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神》庆余生

66、第六十四章

　　小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见魔帝的手掌突然朝自己的胸口伸来，下一刻便痛不欲生，哀嚎不已，却可能因为被施了法的缘故，半点不能动弹，只得哀求着：“大人不要杀我，小的真的没有撒谎……”

　　少昊的手掌穿过了这可怜的小妖的胸口，已经触碰到他跳动的心脏，那是一种温热的感觉，与他那丑陋的面容并不相符的温热，也与其他低等的妖魔恶臭腐烂的冰冷不同。尽管如此，少昊依然没有因此而下手轻些，不顾妖怪的哭号，在他的心脏间划了一道不小的伤口，用指尖沾取了最里面的一滴血。

　　就在小妖觉得自己就要疼得死去的时候，才感觉到魔帝的手掌终于从自己的胸口间慢慢地向外收回去。待整个手掌完全退出后，小妖的身体才可以动弹，立刻便瘫软在地，张着嘴不停地喘息着，像是离了水将死的鱼一般。过了些时候，伤口和疼痛才慢慢随之消失不见。那种感觉如同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少昊的手掌依然干净，只是食指指尖多了一滴鲜血。他看了鲜血一眼，微微皱着眉头，又看了已经快昏厥过去的小妖一眼，“你定要祈求自己整张脸长得与共工十分相像，否则本君亦让你死得比现在痛苦十万倍。”说罢，便把食指上的鲜血舔进口中，吞了下去。

　　幸好，这血的味道并不是那么难以入口。

　　少昊闭上双目，脑海中渐渐浮现人间的景致，一书生模样的人背对着他站在一棵槐树下。

　　那青年穿的是月白色的长衫，树影斑驳在身，背影站得笔直，有风正好翻卷了他的衣角……看着这个熟悉万分的背影，少昊有些入迷，已经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杀死那只弱小的妖怪了，因为至少他的背影与共工是如此相似，只要冲这一点，少昊就不会杀他。

　　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慢慢地转过身来，冲着少昊的方向微微笑了笑。

　　少昊觉得自己的胸口猛地一紧，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年少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少年，共工看着自己的时候，很多时候都会带着这样的宠溺的笑容。只要自己很努力地去学习那些枯燥又困难的法术，只要自己能在共工面前完美地施展出来，共工就一定会笑着赞扬自己……可是，自从自己当了天帝，自从他去了人间，自从那天他浑身鲜血地倒在金銮殿上……

　　青年朝少昊慢慢地靠近，然后毫无知觉地穿过他的身体，走向一个可爱的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
　　“小槿好像又重了。”青年一手抱起小女孩，一手刮着她的脸蛋，笑着说。
　　小女孩十分害羞的样子，向青年摊开了手上面团，“舅舅，娘蒸了甜馒头，好好吃，你也吃点吧。”
　　“小槿特地给舅舅带的吗？”

　　见小女孩红着脸点头，青年十分开心，随手采了一朵红花别在女孩的耳朵上，“小槿真是又懂事又可爱。”
　　小女孩嘻嘻地笑着，不好意思地把头都埋到了青年的颈边，软软糯糯地说：“娘说让我看见舅舅就叫舅舅回去吃饭。”
　　“好叻，舅舅带小槿回去吃饭咯。”

　　少昊没有回过头，听着身后的声音越了越远了，才渐渐放松了自己身体。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共工真的曾经生活在这个地方，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然而多少有些失望了，哪怕再像，他都不是共工，因为共工从来不会这么宠溺地对任何人说话。

　　接下来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匆匆地放着那青年的一生……

　　一年的花灯节，小女孩想去看花灯，花灯集市在南市，有些远，她娘亲不允，女孩哭得厉害，青年便偷偷地带着她出去了。

　　女孩没见过那么多漂亮的花灯，笑得脸蛋都红红的了。“舅舅，那个漂亮的姐姐都在偷偷看你。”女孩在青年耳边小声地说着。
　　青年回头，确实有个穿着红衣的美艳女子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看着他们，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小槿不要乱说话，舅舅给你买桂花糕要不要？”
　　“要。”

　　青年给女孩儿买了块桂花糕，看着她满足的样子，自己也是十分开心。瞥见路边有卖像绣球般的香囊，四周还系着铜铃，声音清脆，十分小巧可爱。女孩儿也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它。
　　“小槿要那个吗？”青年指着那个香囊。
　　“我还能要吗？娘说不能老让舅舅给我买东西，我今天已经要了桂花糕了，娘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青年觉得好笑，向摊主买下那小玩意后便弯身抱起女孩儿，“小槿这么乖，让舅舅怎么舍得不给你买呢？回头把东西藏好，别告诉你娘亲，知道吗。”
　　女孩儿点点头，接过那小香囊，便一直紧紧地抓在手中，很是喜欢的样子。

　　不经意回头看刚刚那女子所站之地，那姑娘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嘴角带笑，眼神妩媚。青年的脸顿时红了一大片，连忙抱着女孩儿转了个身，往人流多的地方走去。

