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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那个女人 无论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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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的睡颜恬静,细密的睫毛洒下浅浅的阴影,不知是梦到了什么,他微蹙着眉,嘴唇蠕动几下,像孩子似的。
陆小凤满足地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他,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的手指爬上他的脸颊,戳着他的酒窝,嗫嚅着,“你在看什么?”温温软软的语调,在陆小凤听起来更像是撒娇。
“我在想啊,如果今天赶路的话,你行吗?”陆小凤促狭的笑着,意有所指,捉住他调皮的手指,“不若我们先休息一日,明日再启程赶往凤凰宫。再者,杜前辈的身体现下也不适宜车马劳顿。”
“不,我们即刻启程。”柳璋从他的怀里爬出来,看着满床满地的凌乱,耳垂不自觉红了,酸楚无力的腰身提醒着昨夜种种。
清晨的寒意激起他的一阵战栗,陆小凤将他揽回被子里,“这种事情,还是我来做咯。”
陆小凤麻利的穿好自己的衣服,然后把柳璋的衣服仔细掸平递给他,柳璋没有接,反而面露难色,“你还是去帮我另拿一套来的好。”
墨青色长袍的腰际,斑斑点点,尽是昨夜风流印记。
陆小凤竟也觉得不好意思,胡乱翻找着衣箱,“凤凰宫在哪里你知道吗?”他记得柳絮儿曾经说凤凰宫在涅槃山生不如死谷,可他问过花满楼,天下根本就没有涅槃山。
白色里衣,鹅黄中衣,绣着暗花的青色长衫,当真玉树临风,风情无限。
“我不知道。”柳璋试着走几步,还好,他果然是比上次温柔,“但是,他知道。”
他细细品着粥,那神情极尽优雅,见陆小凤和柳璋坐下,温和一笑,“将近十年没有这么悠闲的吃过早饭,你们也不要见怪。”他雪白的发并没有束起,散却不乱。
柳璋垂着眉眼,没有看他,没有说话。
杜霎没有觉得尴尬,反而十分平和的朝陆小凤笑着,倒显得十分熟络,“原来你就是近年来江湖上人人敬仰的陆小凤,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呐!可惜,我失了武功,若不然定与你切磋,见识一下你的灵犀一指。”
“前辈过奖了,陆某倒是担戴不起。恕我直言,您怎么会失了武功呢?”陆小凤隐隐有个猜想。
“小兄弟,你果然有聪慧过人之处。”他放下汤匙,正襟危坐,“我在被柳清歌关押之前,将全部的功力都传给了我的徒儿。我和自己打了个赌,赌柳清歌对我的情意,结果我输了。女人呐,难懂。”
陆小凤心虚地瞥着柳璋,他默然吃东西,若有所思。
“玉染尘的那把刀也是——”的确如陆小凤所想,玉染尘小小年纪功力多半倒是来自杜霎。
“牵,它的名字叫做牵。”杜霎的眼里闪过一丝柔情,这把刀承载着他某一段隐秘的情感。
丁伯备好马车,水和干粮等物品也一并准齐之后,又按着杜霎的身量买了几套成衣,这会儿刚回来,瞧见自家少爷面色微微不悦,赶忙过来询问。
柳璋敷衍了几句,只叫他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不知道能不能在除夕夜的时候赶回凤凰宫,虽是各怀心事,一家人能团聚总是值得欣喜。柳璋、陆小凤和杜霎三个人坐在马车里,使得空间拥挤了不少,但是却极安静,彼此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如此过了半日,晌午时分就在官道边儿的茶寮里歇息。
天寒地冻,行人稀少,店家奉了热茶便躲在火炉边打盹儿。
杜霎端着极粗糙的茶碗,茶是寻常品,但是他那神情倒是十分享受。柳璋也就着茶水,吃了些糕点。
无酒不欢,陆小凤下颌搁在杨木桌子上,无聊的玩弄着茶碗。
平日里十分乖顺的马儿突然扬蹄嘶鸣,激起一阵儿烟尘。丁伯安抚着,喂了碗水。
最先听到异常的是陆小凤,那是整齐的马群奔腾的声音,由京城的方向传来。柳璋也意识到,悄悄望着陆小凤,以示询问。杜霎后知后觉,烟尘滚滚而来的时候,他才抬眼望去。
约莫有五百人左右的锦衣卫,呼啸而过,绝尘而去。
“京城出什么事儿了吗?”陆小凤随口一问,“锦衣卫为什么要出京?”
