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墨筝813

47、人生若只如初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颤抖。视野中，叶辰的身形突然模糊起来。我心里那个着急呀，憋足了劲朝他冲去，不料小腿一软差点摔倒。好在安岳及时环住我的腰，用力一捞，止住我下跌的趋势。“小心些。”他虽是对我说话，却面对叶辰，表情戒备。
　　我恍然想起，叶辰与安岳不熟，虽然叶辰的命一半是安岳救回来的，但是功劳全被我抢了。
　　“师兄，他便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武林朋友。”我努力睁开双眼。没想到这酒后劲十足，安岳那会儿也不劝着点。哼哼，耍酒疯我不负责。“你可记得当初在清水镇我扶回来的那个人？就是他啦，倾城山庄，叶辰。”
　　安岳看了我一眼，又转向叶辰，目光仍是凛冽。叶辰麽，依旧是那副臭脾性，冷冷的，不说话。我无奈至极，只好嚷嚷头疼得厉害，赖着不肯走。
　　“罢了。祝鹤楼内有客房，你先在那儿休息会，等清醒了再走。”安岳最终妥协。
　　“师兄最好人。”我笑嘻嘻拍马屁，然后朝叶辰招招手，“我现在任命你为我的专职保镖，跟上，跟上。”
　　于是又重新回了祝鹤楼。

　　客房看上去更像是私人房间。
　　“师兄，你与这祝鹤楼老板有啥关系啊？”我趴在床上，闷声问。
　　安岳正吩咐小二煮醒酒汤。叶辰站在窗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师兄刚巧救过他们一家子。”安岳忙完，走到床边，皱着眉教训道，“你一个姑娘家，坐没坐相，成何体统？”
　　“我现在是醉鬼。师兄怎么可以和一个醉鬼计较？”我狡辩。
　　“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安岳继续摆他的师兄脸，忽而一声轻叹，“怕是没有机会下回了。”
　　我立马明白他在想什么了：“师兄，不如你先回去吧。我酒醒后让叶辰送我回去。不用担心。”
　　我知道安岳定不会放心，亦知道这样支开他的做法不太妥当，可是实在有太多的事要与叶辰商量，也顾不得那么多。
　　安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到底是无言点头。踏出房门前，又回过头来交代道：“不要太晚回家，有什么事可以找祝老板。”
　　他始终是信任我的。放任我做任何事，不问缘由。

　　待师兄离了房间，我拍拍床边，示意叶辰过来坐下。
　　“嗯，叶辰还是那个叶辰。”打量半天，我认真地点点头，“你开始交代吧，具体点，记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叶辰终于笑出声来，揉揉我的脑袋：“小丫头也还是小丫头，不过好像胖了点。”
　　不是吧？我慌忙捏捏自己的手臂，果真多出许多肥肉来。顿时垮下脸，沮丧抱怨：“我以为自己是米虫，原来是被当成猪。养肥了就要被运去屠宰场，而且这屠宰场还在国外，真郁闷！”
　　“怎么？”他剑眉轻扬。
　　我艰难从床上爬起，靠他旁边坐好，吐出一口气：“让我想想怎么用最简洁明了的语句讲清楚我的遭遇。这个麽，就从你不告而别开始吧。”我同时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开始概括这些时日里经历的跌宕起伏的穿越历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半个月后我要嫁去夏芒。当然，夏芒那边还是有熟人在的，所以应该不会很难过。”我结束呈词，神情沮丧。
　　整个过程，叶辰不发一言，表情冷静，连眼皮都不提一下。
　　“喂，你好歹吱一声吧？”我大怒。
　　“不要嫁。”
　　嘎？
　　“我带你走。”
　　嘎嘎？
　　原本的张牙舞爪一瞬间冻结，我愣愣盯着仍是一脸平静的叶辰，半天僵硬，回不过神来。“你……你说得轻巧……”魂魄归位，我不由苦笑，“我有太多顾忌，走不了。”
　　“他为什么只软禁而不杀你？公主为什么要嫁安家而不选其他？”叶辰突然发问。
　　我一怔，顿了片刻后才慢慢回答：“韩戟的心思，我不太清楚。但是，我听闻公主意属师兄。”
　　“既然如此，有公主在，安家就不会有事。”叶辰接口，语气肯定，“等公主嫁入安府后，我就带你走。”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微笑，拍拍我的脑袋，“周大夫托我带了封信给你。”
　　“当真？”我一跃而起。

