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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One hundred twenty sev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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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神父。请问您对恶魔附身有什么看法和见解吗?”
“恶魔其实并不存在。”
“它们只是教堂用来解释,嗯…比如癔症、精神疾病而虚构的事物而已。”
“它们不是什么怪兽或者生物。”
“恶魔是…一种比喻。”
“真是非常质朴实在的看法呢。也就是说,您认为恶魔是并不存在的。”
“如果你们见到了并确认的话,请一定告知我。”
有时候,他会设想以上的对话。好奇而一无所知的记者来采访时,他会怎么说。
神啊,请原谅我的隐瞒,不要让公众知晓那些可怕。也不要让愚昧之人来诋毁义人的工作。
但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所以他只是在幻想自己被提问,然后说些大家都能接受的话。
“但是,您的回答其实是完全抄袭了驱魔人第一季第一集里托马斯神父的台词。而他随后就见到了真正的恶魔。请问您其实是在暗示什么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他的回答很好。而且你也说了他后来见到了真正的恶魔才改观。但是这里并没有。”
梵蒂冈的驱魔手册在很早之前曾经公开发行,种种原因后来就不再提及了。而作为梵蒂冈注册在案的驱魔人,他的日常充满了各种非常理的战斗和知识,但是始终沉默。所以有时候,在这种死寂的沉默中,他就会幻想这样的问答。
“那么,牧师先生。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如果真的存在恶魔,其实可能也并非真正的纯恶,只是信仰不同,所以被你们斥为异端和死敌呢。现在撒旦教的信徒也很多,您对此是什么看法?”
灯光之下,他看到了暗处的窃笑和蠢动,等着抓住他话中的把柄,然后又可以成为小报攻击的对象和茶余饭后的笑谈。
不是这样的。他痛苦地想。
大众文化常常把恶魔刻画成嬉皮士、叛逆者、有魅力的坏人。他们的非人体现在外表上,而不是思想和逻辑上。如果要他说的话,那样的设定其实压根不是恶魔,而是披着恶魔皮伪装的人。真实的恶魔不是这样的。恶魔不是人,不是不同的信仰和异端。那种东西,非要说的话,更像是精神的癌症和病毒。虽然它可以表现得像有自我意识、狡猾的智慧和思考。但是,它的本质上是压根没有理性存在的。它由纯粹的恶意和毁灭性、错乱、谬误构成。它附在人身上,攻击人内心的美好和寄托,将其扭曲、腐化,从而摧毁人。它寄生于人而活,借着人的心智而像有心智,借着人的记忆来模仿和败坏人。它知晓人心底最深的秘密和痛处,从那深渊中汲取出绝望、愤怒和憎恨来,将人变成怪物。
那是一种无形而邪恶的力量,或者说,污秽之灵。
这就是恶魔。
而这样的东西,称那个魂使为姐妹。虽然对方否认了,但魂使身上一定有什么相似的东西,使得恶魔认亲或者误认。
那是什么?
驱逐恶魔有固定的流程。他们可以一时模仿得非常狡猾,但不能像人那样抑制自己,用理智和缜密的心智为自己描绘出固定的哪怕是伪装的轮廓以不动声色地执行计划。他们一定会在被激怒后显露出原身,他们一定会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冒着暴露真实面目和身份的危险炫耀,被命令就无法抵抗言灵的力量而说出真名和真实。他们绝不是信仰不同的人群,而是残缺而令人作呕的寄生物,肿瘤和累赘。
然而魂使可以在这点上可以做得非常非常好,完全像任何一个正常人。如果不是他们自己说,是看不出来差异的。甚至即使说了真实身份,他们仍然会很自然地被看作‘人’看待,而不是陌生诡异的‘非人’。
很早之前,他其实就已经觉得这不对劲了。
因为魂使压根没有肉身,只是一个幻影。而人的性格、行事乃至内心的欲望,在极大程度上都是依赖于□□带来的生理反应。对某些食物的偏好,爱欲的冲动,得不到的焦渴和暴怒。而人得了抑郁症,大脑病变无法正常地分泌多巴胺。人就再也快乐不起来,而时时有渴求自杀的冲动。从这方面来说,魂使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喜怒哀乐生活起居,才是不正常和怪异的。
那像是一种完美的模仿。
这种正常才令他真正毛骨悚然,因为不知道表象里面的真实到底是什么东西,有着怎样的能力和想要做什么。
门扉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打开了灯的开关。
“为什么恶魔坚持称你是姐妹?”