　　“舅舅，那漂亮姐姐的眼睛好红啊，她还一直跟着我们，还朝我吐舌头。”女孩儿趴在青年的耳边小声的说着。
　　“吐舌头？青年微愣，“小槿不要乱说话，人家不是跟着我们，她也在看花灯而已。”
　　“舅舅，漂亮姐姐不见了。”

　　青年回过头，那女子确实不见了。一条直直的大道，没有其他的岔路，就突然不见了。

　　少昊看见那女子的时候，冷冷地笑了一下，不过是一只修行浅显的蟒蛇精。可惜对于毫无法力的人类而言，遇上这些为了能快些提高法力而选择破坏规则去吞噬人类的妖魔鬼怪，都是致命的。

　　在回去的路上，不知为何，走着走着，其他路人慢慢地不见了。当青年发现的时候，小道仅仅只有他和被他牵着的小槿。没有其他的光亮，只有月华落在路上。小道一旁是一片荒林，荒林里有些夜行动物的声响，窸窸窣窣。

　　“舅舅，我们走了好久了，什么时候能到家？”女孩扯扯了青年的袖子问道。
　　“很快。”青年微微皱起了眉头，按平时的话，应该早就到家了才对，可现在路上居然还看不见头。
　　“舅舅你看，有光。”女孩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亮点红光。
　　青年见到光亮，有些放心了，也许是大姐见他们还没回来，在屋外盏的灯。但这种放心只是持续了一会，青年便发现了不对劲，那光亮红得有些诡异，并且不是静止不动的，而是缓缓地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青年立刻想往回走，离开这地方的时候，女孩儿手中的香囊突然掉落，不停地向前滚去，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女孩惊呼一声，马上挣脱了青年的手追了上去。

　　“小槿别去！”青年连忙制止女孩儿，但女孩像是一点都没听见她舅舅的话，一直往前跑。青年不停地追着，但是明明已经追到了女孩的身后，却总是抓不住她。
　　雾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丈外的东西都已经看不清了。

　　眼前已经失去了女孩的踪影，连声音都没有了。

　　“小槿！”青年惊慌失措。

　　一片死寂。

　　忽然微弱的叮铃叮铃的声音从荒林里响起，那是香囊上的铃铛。

　　青年顺着声音的方向跑去，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铃铛的声音变得清晰，一阵一阵的，闷闷的。

　　青年只来得及看见巨蟒把女孩儿的腿吞进肚子里的场景，说是巨蟒，却也不完全是，那明明是个半身人半身蛇的怪物。下半身是只如树干般粗长的蛇身，上半身却是个穿着红衣的女子，分明是刚刚在集市上看见的那个美艳的女子。此时她的嘴巴咧得如木盆一般，双目血红，恐怖至极。

　　女孩的身体其他部位已经在那蟒蛇的肚子里，鼓起一大块。那铃铛的声音就是从蟒蛇的肚子里传来的，每当女孩的身体被吞进一点，铃铛便响一下。一阵一阵的，闷闷的。

　　女子发红的眼睛突然盯向青年，嘴巴没有动，却从腹中发出声音，“等我吃完这小姑娘，就轮到你了。”

　　如果青年趁现在逃跑的话，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毕竟蛇精在进食的时候是最没有行动力的时候。可少昊却看见那个酷似共工的人发了疯般地想从那蟒蛇精嘴里把女孩扯出来，看着他撕心裂肺的叫喊，那么不自量力的模样。

　　顶着共工的脸，却做着这种愚蠢至极的事情。

　　蟒蛇精当然不会让这个区区的人类将自己口中的食物夺去，粗大有力的蛇尾猛地朝青年拍去，青年被撞出十数米远，身上的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口吐鲜血，浑身泥巴，狼狈至极。
　　青年流着泪爬起身，又朝妖怪的方向踉跄跑去，然后再次被打倒再地。

　　如此反复，直至那女孩已经完全被蟒蛇精吞入腹中，直到青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身，如同一个破烂的布袋一般，泪水与鲜血混合在一起。嚎啕大哭，别无他法。

　　少昊皱着眉，看着他一次次地站起来，一次次被打倒，头破血流。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人类的弱小。任何一点伤害对于他们来说都是致命的，命运如此，没有办法去抵抗，就算抵抗，也只是徒增伤口。

　　这个人不是共工，共工从来不会露出这种绝望痛苦的表情，不会被一只道行浅薄的妖魔弄得如此残败，更加不会痛哭流涕。但少昊不能否认，他从这个狼狈的身影看到了一点点共工的影子。共工是一个从不言败的，就算知道自己会死，也一定会去将自己的使命坚守到底的人，从不放弃。共工遵守的是大义大道，他的伟大是这个人类永远比不上的。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却有一点点的相似，只是一点点，不过就算是一点点，也足够了，足够他去将这个人当成共工。

　　少昊甚至在这场回忆中起了杀意，他想帮那人将那只蟒蛇妖杀了，不费吹灰之力。但是他做不到，这里只是那人过去的回忆，他只是个旁观者，他什么都做不了，无法去改变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