　　接过薄薄的信封，迫不及待地撕开后，心头突然一抹犹豫，动作随带着迟缓下来，我轻声问道：“那日兵变……”
　　“事出突然，猝不及防。”叶辰面色凝重，“庆功宴上兵刃相向，太子的死，谁也阻止不了。”
　　我扯开几丝苦笑：“那是他的劫难。只是南宫家却受了连累。”
　　“我与李牧护着周大夫连夜出了城，其余的事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叶辰一声轻叹，“与周大夫分别后，我就来了京都，却一直找不到你的下落，如今才知道……”
　　我就知道叶辰不会抛下我不管的。我含笑看向他，问：“如果你一直都找不到我，怎么办？”
　　他微微蹙眉，半会才讷讷道：“不会的。”
　　会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经此一劫，我已明白，什么叫世事无常。可能下一秒，生死两茫茫。可能片刻后，相距千里外。可能蹉跎间，从此陌路不相识。“叶辰，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在你心里，我当真只是个小丫头麽？”
　　他明显震住。
　　“先不要回答。你想清楚，想清楚了再回答我。”我低低说，甚至带了几分哀求。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他只是直直看向前方，也不知道视线落在何处。我盯着他的侧面片刻，心里慢慢浮起一层荒凉。看，就算是穿越女主，到底也不可能事事如意的。即便九死之中总能找到一生，即便帅哥美男随处可见，即便官运亨通招财进宝，终究还是要历经喜怒哀乐一如普通大众。我并非，独一无二。
　　我自嘲笑笑，低头拆信。

　　吾徒小溪：
　　一别数月，可仍记得为师的嘱咐？《行医笔记》有未曾仔细研读？小杖已备好，早些回来受罚。
　　另，转告岳儿，为师安好，勿念。

　　师父的信永远都这么惜字如金。我额头滴汗。
　　“师父他现在在哪里？”我轻声询问，“可是在光州临汝县？”
　　叶辰恍然回神，颔首答：“正是，临汝莫家。但你怎么会知道？”
　　韩戟果真没有骗我。莫家，听着有点耳熟。“安不安全？”我比较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草堂轩莫家，想来不会那么不中用。”叶辰笑道，“原来周大夫与莫家还有渊源。”
　　莫家、莫家、莫家……啊，我想起来了，玉清屏那小子在给我普及武林基础知识时说过——江湖中，倾城山庄叶家、草堂轩莫家、御剑门杨家与茗寒谷念家乃为武林四大世家。
　　这么说来……我心底一沉，突然觉得可笑。有时候，记忆力不能太好，偏生我将该记的不该记的，通通记得，于是一时间，曾经留下的讯息交错整合，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事实：倾城山庄叶家长子娶得便是莫氏之女，那位女子，正是叶辰原本的未婚妻。
　　难道，连师父都与莫家有牵扯？这世界也未免太小了罢？
　　我有些疲倦，揉揉太阳穴，苦笑：“叶辰，我知道你有难言之处。我只想知道一点，倾城山庄与现今太子有没有关系？请告诉我好麽，点头或者摇头。”
　　他到底是点了点头，缓慢而艰难。一次一次，重重敲在我心上。
　　如此，我终于明白了。“我不会跟你走。”一字一句，说得异常坚决，“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等下我请祝老板送我回安府。”
　　“丫头……”
　　“我一直就不是小丫头，你难道不知道？”我冷冷打断他的话，“我知道的内幕比你们大部分人知道的都还要多，你信不信？”
　　我不是生来便是一枚棋子，我懂得识实务，但并不表示我只会逆来顺受。“你无须再折磨自己，我亦不会再逼你。叶辰，你最大的失误，就是被我救了。”真奇怪，这样一个决绝的时刻，为什么我会不觉得悲伤？
　　然而下一秒，落入那个曾经让我倍感温暖的怀抱时，我到底忍不住眼泪，干脆缩在他的怀里大哭起来。
　　“让我带你走，好不好？”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可是，怎么办，我再也不能说服自己信任他了。曾经，只因为他的声音，我便相信他不是坏人；曾经，他说从来未怀疑或对付过我，我毫不犹豫相信了；曾经，他承诺再不会让我遇到危险，我更是全身心的信任。可是，那都是曾经……