打盹儿的店家一惊,拿手巾挥散荡起的灰尘,答道,“瞧着几位从京城的方向赶来,莫非不知道昨个儿夜里春风得意楼让人一把火给烧了!啧啧,前一阵子刚死过那么多人,这会子又被烧,我琢磨着那楼子是招惹了什么江湖人。至于这锦衣卫出京,这阵子陆陆续续出去好几拨了,做什么就咱们小老百姓就不得而知了。”
“春风得意楼被烧了?”昨夜留宿的客栈就在春风得意楼不远处,怎么就没有注意到?陆小凤惊讶得看着柳璋,柳璋亦是十分惊愕。
“看来,昨夜里我们离开以后,还有人去过那儿。”杜霎啜饮着茶,满脸悠然闲适的神情,“我们还是忽略了什么,柳清歌背后的那个人烧了那里,大概是不想我们发现。”
“那座庙,你说的那座庙是哪里?”柳璋忽然记起负责监视杜霎的寺庙,自己果然应该上去探一探。
“我只是知道小和尚负责我和那个人每天的饭菜,每隔几天,还会有个大师模样的和尚过来看我,他停的时间极端,但是我大概记得他的模样。”杜霎看着柳璋,温和的笑着,没有一点儿生分,仿佛他们从来没有生离死别过。
“那我们要不要返回京城?”陆小凤忽然觉得不安,柳清歌背后的那个人,一定不会简单。
“不必。”杜霎收回目光,望着渐渐阴沉的天际,“自会有人处理。”
看着天色,似乎又要下雪了。
【2】
夜色浓得化不开,雪又紧了些,路更加艰难。赶了七天的路,今儿个终于进了涅槃山,这条谷,就是生不如死谷。
山谷幽深,不见前路。
陆小凤抱着柳璋,也顾不得杜霎就在身边,他在他的怀里战栗着,紧紧攥着陆小凤的衣袖,夜晚总是那么难熬。
杜霎只是盯着陆小凤,似笑非笑。
“我们最快要多久才能到啊?”陆小凤心里焦急,语气也焦躁不安,“你看着我做什么,你好歹也关心一下你儿子呀!”
“马不停蹄的话,明天就到了。”杜霎把着他的脉,眉尾稍微动了动,“却不是风寒,这是什么病,好生奇怪。”
陆小凤抓过柳璋的手,暗自输内力给他,毫无作用。
“他这样子不行,这附近可有能够避风寒的地方?”陆小凤想,实在不行的话,只有吃药。
杜霎摇头,“你这么关心他?”
“我自然关心他,因为我在意他,想来你也不会介意,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喜欢他。”陆小凤也觉得自己的脸皮有够厚的,“既然你们都不要他,那还不如让我来好好照顾他。”
杜霎冷笑,“我愿意为你是英雄豪杰,却也是为情所困。”
陆小凤不再理他,当着杜霎的面儿,嘴对嘴喂柳璋吃了药丸。这样子折腾下去,等到了凤凰宫,他非得真的病倒不可!
“还好,我从来都没有对他抱有太大的希望。”杜霎别过脸,挑开帘子看着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峦,十年了,自己终于又回来了。
马车忽的颠簸了一下,丁伯停住车,“地上好像有个人。”
说着,已经跳了下去,扒开厚厚的雪,果然,地上躺着一个枯瘦的妇人。
这种地方,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人倒在这儿呢?多半早已冻死了吧?
看她身上的衣料,价值不菲,身上的积雪也说明,她的确躺在这儿很久。气若游丝,竟然还活着!
