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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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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了很久,却做了个相当漫长的梦。
梦里仙气腾腾,有座高高的大殿,有一白衣人悬坐在殿中央的高座上,闭目凝神。他的长发如云,似是瀑布一般倾泻下来,面容被一团云雾掩住,什么也看不清。其实,就算真的能看清,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分别,毕竟我认识的仙人只有一位,而且也不熟。
一位青衣女子缓步踏入殿中,将门口小几上的花瓶轻拭干净,又换上一株腊梅,轻手轻脚地放回原处。那腊梅枝头饱满,花儿色黄又嫩,随着女子的动作轻轻一颤,香气悠悠散开。
她飞快抬头看那高高在上的人一眼,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便福了一福,悄然退下。那女子容貌平平,似乎看一眼都会让人忘却,我却觉得分外熟悉。
殿中无日月之分,然而外面天色一暗一晴,分明是一天过去了。那女子还是一袭青衣,这次捧了几株鸢尾进来,换上,又下去。那鸢尾花叶子清脆如碧玉,花瓣紫中带蓝,硕大美丽。沉沉下坠,好似美人含愁托腮在窗前。
时间忽然加快了许多,我看她日复一日地进来,换花,看殿中人一眼,再退下。凤仙、马兰、白英、牡丹、芙蓉、杜鹃、山茶……认识的不认识的一大堆花不带重样地走一遍过场,看得我真是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而最令我佩服的却是,那殿中时而有人时而无人,那白衣人时而坐时而卧时而闭目养神时而与他人交谈,却从未与那换花的女子有过任何交集,仿佛百年千年,在这偌大的殿中她也不过是一个摆设。
到最后,看得我都乏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谁?”那高高在上的仙人本在执卷读书,突然之间回眸看向我,似是有片刻的失神。
还未等我反应,他抬起右手食指,拂袖一指,低声斥道:“去!”
一道金光闪过,我被一股大力猛推出来,倏然惊醒,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茅草堆成的破败房顶。往四周看看,门被草帘子遮着,门边放着一张四条腿的木桌,一只桌子腿地下还垫着石块,一老妪跪坐在一旁的草席上,正在倒水。我转过头来,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缠满白布,躺在草席上,身躯变小了许多,不像树,倒像个人。
冷汗涔涔贴着后背而下。我……当真是化形成人了?
“醒了?”一个粗嘎的嗓音忽然响起,老妪缓缓起身,端着碗热水走过来,“喝些水吧,你高热不退,都昏睡了三天了。”
“我……”我试着说话,发现嗓子疼的根本说不出来,只好点点头,接过水慢慢喝完。渐渐地,我才迟钝地感觉到自己四肢百骸都在发疼,掌心和面颊齐齐发烫。勉强双手支撑,才靠墙坐住。
被雷劈了一回,当真是受了罪了。好在化出了人形,这是不是也说明我修炼已经有所小成了呢?
那老妪看上去十分朴素,粗布灰衣,荆钗插头,在我身边坐定,笑着开口:“姑娘,你运气真好。”
我愣了一愣,还没回过神来,便听那老妪接着道:“俺刚见着你的时候那真是吓人,你全身都是血躺在山林里,简直跟一副死尸没两样了。那些老妈子都不敢上前看你,还好俺姜婆胆子大,好不容易把你给弄回来了。”
我强自压下咳嗽,冲她一笑:“多谢。”
姜氏突然呵呵笑了一声,面色古怪,捏过我的手,压低声音道:“姑娘,俺救你的时候,有件事儿怪蹊跷的,你可没穿衣服,哎哟,整个儿一个光溜溜的大姑娘!”
这个……我尴尬地笑着:“大概是雨太大了把衣服冲走了罢。其实昨天我遇到……”
姜氏摇摇头,一副我看你胡扯的模样,也不与我理会,只笑道:“无事,反正俺查过了,你如今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没破身。这样就好办了……”
我稀里糊涂听她说着,脑子里乱哄哄一团糟,只随她胡乱点头,浑身还是乏力疼痛,不过多时,便又躺下,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我是被压醒的。胸口一阵阵发闷,踹不上来气,恍惚间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张壮年男子黑黝黝的方脸正在我上方。那男子一看就已经老大不小了,却在眉心处点了一颗朱砂,头上跟小孩似的总了两只角,一张大嘴大喇喇地咧着,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
他双眼无神,只傻呵呵地伸着两只手在我身上到处乱摸,摸到胸前似乎发现我与他很是不同,于是格外用力地捏了捏。
我疼得皱起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与我对视,眨了眨眼。不过片刻,忽又大叫:“娘,娘!姐姐醒啦!”
