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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片 ...

  •   拉开寝殿的大门。
      扶鸾立刻出现在门前,“夜深了,将军要去哪里?”
      “光明宫。”
      “将军!”她拦住我,“玄夜魔君实非善类,您不该与他走动,被殿下知道了……”声音低下去。
      “我有事找他。”
      扶鸾固执地挡在门前。
      我平静地看着她,“扶鸾,你是护卫我,还是监/禁我?是太子许你这么做?”
      “末将……不敢,那我随您去。”
      “不必。”我越过她,撑起竹骨伞,走进雨里。
      雨下了一天,仍是不停,细细密密,云路上映着水光,踩上去有细小的啪嗒、啪嗒声。
      走了一会,我顿住脚步,回过头道:“扶鸾,不要偷偷跟着我,就算逃得过我的眼睛,你也进不了光明宫。”
      虚空中现出一团身影,扶鸾支吾道:“我只是,不放心您。”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有事。”

      光明宫依然黑灯瞎火。守门的仙伯说:“魔君这几日都不见客,仙子请回吧。”
      “谁?”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走出一位劲装女子,竟是墨凰,我第一次听到她开口,不知为何声如老妪。
      错愕之情一闪而过,施礼道:“墨凰,劳烦通禀你家君上,清音有事求见。”
      墨凰抱起双臂,冷冷地打量我。她从不掩饰对我的敌意与杀机,一如此时。
      可我不再害怕,一路走来,在淋漓的细雨中踢踏而行,心下早已拿定了主意。一旦有了认准的事,我从不缺少孤注一掷的勇气。
      上前一步道,“请带我去见他。”
      墨凰无声无息地转身就走,我跟了上去。

      大椿树下,一张案,一壶酒,一人独酌。
      大树遮天,繁茂的枝叶挡住了漫天雨丝,我收拢了竹骨伞,看雨珠顺着天青色绸布滴下去,很快就在地上聚成一小滩,艰难开口:
      “玄夜。”
      他斟满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眼都不抬,“清筝姑娘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
      “若非有事,想必姑娘打死也不会来。”
      我提起微湿的裙摆,一步一步走到案几前,在他对面屈膝而坐,“清筝此番前来,的确有求于君上。”
      玄夜又斟一杯酒,支肘于桌上,将酒杯托到我面前,“陪我喝杯酒。”
      我看看酒杯中那一汪清冽,又看看他。
      一双深邃的眸子自酒杯上沿看着我,“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我接过酒杯,掩袖一口饮了,烈酒入喉,留下满齿的桂花香。
      他收回空盏,翻手变出一只新杯放在我面前,执起酒壶,双双满上,“找我什么事?”
      “恳请君上带我去一趟幽冥地府。”
      “去那里做什么?”
      “你只需带我去,一日之后,再带我回来,我有些私事……要办。”此事可能关乎师兄,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你的私事,我为什么要帮?”玄夜挑眉,“就因为我喜欢你?”
      “不,不是……”脸上微微发烫,我伪装的完美无缺的平静与镇定被他一语击穿,乱了阵脚,“你,你要怎样才肯帮我?”
      他呵呵地笑,笑意凉薄,“我要怎样,你不知道?”
      ……
      一片静默中,唯有细雨落在万叶中的沙沙声,如春蚕食桑,一点点地啃啮着犹豫不决的心。
      我低下头去,再抬起时眼中已经盈满泪水,破釜沉舟般看了他一眼,直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他身侧,咬住唇,忍着眼泪扯开颈下绳结,锦缎披风应声而落,接着,一个一个去解衣裙上的盘丝纽扣。
      他席坐于地,以手支额,微微仰首,不动声色地看住我。
      我缓慢地,却不停顿,忍住手不抖,忍住眼泪不落,忍住迎视他的目光不去躲。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我强迫自己无限忍耐,不要停……不能停……
      细雨绵绵,滴滴答答,一滴雨水从枝叶间滚落,掉落在我的肩颈,寒意沁骨。
      又一件衣裙委落于地,我用僵硬的手指去解里衣。……
      终于,玄夜抓住我的手,制止了我。
      我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扯得跌坐下来,身体一震,大滴的泪珠落在他的手上,哽着声音道:
      “你不是要我?”
      他伸出手掌半托住我的脸,以指腹轻轻抹去残留的泪痕,声音也软下来:“我若只要你的人,又哪会留到今时今日。”
      “可你那天当着别人的面就……就……”
      “你对我的结界没有信心,吓得半死,怪不得我。”
      “狡辩!你避重就轻……”更多的泪涌出来。
      “好了好了,上一次是本君的错,从今往后,你不愿意,我不碰你就是。”
      “你发誓?”我泪眼朦朦地望着他。
      他嗤笑一声,“这天上地下,无论神魔,哪一个承的住本君的誓言?你要我对谁发誓?”
      我仰起脸,“你的母亲。”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自他眸中闪过,吓得我一抖,身体下意识地后缩,想从他手中逃离。
      他反手扣住我,说:“好。”声音极淡,还带着森寒的气息。
      提在喉咙口的一口气终于轻轻地放了下去,我用另一只手去系身上的扣子,他便松开了我。
      有种高度紧张过后的如释重负掠过心底,我不敢掉以轻心,低下头去掩饰。哪知夜魔大人如鬼魅般敏锐,倏的扣住我的后颈,迫我抬起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我的脸:“你不是真的……”狭长的双目微微眯起,“你骗我?”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发觉,旋即又想,倾我全力能让夜魔有瞬间的掉以轻心,已经足够出乎意料。被发觉是正常的,不被发觉才是奇了怪了。这么一想,也没什么可慌的。
      我无惊无惧地回望他。
      片刻,一抹薄薄的笑容自他唇角绽开,缓缓道:“筝儿,你长进了,学会说谎,学会使诈,学会利用我对你的心。”
      我抹去脸上冰凉又多余的眼泪,“跟你学的,彼此彼此。”你不是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我对你的心软?
      出门前就已经把所有情形想得分明,要想求助于他,又令他不再妄为,只能以退为进,利用他那日冲动之后的些许内疚,些许心疼,以柔克刚,引君入瓮。
      谁人不知,玄夜魔君不跪魔尊不跪天帝,除了生母谁都不跪,若说这六界之中还存在令他敬畏之人,只有那位故去的伏城公主了。逼他立誓已是兵行险着,是否管用只有三成把握,能否逼成又只有三成把握,合起来胜算不到一成,且正如他所说,这是在利用他的心,是下乘之计,一点都不君子。但渴望寻找真相的执念令我孤注一掷,已顾不得许多。
      “很好。”他放开了我,若无其事地斟了一杯酒,与桌上那杯我一动未动的酒轻轻一碰,又说了声,“很好,我很乐意被你利用,乐意之至。”他嘴角轻轻扬起,噙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我拾起地上的衣裙和披风,绕过案几,坐回座位,将它们一一穿好。

