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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片 ...

  •   搬离烟霞宫那天,隐娘叹了无数的气。
      “夫人,你说这里住的好好的,非得搬吗?”
      我把手中的青笼纱衣折起,递给隐娘,时间过的真快,过不了多久就要着夏衣了。
      “这里地方太大,我一个人住,有些空旷,还要累你们天天打扫,太麻烦了。”
      隐娘把纱衣放进犀皮漆箱里,把上面的褶皱细细捋平,“你是不是怨君上不来?他已经五日没有回宫,定是领了魔尊的什么差事,忙得实在没办法,你莫生他的气啊。”
      第一百次地向她解释:“隐娘,我真的没有生气,我不是离家出走,只是换间屋子住而已,你别多想。”
      “是不是因为那日少阳胡说什么蝶树,什么魔姬?他是傻的啊,他的话如何能信!”
      我笑笑,没有说话。
      隐娘声音弱下去,“就算……就算真的有那么一档子事,也都过去了。玄夜最终娶的是你,心悦也是你,他对你的好,老奴全都看在眼里,作不得假啊!”
      “隐娘,我知道的,我真的没有生他的气。我才活了五百年,玄夜多少岁?十三万?还是十五万?他在漫长的过往里,遇到过什么样的事,爱过什么样的人,我有什么资格去计较?他虽娶了我,我却不能,也不会独占他的一生,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
      我看着隐娘的眼睛,希望她能明白我的诚恳。
      我连自己的一生都不能掌控,何况是他的?
      “隐娘,玄夜收留我,于我有恩。他对我的好,我都记着的,绝不会生他的气?”
      隐娘还是忧心忡忡,“可你为什么非要搬走?明明这里住得好好的……唉,就是因为少阳胡说八道……”
      我扶额,这番车轱辘话不知要说到何年何月去了,索性举起三指,郑重道:“我发誓,绝不会因别的女子迁怒于玄夜,绝不争风吃醋,绝不耍小性子。”我扯了扯她的袖口:“隐娘,你要相信我啊。”
      “你……”隐娘欲言又止,不知为何,好像另添了一层忧色。
      我将最后一件衣裙匆匆放进漆箱,合上箱盖,轻快道:“好了,咱们走吧。那边院子里那眼温泉,我早就想试试了。”

      新居在夜宫的东北角,院落不大,一座小屋,三间房,院中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株老犀树,屋后以青石围成一片池水,有汩汩的温泉隐入其中,水面上方终年萦绕着一层水雾。
      几日前我缠着隐娘为我另寻住所,她拗不过,将我带到此处。这弯池水让我想起了盘帝山上的紫玉潭,顿觉十分亲切。
      隐娘帮我把新居布置了一番,所有家什都取了出来,摆放妥当,手上一边忙碌,一边不免又絮叨个不停,后悔把我带过来,说等君上回来了,不知要怎么怪她,犹豫再三,甚至又想把我带回去。
      我只好拿出打小哄杏姑的招数来,撒娇耍赖地把她送出了门。

      夕阳已尽,又一日过去了。
      送走隐娘,我在屋里屋外兜了一圈,熟悉各处所在,然后返身回屋取了寝衣,搁在青石池边的云母石塌上,四处一望,山墙高耸,树荫浓密,遂放心地除去衣衫,一个猛子扎入池水之中。
      春末夏初,太阳落山后尚有几分凉意,甫一落水,周身立刻被绵绵的暖流包裹,有种久违的惬意。
      池水并不深,足底踏在实处,堪堪可以立住,正适合像我这样的半吊子水性,深吸一口气,撒着欢地游了出去,扑腾地水花四溅。
      池子虽不大,但温度高,游上几个来回便有些喘,岸边恰有块光滑的长石,适合伏在上面休憩,石头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暖暖的,留着阳光的余温,让人舒服地眯起眼,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想起那人抱着我的时候,怀里也是这样的暖。不知他现在正在哪呢?这么多天不回家,也该把那晚的不愉快全都忘了吧?

