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五十三片 ...

  •   夜轻寒这顿饭吃的还真是一点都不虎头蛇尾,来的时候翻出老大的风浪,走的时候留下更大的风浪。

      夜已深,云河宫里一片安宁。
      我躺在床上侧耳倾听,听到仙娥们纷纷回了房,听到守门的仙伯把宫门落了锁,听到轻尘也在外间收拾好了我拆下的花钿,打着哈欠上了床,不一会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夜轻寒送的那颗夜明珠被我悬在床帏之上,它到了夜晚也并不亮的刺眼,光芒更加温润柔和,透过镂空的球壁,在房中映出变幻万千的光影,美得像梦一样。
      更漏声声,缓慢而清晰地敲打着寂寂无人的夜。
      我听宫内再无人声,方缓缓起身,随手披了件衣袍,悄悄地走了出去。来到后花园,敛着衣袂飞到最高的石头树顶,远远的望着只露出一个金顶尖的玉宸宫,默默望了一会,然后四顾寻找光明宫的方位。
      平日里深居简出,两点一线,偌大个天庭,除了玉宸宫和天府宫哪里都不熟。印象里,第一天轻尘带着我四处兜转的时候曾有路过光明宫,在不远的记忆里找了找,似乎找到些眉目。
      从石头树顶飘飘落下,直接落到了宫外的云路上。
      天庭每晚都有天兵巡夜,我怕动静太大,不敢御风,只静静地在云路上边走边找。今夜星暗,夜里景物看上去和白天又不太一样,我磕磕绊绊地花了点工夫才摸到瑶池,瑶池边上颇多岔路,我猜了猜,选了其中一条走了一会,感觉不对,又退了回来。

      踌躇不前之中偶一抬头,赫然发现,那欲寻之人正端坐于瑶池边的一块大石上,正在……钓鱼?
      我走过去。
      这座尊神居然,竟然,果然在钓鱼。
      默不作声地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夜轻寒老僧入定般,既不出声,也不抬眼。我站得脚酸,索性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筝儿,你来了?”他侧首朝我微微笑。
      “来了。”我平静道,“你要同我说什么?可以说了。”
      “为什么觉得我有话同你说?”
      “你今晚在席中讲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在说给我听,那八句之外,没出口的至少还有八十句,是想引我来问你。我便来了。”
      他望着水面但笑不语。
      “不想说?不想说你干嘛深更半夜地坐在这里?难道不是在等我?”
      “是在等你。”他悠哉游哉地说,“等你来陪陪我。钓鱼。”
      我看了看他那根半天都没动静的鱼竿,忍不住道:
      “夜轻寒,你知不知道这里是瑶池?不是人间的江河湖海,这里的鱼虾在凌云钟乳凝结的圣水里长大,每只都不是凡物。太上老君要是高兴,撒一葫芦仙丹下去,不知有多少虾兵蟹将立刻便能出水位列仙班,你怎么可能钓得到?”
      夜轻寒听了我一番数落,也不恼,自顾自地闲聊着:“筝儿,你这路痴的毛病怎么到哪都改不了?我就知道你摸不到光明宫的门,才特意来这必经之路上候着你,没想到你连瑶池都找了这么半天才走到,等得我心焦。”
      他忽然伸过手来抚我的头,我躲了一下没躲过,反而把出门前随手挽的发髻碰落下来,一头长发被风拂乱。
      我忙不迭地把它们重新理顺,拢在胸前,冷冷地瞪他。

      他半真半假地扯着这些有的没的,我知道是故意想逗我恼火,他知道我想听什么,但我若越是显得着急他便越是不会说,就是这样可恶。
      偏不让他如愿。
      我抱起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倒映着淡淡星光的瑶池之水,看他到底要等到几时才开口。
      倒要看看谁比谁更沉不住气。

      或许在这件事上,五百岁的的确比不过十几万岁的。
      夜轻寒好整以暇地执着钓竿,不再说话,也不动,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晚风撩起他的袖角,和我纷乱的发丝一起,扑打扑打地拍个不停。
      更鼓已经又敲过两回,四个时辰过去了。
      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
      我斜眼偷看了他一次又一次,始终只看到一张凝在夜色中的侧脸,不知道看到第几百回,他忽地转过头来,狡黠地笑:“筝儿,如果我一直不说,你是不是明晚还会来?”
      简直被他气死。
      忍住一口气,好耐性地规劝道:“夜轻寒,这里是天庭,巡夜的兵士随时都会过来,被他们发现你在瑶池钓鱼,十万八千条天规里肯定能找出一条来治你。”
      夜轻寒笑眼更弯,“筝儿,你看我钓了这么久,周围可有半个天兵的影子?”
      “你……”我早该料到他一定是做了手脚,不然怎么会大半个晚上都没人来管,“你再不说,我就走了!”
      他把目光重新收回到水面上,连瞧都不瞧我,“你会走吗?”