      “说吧,你精心准备了这么一大套戏码,就为了让我带你去鬼界?为什么一定要去?”他问。
      我想了想,什么都不说一定蒙混不了,反而令他生疑,不如轻描淡写,“我想去那里找一名鬼差,有件私事询问他,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人不会感兴趣。”
      “你的私事,我都感兴趣。”
      “……”
      “而且你以为幽冥地府是什么地方?任你在酆都大街上寻鬼?你可知道鬼差有多少?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寻的着?还一日之内,给你十日都不见得能摸到阎罗殿的门,莫非你还打算守在黄泉路上一个一个的问么?”
      “……”我被噎得回不出话来。
      “想好了么?为什么一定要去?”
      我张了张嘴。
      “再敢编一句瞎话试试。”
      我又合上了,斟酌再三,只得闷声道:“我想知道天佑当初是为何而死。”
      “哦?”他扶在酒壶上的手定了一定,“事情过了这么久,为什么突然想起查问此事?”
      “……”
      “你为了此事不惜来我这以身犯险,一定不是临时起意,是什么事让你对柳天佑的死起了疑心?或者说,你在怀疑谁?”
      “!”
      “这天宫里能带你去鬼界的不止我一个,而以你今日的地位和荣宠,乐意鞍前马后的仙家想必不少,你却硬着头皮地来找我,是不想让天宫之人知道你在调查此事,还是不敢让他们知道?”
      “……”
      “你在害怕什么?又想遮掩什么?你最该去求助之人难道不应是玉宸?或是他的手下?除非……你在怀疑玉宸!你怀疑是玉宸杀了柳天佑?”
      “没有!你别胡说!”我惊惶抬起眼,大声否认,指甲已捏进了掌肉里。
      错就错在,我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玄夜。
      只一眼,便令他看见我的心魔。

      很久以后,我问师父,究竟什么是神?什么是魔?
      师父说,神性是无私,是克制,是觉醒,魔性是破坏,是迷惑,是障碍。
      我说,既然神性是好的,魔性是坏的,为什么还要创造出魔?为何不将所有恶之源头斩草除根?
      师父笑说,女娃,世间万物皆源自混沌,神性与魔性亦是混沌一体,互不可分。从来都没有纯粹的神,也没有纯粹的魔,更有半神半魔,正如你这所谓的“斩草除根”,也是破坏,执着下去便会成魔。切勿忘记,世事没有对错,只有因果。
      我听得一惊,不敢再妄言,只问,何为半神半魔?
      师父说,是人。

      玄夜没有再追问,他垂下眸去,慢慢饮尽杯中酒,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现在,立刻。”
      “好。”他长身而起。
      我没想到他会应的这么爽快,但很快回过神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去。
      行到宫门口,他对守门的仙伯说:“劳烦去趟玉宸宫,告诉他们本君有急事要回趟魔界,顺便带着清音仙子去找太子,让他们不要着急。”
      我知道他是要掩盖行踪,迷惑众人,把他们拖些时日,便也不吭声。
      仙伯问:“君上是否需要备驾云辇?我这就去。”
      “龙马脚程太慢,不用了。”
      “是。君上是否还会回来?”
      玄夜瞥了一眼我,“回。”
      仙伯应声去了。

      玄夜扬手,地上现出一顶蓝帷小轿,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见这轻轿十分单薄,而且既无轿夫,也无杠抬,看不出什么玄机,但还是躬身坐了进去。
      轿身狭窄,昏暗,只有一方小窗投进几缕微光,待玄夜再坐进来,虽然空间也够,但与他促膝而坐面面相觑,令我陡然觉得压迫。
      “墨凰不跟我们一起吗?”我指了指下面。
      他斜眸过来,“敢在本君面前耍花招,却不敢与我同坐?你刚才的胆子呢?”
      我低眉敛目。
      他轻笑,“方才,你就不怕我真的……?”
      “你不会。”我保持镇定。
      “那你为何穿了件恨不得有百十粒扣子的衣裙?”
      “……”
      “其实,你清汤寡水的,我要不是气到昏头,真不见得有什么胃口。”
      “……”
      我撇过头去,望着窗外,暗暗挑起舌尖,舔了舔上面的两颗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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