      “嘀哩嘀哩,啾啾……”
      远远的,夜空中传来几声鸟啼,是一只夜莺,我许久不曾与动物言语,也许是今晚难得的舒心,忽然起了兴致,便嘬起唇,嘀哩嘀哩地与那鸟儿聊了起来。原来这只夜莺落了单,找不见平日玩耍的伙伴,听到我的回应它循声飞过来,在小院上空盘旋了几圈,见我并非同类,又失望地飞走了。
      我重回水中,继续游了几圈,累了就歇一歇,然后再游,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直到尽兴才出水,此刻,夜色已深。披好寝衣才发觉,放在岸边的布屐早被溅出的池水打湿了,拿在手里,直往下滴水。反正回屋也没有几步路,索性不穿了,勾着鞋子,踮着脚,一蹦一跳地往回走。
      推开老旧的木门,刚刚跳进门槛我就定住了。屋中没有灯火,但窗边分明站着一个人,玄衣玄袍,溶溶于夜色之中,听到声响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我的脸,扫过我手中湿漉漉的鞋,最终落在地板上的一双白得乍眼的赤足上。他好像在皱眉。
      我不自在地往下扯了扯裙摆,蜷着脚趾往裙底缩。
      “玄夜,你……你回来了啊。”
      他抿起唇,几个大步走过来,俯身便将我拦腰抱起,我吓了一跳,连忙勾住他的颈才把身形稳住,手中的鞋子也掉落在地上。
      他把我放在榻上,转身去拾地上的布屐,然后扶着我的脚踝,一边一只帮我穿好。布屐套进足尖的时候,又干又暖,眨眼的工夫,水已经被他施法沥干了。
      突然想起,这避水咒好像我也会……的吧?
      打从我进门,玄夜一直不出声。好些日子不见,他似乎瘦了些,也不知魔尊给他安排了什么差,如此辛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吃过饭没有?”满屋的沉默颇为尴尬,我没话找话。
      他蹲在我身边,抬眸撩了我一眼,淡淡道:“很开心?”
      我一愣,旋即点点头,分别许久,乍一见到他,我的确有些开心。
      “你刚回来?累不累?我去给你煮茶。”
      我趿着鞋下地去找茶具,可东翻西翻找了好久,遍寻不着,屋里的家什都是新的,一时半会也记不清东西都放在哪,只好挠头:“今天刚刚搬家,东西还没归置好,也不知道放哪去了,明天要问问隐娘。”
      玄夜连手指都没动,只朝桌上瞥了一眼,我那套素胎白瓷茶具便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了那里。
      我与他玩笑:“原来君上你如此万能。”
      他似乎还是不想说话。我收住话头,取了水来,点燃茶炉,静静等了会,煮好一壶香茶,浅浅地斟了一杯给他。
      以前他也常会在我这不说什么话,喝完茶就走,我便不以为意,索性不去吵他,自顾自地坐在妆台前,梳起头来。出水半个时辰,长发已经半干,有几绺发丝打了细小的结,梳起来颇麻烦,忍不住手上用了点力。
      正在和纠缠的发结较着劲,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取走牙梳,将那绺头发拎起,用梳子的细齿轻轻挑开死结,不消片刻便梳通了。
      “谢谢。”我朝铜镜中的人影说。
      玄夜看了我一眼,继续一下一下地帮我梳发,梳齿密密柔柔地顺着发丝往下,发出静谧的沙沙声。
      他梳得很慢,一肩长发被他拢在手中,反反复复,已是顺得不能再顺了。
      “好了。”我轻声提醒。
      他这才将发梳搁进妆盒里,慢慢合上,却似不像要走开的样子,反而倾身过来,一手撑在妆台,一手撑在椅背,将我半圈入怀,目光在镜中锁住我,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我转头,微微扬起,探询地看向他。
      眼前一黑,他毫无征兆地压下来,扣住我的颈,含住我的唇。这个吻得又急又重,吮得我舌根发痛,身子被他牢牢地压在椅子上,我挣了两下挣不过,也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跟他硬来,只得顺着他的力道接纳他。
      这厮终于在我快要透不过气的时候才松开手,让我伏在他的胸前喘息。好不容易倒匀这口气,忍不住捶了他一记,低声斥道:“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他弯唇,单臂将我抱起,一个转身便与我易了位置,将我放在他的腿上。我想起身,被他箍得纹丝不动。
      我瞪他,他神情自若地捞起我胸前一缕长发,绕在指间把玩,似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搬到这里来?”
      ——所以,刚才是因为这个生闷气?
      我清了下喉咙,慢慢回他:“烟霞宫太大了,这里刚刚好。”