外面传来姜氏喜气洋洋的声音:“醒来就醒来了,我的生哥儿哎,你快点,等生米煮成熟饭,姐姐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他们在说什么?似乎是要强留我在此?!
那生哥儿听到这话,呵呵傻笑两声,见飞出的口水落到我脸上,连忙凑上来要舔。我伸手侧头一避,他湿乎乎的嘴巴就贴到了我手心。突然间我就明白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是什么感受了,无端生出的惊悚感使我用力一推。
只听轰隆一声,生哥儿一个看上去魁梧异常的壮汉就像一片树叶一样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呈大字倒在地上。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有些难以置信。
生哥儿呆了片刻,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就势躺在地上不肯起来:“娘,娘,姐姐打我!疼,疼!”
“哎哟!”姜氏跑进来时给这场面吓了一跳,拽了生哥半天拽不动,气急败坏,横眉倒竖,插起腰来便指着我道:“你个没良心的小贱蹄子,当初俺们母子俩看你可怜才救你,你倒好,非但不报救命之恩,还对自己的恩人动了手!苍天啊,你瞧瞧这是作的什么孽!”
“报……恩?”我喃喃道。
姜氏缩头缩脑,生怕我再对她来这么一下,一边轻拍生哥儿的背,一边却还是忍不住道:“对啊,俗话说得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了你的贱命,你就是留下来给俺们娘俩做牛做马也不算过分的,让你伺候生哥儿算是便宜你了,你还待怎样?”
我扶着墙缓缓起身,擦了擦脸颊:“可我不想。”
生哥儿闻言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嚷:“娘,姐姐讨厌我,大家都讨厌我!他们肯定都嫌我傻!他们都叫我大傻子!”
姜氏面色一阵青一阵黄,只恨恨道:“别叫了,你这样闹谁都烦你!”然后抬头瞪着我:“姑娘,我只一句话,这救命之恩你还是不还?”
夏夜微凉,平白无故让我觉得周身发冷,骨头缝里都打着颤。我费力拢了拢头发,将松松垮垮的衣服胡乱裹好,想了想,从身后虚捏出一段树枝。这树枝五彩斑斓,流光溢彩,好似玉雕一般浑然天成。
我将文玉枝递给姜氏,艰难道:“眼下我还很虚弱,帮不了你什么。这是我的信物,我许你一个愿望。你若想用,只需将它在火上焚烧一下,我自会来。”
“乖乖,神仙下凡了!”
姜氏张大了嘴,惊叫出来,连忙又捂上。
她眼中突然迸发出异样神采,只字不提方才,只颤颤巍巍地接过文玉枝,口中兀自嘀咕:“只能用一次吗?”
我道:“违反天伦之事不行,谋财害命之事,不行。”
姜氏满口应承,笑起来一口豁牙,还不忘拉着生哥儿起身:“快拜过神仙姐姐!”
此番真是狼狈。
我一边在山林间苟延残喘地飘,一边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但见一汪清泉边有个山洞。我扒着清泉眯着眼看见自己人形的倒影,无心多看,捧着水喝了好几大口,入口凛冽的泉水凉的我抖了好几抖,我略一猫腰,从善如流地钻了进去。里面有只硕大的山狸正在喂奶,见我进来,拱起身子,有些炸毛。
“莫慌莫慌,我不是来吃你的。”我轻声道,“我太累了,外面太乱,借宝地一睡。”说罢,我也不看它,只缩在一边角落里睡死过去。
时日如梭,待一身高热终于褪去之时,我也终于适应了这副人身。这些日子我过得跟最原始的生灵也没什么两样,醒了睡睡了醒,浑浑噩噩,除了喝水也没什么事情能让我出一回山洞。直至我再次听到那首千年风雅。
那曲调之中包含了一丝切切的焦灼,似乎有人在呼唤什么。我不甚灵光的脑袋昏昏沉沉,终于想起了子禽小友。
满是雾霭的心中仿佛突然照进了一道微光。
我晃晃脑袋,摸索着慢慢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破烂不堪的衣物,手上纵横交错的可怖伤痕,下意识地就将手掩在了身后。
“文玉——文玉——”
子禽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靠在石壁上,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