      不,我不会走。他吃定了我不会走。
      师兄到底因何而被囚,一直是我心底的难解之谜。在刚回天宫的那场夜宴上,我在后花园偷听到两个仙人提了一嘴,似乎意指与勾陈帝君有关。回去后我曾经悄悄地问过轻尘,轻尘年纪小,对此事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件事是宫人们不准谈论的。后来我又寻机向云河宫里一位年长的仙伯打听,刚刚有意无意地提了半句,他便扑通跪在地上,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引得我提及此事,非要去神霄玉清府里领罚。吓得我拉着他解释了半天,又安抚了半天,方才作罢。从此再不敢与人提及。
      后来想想也是情有可原,太子获罪,终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所以天族视之为禁忌,不准妄议。
      反正也不是什么非知道不可的事情,我便渐渐把它放下了。在我心里,从来不觉得师兄会真正做错什么事。奇奇怪怪的天规那么多,谁知道会倒楣撞到哪一条呢。
      可瑶池盛宴上听夜轻寒所说,师兄被囚,内有极大的隐情,似乎还与另一名师兄曾经钟情的女子有关,听夜的意思,他们亦曾谈婚论嫁。
      她是谁?
      她现在在哪?
      师兄与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又为什么会因她而获罪?
      ……
      这一个个扑朔迷离的问题我若不搞个清楚,怎生心安。
      可偌大个天庭,除了夜轻寒,还有谁人能告诉我真相?
      所以此时此刻被他吃得死死的,一点脾气都不能有。

      我抱着膝头生闷气,把岸边的水草扯成一段段。
      夜轻寒“好心”劝慰我,“筝儿,那草族,也是可能成仙的。”
      我再也沉不住气,蹦起来去抢他的鱼竿,手刚搭上去,就见银光一甩,带起红光一片,一条红的发亮的大鲤鱼在空中划了一条漂亮的弧线,落到了岸上。鱼身足有手臂长,肥嘟嘟的,尾巴甩得极响,在岸上弹来跳去跳得老高。
      我惊得合不拢嘴,忙上前去按住它,夜轻寒也走了过来,可那鱼滑溜溜的,力气又大,活蹦乱跳十分难抓,鱼尾巴还不时地甩在我们身上,脸上,嘴巴上,水珠四溅。
      等好不容易抓牢它的时候,我们俩已在草地上笑做一团。
      我坐起身,把这条瑶池里最笨最馋嘴的大鲤鱼紧紧抱在怀里,调侃道:“夜,你这是走了什么运?瑶池里的鱼都能被你钓到。”
      夜轻寒含笑看着我,眼中却有暗影浮落,像是自嘲般的道:“我的运道?我的运道已是坏无可坏。”
      他从地上跃起,托住我的手臂把我也拉了起来,又淡淡道:“不过不是早同你说过,要有耐心,才有胜算。”
      “受教受教。”我这次听了颇信服,“但是,钓虽钓上来了,这鱼咱可不敢留,放回去吧?”
      他点头。
      我抱着大红鲤走到瑶池边,对怀中这条馋嘴鱼说:“去吧,下次再在岸边见到玄夜大人的脸,可要躲远点,别傻乎乎的又凑过来啦。”
      那胖鱼也不知听懂没听懂,翻了下尾巴,落入池中不见了。
      “这要是在人间的故事书里,它可得要化作美丽的女子或俊俏的书生,找我报恩哩。夜,你说是不是?”