      他轻嗤一声,“你圈地自囚,还嫌牢笼太大?”
      “……”
      “多日不见,夫人有没有想我?”
      “有。”
      他又嗤了一声,“哪里有?我见夫人独处的时候,嬉戏玩乐,分外开心,哪里有像相思成疾?”
      相思成疾……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突然觉出他这句话里有哪里不对,“你偷看我?”
      他的视线顺着我的身体慢慢滑下去,又提上来,“夫人觉得,这付娇躯我哪里看不得?需要偷偷?”
      “……”
      这位大人今天像是吃了火/药,一句顶一句,句句都是不如意,我闭上嘴巴,不去触他的霉头。
      他将那绺发丝缠了几圈在指头上,剩一小截发尾,放在唇边若即若离,不折不挠地问:“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要离宫?”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懂他为何执着于此,“没提前与你招呼就擅自行动,是我不对,我以为这些是小事。”
      “小事?”他眉目幽深,“你是夜宫主母,不住在主殿,是要把它留给谁?”
      “……”
      “就因为少阳跟你说,烟霞宫是我为了一个喜爱白蝶的魔姬而修葺?你便早早把地方腾出来,等我有朝一日接别的女人回宫?”缠在他指尖的发丝蓦的收紧,我有点怀疑他其实是想把它缠在我的脖子上,不由瑟缩了一下。
      早该想到,他没有隐娘那么好哄。
      我小心翼翼地想把那绺备受折磨的长发从他手中解救出来,谁知刚刚抽了出来,手指又落入了魔掌。他不紧不慢地揉捏我的指节,一根根地抚过去。
      我被他凉飕飕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怯怯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搬回去嘛。”
      他冷哼,“夫人,你有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我发现了,他每次想找我麻烦的时候,都会叫我“夫人”。可他这样问,究竟是想让我问什么,还是不想让我问什么呢?今晚我十分搞不懂他。
      犹豫不决中,横在身前的手臂失了耐性般地渐渐收紧,勒得我呼吸费力,挣扎着扭动了两下,被他一口咬在耳朵上,“再动下去,有的你后悔。”
      我定住了。
      他贴在耳边问,“你不想知道,那个本君差点娶回宫中的女子是谁?”
      我摇摇头。
      “呵,你对我这个夫君还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说完他又咬了我一口,属狗的吗?
      我捂住耳朵,把脑袋扭得远远的,被他无端搅起了恼意,“你带那么多女人回宫,我哪有兴趣一一过问!”
      “谁告诉你我带很多女人回宫?”他捏着下巴把我的脸掰回来,迫得我与他对视。
      “是你!”我愤愤,“是你说自己有夜宫一座,魔姬上百!”
      他有些愣神,过不多时,大概自己也回想起来,是在魔尊登基大典那日,他与我在魔都重逢,对我说,本君有夜宫一座,魔姬上百,但自从在凡间尝过你的滋味,竟有些辗转反侧,还让我日后做了太子妃,多送些仙娥给他。后面那句多半是在气我,前面那句,总归是八九不离十。
      稍许怔仲过后,玄夜竟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贴住我的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有什么好笑?”我仍在气愤。
      他终于笑够了,脸上笑意退得一干二净,面色如水,眼中有霜,一字一句地质问道:“筝儿,你真相信我纵欲?还是,你希望我纵欲?那样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自己的心牢里,一步都不与我靠近。”
      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薄凉,他直视着我的眼,也逼我看着他的,看压抑在眸底深处的那些汹涌的情绪,载浮载沉,似乎我们之间小心翼翼维系着的什么被静悄悄地打破了,碎了一地,无从拾起。

      我无言以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八十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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