妮,她欣然接受。我更加相信,她亦钟情于我。两情相悦,最最幸福。
我终于成功弄到一对颈项圈,猫界的定情信物,好比人类的戒指。我还做足了功课,一段世界鼎鼎有名的情诗烂记于心。
我把珍妮带到桥面上,等夕阳西下,橘黄色的光打在身上,我单膝跪地,两只手奉上名贵的信物,深情款款的对珍妮告白:
“让我给你一个空间
只属于你和我
一起享受时光
一起拥抱幸福
不再送你回家
而是回我们的家
嫁给我吧……”
珍妮轻率的笑了。
“家?难道要我跟你一起回桥洞?图图,你这次玩笑开大了,我有未婚夫了!像你这种猫,做做玩伴还可以,结婚就不幸了。我需要的是一个安逸稳定的生活,而不是居无定所,四处漂泊,靠卖艺挣口饭吃。”
说完,挑挑眉走了。
卖艺?我气得七窍生烟,平日里竟没看出她这么市侩,这么肤浅,真是色令智昏!
爱情的失利,让我极度惆怅,甚至都懒待抬头观看人类的爱心表演秀了。不过她们可不介意是否有我这个观众,自有一大群异□□视眈眈。恨乌及乌,这些平日里送我食物看着还顺眼的女生现在一个个变得面目可憎,我在想以后会是哪一个倒霉蛋被她甩在后面?
失恋是最好的减肥药,不出半月,我已为她消得身憔悴,大有风桑之态。
难得有人注意到我的悲惨境遇。一只暖洋洋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
“好可怜的猫啊,瘦成这样!来,乖,吃点猪肉……”
我打了一个寒噤:面前和蔼亲切的正是昔日的女主人,只不过她没有认出我来。
“訚訚,你看它,像不像以前的图图?”
呵,小女主人也来了。
“有点像,不过我们的图图漂亮多了……”
“也不知图图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语气里满是怀念和惋惜。
我差点失态的跳到女主人身上撒欢了。
我是多么高傲的猫啊 ,万不能被这一点半点温情打动,她们以前那样虐待我来着。况且,跟她们回去到最后命运还不是跟桑恩一样?
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是需要时间。
我渐渐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只是这样彻骨铭心的爱,让我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我甚至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经常独自回到从前跟珍妮一起去过的地方,好像怀念,又好像温习,只不像正常。
不得不说,这样的习惯是个错误!
恍惚之间,我走到了曾经和珍妮一起嬉戏过的草地,我把眼睛差点揉瞎,才敢确定眼前之景。猜我看见了什么?桑恩!身边还有珍妮!他们戴着一对相像的项圈,一看就是结婚款,旁若无人的亲热。一时间,各种情绪涌向心头:嫉妒、怨恨、甚至被好友背叛的愤怒……源于两种情结:一是桑恩居然好好活着,我之前的悲悯显得太做作。朋友过的比自己差,我会难过,可当朋友过得比我好,我更加难过;二是我心中的女神竟然看上了自己一直鄙夷的家伙,未免太侮辱我的品位,怎么着也得找个精神层次比我高的猫啊。说句实话,对于桑恩好好活着,我竟感到失望。不是我绝情至此,而是他的存在乃是对我之前的想法的极端否认!
还有惋惜。美猫都不与帅猫结合,以后猫族的容貌水平只有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气不顺啊气不顺!我被这戏剧的场面刺激的哈哈大笑。桑恩和珍妮终于注意到了我。
“嗨!图图!好久不见你了!你上哪儿去了?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珍妮。”
不等我回答就介绍妻子,可见前几句都是废话,最要紧是未婚妻。
唉!就当是一件玩具,我玩腻了,随手扔给了桑恩。他不过是捡着我玩剩下的东西。
我高傲的跟珍妮打招呼,好像不曾认识过她。珍妮也演的很大方。这年头,玩偷情的演技一个比一个高,真是,玩不起别出来混!
“过几天我们的主人给我俩举行婚礼,你一定要来!”
我微笑着点头,心想光是想象你穿西装打领结在主人面前装圆点子哈巴狗就已经很恶心,何苦巴巴的跑去观礼再自虐一次?我甚至可以推想出桑恩的求婚情景:抓一只可怜的老鼠,毕恭毕敬递给珍妮,显示自己多厉害,多么像一个生活能手!好比一个男人掏出一把钞票向女人求婚,俗不耐烦!他求婚的项圈,应该还是主人赏的吧?
我恍惚的爬回自己的窝,外面雷鸣雨作,大有秋窗风雨夕的寂寥悲怨之感。想我高傲一生,竟被一只奴性十足的下作猫打败,真令我元气大伤!
我就懒懒的躺着,不吃不喝,不闻不动,僵持了几天。终于想明白,自己何苦跟下流种子计较呢?自己逍遥最重要。
逍遥的基础是饱食。我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出去招食物。
然而几天未出山,江湖已偷换。前些日子还爱意绵绵的小女生见了我,撒腿绕开跑,像避瘟疫一样。
可我只能在台阶上等着,除此之外,我不会别的营生。
突然来了一群穿制服的戴白手套白口罩的人员,一把捏住我。难道是看中了我,要带回去包养我吗?像父母当年一样?若如此般,包养也不失为一条高贵轻松的路子。我微微蹭着,还轻喵了两声,总算明白,什么都比不过生活重要。没想到他却粗鲁的把我扔进一个大铁笼里,里面还有很多其他落魄的同胞。算了,忍忍吧,想来那个金主也是极尊贵的人物,收留一只宠物先经过层层筛选也是应该的。
“这些个野东西!待会儿把它们交给药理局,全解决了干净!”
“是啊,禽流感就是这些东西搞出来的……”
我清晰的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震住了,立马清醒过来,抓住铁栏杆拼命挣扎,恨不能横穿出去。我撕心裂肺的叫嚷:
“我没病啊,不要抓我,我是一只高贵的猫啊,怎么会携带病毒?快放我出去……”
可惜人类听不懂。我颓败的跌坐在铁皮上。一只流浪狗过来安慰我:
“认命吧!或许那个世界比这里幸福得多……”
狗屁!他懂什么?想我一只高贵的猫,何至于此?
车子缓缓经过一片草地,眼前掠过两个熟悉的身影。珍妮和桑恩时而双双奔跑,时而抱在一起打滚,时而亲密地互蹭对方的鼻子……我盯着他们,眼里慢慢蓄出了泪水,我无比强烈的羡慕着桑恩……
我想,桑恩较之于我,是幸福的:他永远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从不怨天尤人,也不好高骛远,脚踏实地认认真真为下一步生活努力,最后一切都如愿:一份稳定安逸的工作,遇着善良亲切的主人,娶一只温柔美丽的猫妻,以后还会儿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
不要追求自己的能力够不着的东西。基于本职能力出发,才能追到幸福!
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机会……
只可惜一辈子已尽。
到了那个世界,再踏踏实实重新来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