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裁歌后编（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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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歌后编（伍）
嵌在桌上的煤气灯亮着，燃着的火焰熏烤着旧黄色的玻璃。灰绒的夜蛾绕着那点光亮，半透的翅膀扬起又落下，稀淡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却成了颜色浓郁的恶魔，停落舞动。
这盏灯不会灭。只是它不灭，我就很难睡得着。
地下城的起居总是笼罩在那种老式的煤气灯与飞蛾的影子里的。总是醒来，见到比落日还黯淡的黄，而后挎着篮子的老妪扔进来一块分不清是什么的干粮。那之后，所谓的一天里，便是在同样灰蒙的灯火里醒着，与周围的人一起做些同样的活计。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左右的人离得很近，却看不清脸。然后一串人，像群蚂蚁一样被赶回各自的笼子里，在昏黄的灯光里咽下所谓的晚饭，然后昏昏然入睡。
身边总是有人千方百计的试图逃出去。沿着那条通往地表的地下铁。
我却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尤其是在听了那么多真假难辨的谣言之后。
京都地下城是与京都完全相反的倒影城市。据说每一条地上的街道，都在地下拥有完全相同的倒影。在我生活的战争末期，这里是为了天皇与京都平民而建的避难所。而现在，它仍然忠实的履行着这个职责，只是有些居民是被迫迁入的，有些则不是。
我大概是后一种。在我拿到那个红木盒子，并且决定保存它的时候，能够给我留下的生存之地，便只有这地下城了。
那时候，替母亲保管着木盒的茶屋女主人，是这样告诉我的。
“很难相信，世界上会有那种仅凭姓名便足够煽动他人的家伙。但幸运的是，你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这个盒子里保存的物品，更是攘夷浪士与幕府走狗都想获得的情报。因为那是记载了松阳的理念的书籍，与战争后期攘夷派之间的通信。”
“松阳先生，也就是你的舅父，是一位有着相当的学识与远见之人。他的口才甚至能说服监狱里的罪犯遵循他的思想，最后却死在了完全没有意义的清剿中。在那之后，幕府便焚毁了他的文稿。少数留下的几本，都是原先松阳书塾里的学生保存下的教科书。你的父亲不仅将他的手札保存下来，更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随笔。”
“攘夷后期，长州藩与其他各藩之间的通信，更是囊括了各藩之间有头有脸的武士姓名，与各位首领对于天人以及天人武器的出色见解。攘夷派若是能得到，便会成为十分有利的反击武器。幕府若能得到，便能将隐藏在多地的攘夷首领一网打尽。”
“至于那把断刃，不过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赠品罢了。”
“久坂家的小姑娘，这就是你的父亲留给你的财产。他将他一生的经历，都留在了这些文书里。等同于这些珍贵记载的物品，大约只有同样是当年攘夷首领们的记忆了吧，然而若是他们不想说，又有谁能知道呢。”
“京都如今已是一滩浑水。晋助大人将势力迁往江户的举动，却被那群蠢猪以为是鬼兵队变弱的证明。一个两个都蠢蠢欲动了。本来我们也想按照他的吩咐，继续在京都待下去，不过晋助大人在江户砸的场子太大了，幕府的猪的血气鼓动得我们也躁动不安哪。”
“去地下城吧。那里是只要工作就能活下去的地方，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等到我们能够用死敌的头骨喝酒狂欢的时候，就来接你。”
这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女人，一提起他们的事业，就完全换了一副模样。似乎那个存在于妄想里的世界能让她疯狂，为此她愿意赤裸双足，行走在刀锋之上。
我想我看到的，不仅是激进派的一位成员，而是领导着这样一个组织的人的侧影。
我的父亲，久坂银瑞，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七年前战争结束后，本家在长州的少主为何不回到家乡去，而来到这个京都，老实说，原因我还能猜出个大概。对少主来说，父亲应该是一起战斗的友人。但是对于那个“新鬼兵队”来说，久坂不过是一枚棋子吧。而且是无足轻重的那一枚。