      我说笑着转过身,突然发现玄夜大人的脸近在咫尺,他不知什么时候静静地站到了我身后。
      “怎么了?”我有些错愕,下意识地把手撑在他胸前,阻止他继续靠过来。
      他将我的手按在心口,真的又近了一步上来,低声道:“你也救过我,怎么不让我报恩?”
      满天星光映在瑶池里,瑶池之水映在他乌黑的瞳眸中,星光闪烁,水波荡漾,颤巍巍的。
      我的心也莫名一颤,急促道:“夜轻寒,不是跟你说了这里是天庭,天庭有天庭的礼数,男女……男女……”瑶芳仙姑教了三天的男女授受不亲,要用的时候居然卡壳了。
      “男女如何?”他认真问着,脚下却又逼近一步,我也跟着倒退一步。
      “男女不能太近!”
      话音未落,他又接连逼退我两步。
      退无可退,最后一步差点踩空,险险落水,幸好夜轻寒一手抄在我的腰上,才没有真的掉下去。
      我只有一个脚尖还在岸上,身体半悬,头微仰着,腰都要拗断了,姿势极是难受。
      我拧紧眉,使劲给了他一拳,“夜轻寒,你玩够了没!”
      这厮饶有兴味的俯身欺近我的脸,像是生怕我看不清似的,无比清晰地笑了一笑,说了两个字:
      “不够。”

      腰后一松,我扑通入水,连叫都来不及叫。

      直到池水完全把我吞没,眼见着头顶的亮光渐行渐远,我都不敢相信,夜轻寒居然,真的,就这样把我扔进了水里!
      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连生气的工夫都没有。
      我努力划着四肢,可瑶池不同其它水域,此处水底生云,水质格外的轻盈,无论我怎样动,都只能像秤砣一样朝池底直直坠去。
      慌乱之中,几百年没用过的避水咒连一个音都想不起来,急的想哭。
      该死的夜轻寒如果再不来救我,我就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葬身在瑶池喂鱼虾的了!
      还好不算太久,头顶终于传来一声闷响,光亮处有道人影分开水光向我游来,没一会就拉住了我。夜轻寒浮立于水中,脸上依然带着无比清晰的笑容。
      我忍着滔天的怒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袍,指望他带我上去。
      他伸出手臂将我搂在怀里,将唇覆了过来,立刻有空气自他口中渡进我火烧火燎的肺里,续上了这条废柴命。
      那空气竟源源不绝,我渐渐从丢命又丢人的恐慌中镇定过来,却发现他并没有带着我向上游,而是继续慢慢地向下坠去。
      我抬起脸,借着水底最后一点微光向上指了指,示意他上去,他仍只是淡淡笑着,没有任何表示。
      疑惑之中,最后一丝光线也已彻底隐去,我们沉到了水下深处。
      胸中气竭,不得不再将嘴巴凑过去,在脸上寻找他的唇,眼前一片漆黑,找了几次都没找准。他偏过头,稳稳地覆住了我,继续把气渡了过来。
      终于还是双双沉了底。
      原来瑶池的水底是软的,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触觉便格外的敏感。身体陷进了湿湿软软的什么东西里,大概是云的根。
      水底微冷,有浮游之物不时地撞到我的肩上、臂上、腿上,很快又甩尾躲开,有些凉,又有些痒。
      唯有从夜轻寒身上传来阵阵暖意,他一手横在我的腰间,一手扣在背上,将我紧紧地锁在怀里。
      我忽然觉出不对,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已将舌叶探入了我的口中,轻柔而缓慢地旋弄舔吮。
      这不是渡气!我是他亲自教出来的徒弟,怎会不知道这是一个吻?
      我使劲推开了他,可漆黑一片的水底,话也说不出,比划也看不见,只能摇晃他的手臂,也是徒劳。夜轻寒不为所动,待我气竭,忍到受不住的时候还是要攀住他,去寻他的嘴巴,他便又继续吻进来,几次三番,三番几次,缠绵不休。
      我肺都要气炸了,使劲咬住他的唇!他吃了痛也不松口,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撬开我的牙关,更深地吻了进来。
      我又一次推开他,他故技重施,也不强留,在一旁等我忍耐不住重去找他。
      这回我发了狠,无论如何都死死咬住牙,一寸一寸地忍下去。
      我不信他会真的将我淹死在这水底!
      难捱的静默之中,有温热的液体从眼中涌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水里。
      意识渐渐模糊,终于在某一刻突然失去控制,冰冷的水从口鼻涌入……
      一只手臂将我拦腰捞起,渡了口气过来,然后在我的唇角狠狠地咬了一下。
      身子一轻,向上浮去。

      水光渐渐重现。
      隐隐约约的,听到岸上传来一声轻呼:“殿下,清音仙子在水里!”
      我听了心头一骇,不由的看向夜轻寒,他也正在看我。越来越亮的水光之中,他的眼中分明浮现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心有灵犀一般,立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那是第一次,我对玄夜起了恨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