　　我哭哭笑笑，半天才停下来，越来越觉得脑袋酸涨，于是一句话也不说，只静静地窝在他怀里。
　　“丫头？”唤声里满是担心。
　　我轻轻应了一声，想了会，到底还是开口说道：“其实我不该怪你的。这里面，恐怕你是最难受的一个。要不是我，你或许还能置身事外呢。”
　　“大哥与晋亲王确实有一些协议，我只知道个大概。山庄是大哥在当家，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可是没想到，连清影……大嫂也掺和进来，我不能袖手旁观……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闯碧玉门，也不会受伤，更不会被你救下来。”他轻笑，笑声里却满是压抑和无奈，“所有的暗杀，杀手都是出自倾城山庄。我每次的对手，其实都是自己人……”
　　“对不起。”就算我已猜到一些，但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事实更让我震惊。可是除了对不起，我还能说什么呢？
　　“溪儿，我知道你怪我将周大夫送去莫家。”他突然转开话题。
　　是，我最在意的便是这一点。凭叶、莫两家的相交，师父避难莫家，叶家必然一早知晓，这等于是将师父握在韩戟手中。当初我如此信任叶辰，一心以为他会保护好师父，最后未料到出卖我与师父的竟然会是他。所以我毫不客气地质问道：“你不会不知道，韩戟对师父是下过杀手的。你将师父送去莫家，完全等同于压着逃犯送官府。”虽然这个比喻不太好听，但本质如此。
　　他一声长叹：“溪儿，周大夫与莫家确实是有渊源。当初还是周大夫提议去的。”说罢，他面露苦笑，又道：“你现在已经不相信我了吧？”

　　我慢慢退出他的怀抱，只安静坐着，一时反应不过来。我信叶辰，凭得全是直觉和感情用事，事实上我对他的生活现状几乎不了解。如今，我连这直觉都已经怀疑，还剩下什么可以说服我再去信他呢？
　　“叶辰，在你心中，我与你大嫂，谁更重要？”话一问出口，我便觉得自己残忍，“不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只管回答这个问题就可以了。”
　　他的表情是说不出的震惊。“我……不知道。”
　　“那么，我信不信都无所谓。你想带我走，走去哪里？连你的心我都走不到。”我抹去脸上的泪痕，心绪已经平静了许多，“整个鸿宇王朝都让我觉得荒诞，觉得无聊。去夏芒，没准还能松一口气。”
　　“丫头！”
　　“叶大哥，送我回安府吧。”我微笑。
　　这是我第一次唤他“大哥”，从此，这个人的心，我不敢妄想。

　　***********
　　恶搞小番外：
　　叶辰（忿忿不平）：周大夫与莫家的渊源，番外里明明有交代，为什么你不信任我？
　　小溪（摊手耸肩）：我不是上帝，看不到番外。
　　（作者奸笑着路过）
　　叶辰（面色一喜）：丫头，快出来看上帝！

　　**********
　　关于废话：
　　叶辰其实是这么多人当中，活得最累的一个。他有太多羁绊。或者说，他太过重情重义，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是最重。他对小溪的感情，自己都看不透。他对她其实是很好的，但是他不明白，对于他来说，小溪与莫清影之间有什么区别。除去误会，显然小溪也不愿意与别人分享感情。所以两个人麽，到底还是要越行越远了。（作者继续奸笑）
　　安岳的情感，温柔不失理智。所以他选择守护、信任、关怀他爱的人。（这样的性格最适合做配角，瓦咔咔）
　　南宫的情感，其实很霸道很张扬，巴不得对全部人宣布小溪是他的。但是他也很干脆，不纠缠。（接下来还会有他的戏份，但是……理论上不会是好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