只是对我来说，那个叫做久坂银瑞的男人，不过是个因为母亲不过是中人之姿，便不肯和她结婚，而且结婚之后不肯顾家反而跑去战场送死的混账而已。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我的父亲。我怎能让他死后不得安息。他是少主不愿回忆的最后一战里，市井传说中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的男人。我和母亲不能让他埋骨三尺，但也不能让他天天挨枪吧。
所以我一个人来到了地下城的登记处。签下的，是永久居住的申请书。
曾经听闻，地下城是与京都呈镜像般的都市，建造于攘夷战争初期。那时自诩千年古老的京都还不曾见到何为机械何为电脑，只有见了扩音器，便有吓得跪下口里念着神明的人。至于在宇宙中早被淘汰的诸如煤气灯蒸汽机，更是被奉为神迹了。
当时京都一些还有些远见的人便集资，一掷千金购回些落伍的玩具，在地下构建出了轰动一时的镜像城堡。由于那城是京都二条城的倒影，一时间京都人都觉得风光无限。要不是随后便是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喷气式阿姆斯特朗炮轰破江户，搞不好还会把将军大人迎到地下城来小居一段时间。
彼时的地下城，最为自豪的便是它非木非砖，而是完全由钢铁金属构成。二条城里的水院湖石与金碧浓彩自然在这地下城中遍寻不到，反之，人们把重金购得的蒸汽车头放在那里，像是展览一件美术品，又像是炫耀自己的无知。
当然有了阿姆斯特朗炮和Just We之后，京都人便觉得那些火车头和蒸汽机是在打脸了。地下城逐渐被废弃，而后便只有在地上无法生存的人会去下面讨条活路，所谓的荣耀之城最终成了流放之地。连接着地上地下的最后一道铁闸门一合，这辈子就别想再看见阳光了。
也有些人递交的不过是十年左右的申请书，总觉得在地下讨得活路后还能回去。为此找工作也不肯找那些与地铁无关的活，似乎看着从地上驶来运送物资的地铁，就能觉得阳光还触手可及。但后来便都死了心，这地下城里连收尸的都有。进来之后就是一条龙服务，贴心得连骨灰处理措施都备下了。
递交申请的时候，我还怕会有人因为那身份证明上写的是久坂而拦我。地上地下之间的界限似乎严得过了头，一路上多道安检，来回搜身。甚至还有警察拄着枪，枪口上还插着刺刀。那刀看着可比父亲留下的断刃光鲜锋利得多，没有刀鞘，立在那里随时都可以捅过来的冷光令人心底发寒。
然而没有阻拦。柜台后的警察也宽容得很，和我对话的时候尚还带些同情的样子。随身带着的红木盒只是被大概翻动了一下，旧布下的刀具也无人在意，似乎去了地下城后，你是打算谋杀还是自杀都无所谓的样子。只是我携带的药品却被扣下，说是规定，但是却无人解释那规定都是什么。
我后面的女人手上的金镯子被褪下来。安检的人说，规定。而后将那镯子扣下了。
抱着红木盒和里面据说是能够撼动地上世界的秘密，我穿过安检与地铁站之间的雕花铁门。身侧有人抱着手臂一脸兴奋，说不花钱的地铁还是头一回坐。立在铁门后的军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挑眉说道到了下面连给你收尸都不会叫你自己花钱。那人吓得立马安静了。
铁皮车厢停在眼前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西洋式的铁门镂花处，透着一丝与眼前这老旧地铁完全不同的，属于外界的柔和灯光。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大概很难再见那样的光了，茶屋女主人说会来接我，我却隐约觉得她就是想要我在与世隔绝的地下城里凋零蹉跎。我不愿死在地下，却也无法在地上生活。
只有在地下城这个令宝物失去价值的地方，我才能够真正保护它。它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它在这镜像里，你能够打破镜子，却无法从这镜像世界中出去。这样的宝物，才有了它真正的意义。
掠走母亲的浪士，与少主为敌的阴谋，调走透野的诡计，这个地下城欢迎你们。
只是这地方有进无出。
就和我一起留下吧。在这个，地下城。
永远。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裁歌后编（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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