“我之前已经说过,我们的职责其实并不是、或者仅仅是运送灵魂吧?”
那个女人形象的东西说。
空气里飘荡着很薄荷的烟味,被火烧灼过的,然而仍然散发出某种刺骨的冷意。呼吸的时候,仿佛不断渗入细小雪花。
“是的。你说过,你们其实并不是保护和运送灵魂的。”他说得很缓慢,仿佛在回想和思考词句的深层意思。“死亡只负责死亡本身。死后灵魂如何,和死亡其实并无干系。甚至如果要按照死亡的本意和你们的立场,压根就不该有作为人的延续意义而存在的灵魂存在。你们会出手让灵魂飞灰湮灭,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看来你记得很清楚。”
“所以,运送灵魂,只是一份加给你们,并且你们接受的工作。并不是你们的天性和职责所在,你们压根不对这些负责。你们真正效忠的只有死亡。所以……”他极力地想着,想着恶魔和现在对话的关系,一定有联系。
“所以我们以前也被安排做过别的工作。这是很自然的。大概也许这就是那个东西为什么称我为姐妹的原因。”对方若无其事地平静解答。
他的耳旁或者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其他的声音。
“你们称一切不和的人为异端和魔鬼,包括异教的神。是这样吗?”
“什么样的工作。跟恶魔做的类似吗?”他艰难地说。
“对你们来说,某种程度和意义上而言。是的。疾病、谵妄、痛苦、咒诅,那些降在人身上的灾秧和折磨。”
“所以它们真的是魔鬼。”那个脑海中的声音继续说。
“那你们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安排,去做这种事。”他的声音很干涩,像是不可理解。“你们应该并不是天性热衷于此。”
“你们的神不是也会降下瘟疫和蝗灾,击杀所有埃及人的头生子。这些应该不是魔鬼做的,而是天使奉命行事吧?”
他觉得自己被当头一棒受到了侮辱和亵渎。
“这完全不一样。”他说。
“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我是说我的工作,或者说以前的工作。在这方面的工作上,我们是咒怨与痛苦之灵,是潘多拉放出的灾难。只不过不像恶魔那样是完全无理性的,而是被安排的和有秩序的与目的,所以才说是工作。不过说到底,我们对它也没什么兴趣和想法,只是被安排所以去做而已。你知道它的别名叫什么吗?”
“叫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发问。
“命运(ker)。”
啪的一下。灯亮了,惨白的灯光一下驱逐了所有的黑暗。
房间里空无一人。
那个魂使已经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为什么。
很早的时候他就知道理论上他们是可以来去自如的,会呆在一个地方只是看他们自己心情。只是他莫名惯性觉得不出变数的话一切就这样继续下去。那个人总是坐在房间里无所事事沉默地发呆,有时候他们问问题就会回答。也许之后可能有人发现了一个魂使在这里,会有些什么计划和改变。但那是变数出现之后的事了。普通的一天,对方就真的走了再也没回来。
空气里有一股封闭房间的令人不舒服的气味,并没有什么残留的烟味。
他想起那场对话的最后。
“但是你可以杀死恶魔。”他热切地说。
那时那把剑穿过人的躯体,恶魔烟消云散,但并不伤及肉身。
“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说是。”魂使似乎很喜欢用‘某种程度或意义’以便为定义的含糊性不负责。“但另一方面来说也只能是击散飘到别的地方去而已。因为新的恶魔会生成,并不触及根本。只不过这朵玫瑰不是那朵,无法称之为重生而已。而你知道恶魔为什么会存在吗?为什么在你们的世界里独有吗?”
“这种纯粹的恶意的生成。是因为有目的、原因和理性的恶意,在你们的世界里是不被承认的。你们要求宽恕和爱,那么,憎恨、愤怒等一切负面就只能被剥离开,成为无根之物。但决不会消失。光明越纯粹,黑暗就会越深重。越想切割而洁净自身,这种对抗的反弹就会越强。你的敌人就会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打败就会越艰难。你应该知道巴黎圣母院里的副主教吧。如果当人间之爱都成为了苦修中该被恐惧和诅咒的魔鬼,那么一旦战胜不了它,就会反噬得极其可怕。”
“你是在做某种指控吗?”
“我只是在阐述现状。”对方语调始终平缓。“你们选择并造就了这样的世界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