丁伯将她搬上马车,猛灌了几口热茶。
陆小凤将柳璋用被子裹好,给她灌输了些内力,她原是有内功底子的,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身子竟然逐渐转暖。
“她是你们凤凰宫的人吗?”陆小凤问杜霎,毕竟这个可能性最大。
“我已经离开那么多年,她是不是我也不敢确定。”杜霎盯着她,眼珠都不转一下,语气很奇怪。
丁伯从马车的暗格里那出件较厚的衣服,将她沾满雪的衣服换掉,她又不是大姑娘,但是丁伯的手直抖。
“我们要怎么着?”丁伯问杜霎,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丝胆怯。
杜霎的手抚上她的脸,“当然带着她回宫。”
触不及防的,点住杜霎的穴道,陆小凤将那个妇人揽在怀里,轻轻地撕下脸上的那层伪装。
她已不再年轻,却依旧眉目如画。
丁伯失声叫着,一会儿看着杜霎,一会儿看着柳璋。
陆小凤明白了。
“她是柳清秋,是不是?”陆小凤没有问杜霎,反而是看着丁伯。
丁伯颤颤巍巍的点头,失神怔忪。
“你和他,还有柳清秋,你们之前就认识,是也不是?”陆小凤觉得自己肯定是昏头了,竟然都没有发现杜霎和丁伯的关系!
“我不会伤害她,我绝对不伤害她的。”丁伯重复着,看着她的眼睛全然流淌着温情,那是对恋人才会有的温情。
“清秋她,早已经疯了。”杜霎看起来不怒也不急,“她肯定又是偷偷跑了出来,才会被冻得昏倒在这里。璜儿是有些过分了,怎么也应该派人出来找的。想必这些年,她早已把我这个爹爹丢到九霄云外了。”
陆小凤看着依旧失神的丁伯,吩咐道,“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夫人她的状况并不乐观。”
丁伯猛然回神,应着。
陆小凤把杜霎身上的披风接下来披在柳清秋的身上,“你到底是有多冷血,他们一个是你的妻子,一个是你的儿子,你怎么可以这么无动于衷?”
手掌覆她的背部,内力源源注入。陆小凤忽然很庆幸自己的内功还算好,否则此刻肯定支撑不下去。
“你可以解开我的穴道吗?”杜霎问,丝毫没有求人的意味,“我不会伤害她。我有些生气是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竟然依旧对我的妻子念念不忘,他可是个出家人呐!”
出家人?丁伯?
陆小凤的手,颤了颤,“你要是想说的话,我不介意借你我的耳朵。”
“陈年往事了,想起来,那个时候真是年轻!”杜霎朗声笑着,丝毫不在意一帘之隔的丁伯会听到,“他叫小豆丁,是青州一个不知名的庙里的小师傅,遇见清秋的时候,他正在被地痞无赖欺负,清秋看不过,替他教训了那帮地痞无赖,还教他武功。他春心荡漾,竟然差点儿犯了淫戒,哼!”
“那你和夫人是怎么认识的?”陆小凤一阵唏嘘。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是我和她的秘密。”杜霎看着柳清秋昏睡中苍白的脸,竟有难以掩饰的恨意,“我和她的事儿,外人又怎么看的懂?”
“她知道你的秘密吧?”陆小凤试探着,“她就是被你弄疯的,不是吗?你真不是个男人,这么对待自己的妻子!”
冷嗤一声,杜霎将目光转向柳璋,“璋儿很喜欢你吧。”声音竟是出奇的温柔,“否则,他又怎么会和男人做出那种事儿?你们,做过了吧?”
虽然陆小凤一向不觉得自己的脸皮儿薄,但是,被他这么说着,还是不禁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脸上一阵发热。
没有反驳,就是默认。
“我自然爱她,只是每个人爱人的方式不同。”杜霎又凝视着柳清秋,“我爱她,所以不想要她背叛,所以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明明知道,这不是她所希望的,我还是不能够放任她离开。或许有一天,你也会有这种想法,把一个人禁锢在自己的身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不会。”陆小凤吐口而出,他不会。
不是不会那么爱他,而是不会,那么残忍的对待他。
“会。”杜霎阖着眼,轻声却坚定,“一定会的。”
丁伯应该很着急吧?
马车颠簸着,陆小凤将柳璋揽在怀里,心里一阵不安。
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我。
好不好?
算我求你。
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