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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疯狂的氛围里,何书桓和陆依萍受尽折磨,他们窝在牛棚里相拥取暖。陆依萍流着泪说:“我以为苦难已经过去了,没想到那只是另一场更大的苦难的开端……书桓,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天要这样惩罚我们?”
天没能给绝望的陆依萍一个答案,第二天,他们又挂着牌子被牵出去游街示众。跪在□□前,四周的人们一个一个上前批斗,有的人说到激动处还吐唾沫和拳打脚踢。
一天又一天,陆依萍十分担心双腿已经残废的丈夫何书桓,看着他从屈辱到绝望再到平静的面容,她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一日夜里,何书桓轻柔的撩开陆依萍的刘海,对她笑得温柔和煦。
何书桓温柔地说:“依萍,依萍,当年你如果没有嫁给我,现在一定过得幸福快乐。”
“没有你我怎么会幸福?书桓,你别吓唬我!”陆依萍心里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何书桓无力的靠在破陋的木板墙上,他语气飘渺的说:“我想起了我们在上海的时光,年少轻狂,自傲自信……现在……孩子们怎么样了?”
“放心,我让他们跟着大家一起批斗我们……”陆依萍费力抬手想擦去何书桓面上的血迹和唾液。
何书桓摇头说:“不必了,你睡吧!明天还要接着批。”
因为心里不妙的感觉,陆依萍不敢睡去。看到她执着的目光,何书桓轻声笑了起来,牵动伤口,就是一阵不自然的抽搐。
“依萍,爱上你,娶了你,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完美的决定。”何书桓躺在泥泞的地上,神智开始模糊。
陆依萍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她忍着疼痛,慢慢俯下身趴在何书桓胸膛上,含着泪微笑着说:“书桓,你累了就睡吧!见到爸妈和青青的时候,记得照顾好他们。书桓,嫁给你,陆依萍用永不言悔。”
1967年4月28日,陆依萍睡梦中被揪起来,发现丈夫何书桓面色青白,已经停止了呼吸。她微笑着吻别丈夫,带上木牌,被拉到露天会场继续跪着被批斗。
这个端午,楚轩结婚的第三年,楚陈珂为楚家添了新丁,楚轩的长子,楚云飞与沈陆的长孙,楚名堂的长曾孙楚凌霄出世。
楚家上下吃粽子庆祝添丁,陈谭祥兴致勃勃的看着她的第二个外孙,眼睛都舍不得眨一眨。陈诚故去后,陈谭祥在子女们的劝慰下,将房子搬到楚家附近,这样更方便女儿、女婿的照顾。
沈陆现在得空的时候,串门的地方多了一个去处,她和陈谭祥时常躲在婴儿房里逗弄小孙子,还兴致勃勃的商量给孙子缝制小衣服。
沈陆看布料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但手工就不行了,缝纫机踩得歪歪扭扭。陈谭祥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好一顿嘲笑,沈陆也不在意,索性将布料都丢给清闲的陈谭祥。
戎马多年,夫妻两人终于同时有了假期,在子女的撺掇下,1968年4月,夫妻俩结伴出游,目的地是美国、英国、法国、马来西亚,沈陆顺便去视察产业。
欧美几个国家逛下来,楚云飞参观了好些博物馆,并且亲眼见到自家产业的分布与规模,心里直咂舌但面上纹丝不动。他们的最后一站是马来西亚,在这儿玩儿三四天后就启程回台湾。
第二天,他们准备去吃特色小吃,身后跟着便衣的副官和警卫们。警卫们除了队长级别的,其他的离得比较远了几步距离,免得扰了两个老头老太太的兴致。
说是老头老太太,其实不然。楚云飞和沈陆虽然年过半百,但是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而且,工作和休息娱乐都排的合理,加上营养品没少吃,所以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
利剑已然入鞘,至于谁是谁的剑鞘,这一点不需明言。周身的风度翩翩与雍容华贵引来路人侧目,二人聊天并没有绕着工作,而是说起平日里休闲的兴趣,旁征博引,妙趣横生。聊起吃食,更是兴致盎然,谈笑风生。
坐在一家平常的小店里,沈陆喝了一口汤说:“这虾面还真不错。”
楚云飞赞同沈陆的话,他看到一个小孩子被警卫之一揪住,便放下筷子问:“怎么了?”
听到副官的报告,楚云飞蹙起英挺的眉头剑眉说:“只是个孩子而已,你们别草木皆兵。”
“冒犯了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小小赔礼,请笑纳。”店主看楚云飞夫妇的衣着打扮,再看身边跟着一群‘护卫’,也知道来头大不好惹,所以端着小点心赔罪。
沈陆也没动那盘点心,她笑着说:“没事儿的,小孩子很可爱,店主你的孙子?”
“不是,这孩子是楚老头的孙子,楚老头是小店的洗碗工,所以他的孙子就在店里玩耍。”店主想后面扯着嗓子吼道:“楚老头,看好你孙子。”
楚老头连忙用围裙擦手,从店后面绕过来牵着孙子,面上带着涩意说:“抱歉,我没有管教好孙子,冒犯了客人。”
沈陆微笑着摇头,她将装着小点心的碟子递给小孩子。楚云飞出神的看着楚老头,打量了许久,楚老头被看得不自在,他微微抬起头回视楚云飞。
楚云飞的相貌与年轻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成熟了许多。楚老头张口结舌,结巴许久,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你……你……你是……飞……飞子。”
“九叔?九叔,你不是在老家吗?怎么在这儿?”楚云飞起身捉着楚老头的手问。
因为常年征战在外,后来又退到台湾,所以沈陆对楚家的亲戚几乎没什么印象。楚云飞免不得为沈陆解释一通,又向楚老头介绍了沈陆。
楚老头名‘均’,‘名’字辈,行九。他和楚名堂同一个祖父,所以关系比较亲近,楚云飞幼年时常常骑在他脖子上。
楚名均枯槁的面上泛起笑容,他笑呵呵的说:“飞子媳妇我见过,只是很多年没见啦!”
“九叔,刚刚没认出您来,对不起。”沈陆致歉。
摆着手,楚名均上下打量了楚云飞夫妇,他不在意地说:“都多少年没见了,哪儿还能一眼就认出来?更何况,你就见过我几次而已。”
在楚云飞和沈陆的劝导下,楚名均辞了小吃店洗完的工作,和楚云飞一起到他们暂住的别墅。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洋房,名叫楚义的小孩子张嘴吃惊的开着四周。
瘦小的孩子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左右,坐在沙发上,沈陆怜爱的牵着他的手问:“小义今年几岁了?”
楚义惊惶的看着他的祖父,又转回头看着沈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回答:“我十岁了。”
楚义的回答让沈陆吃了一惊,十岁的孩子这么瘦小?楚名均明了沈陆的惊讶,他苦笑着说:“咱们安土重迁,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人会愿意远离故土。当年,楚家其他人不肯离开,而大哥是因为飞子你的原因……没想到……”
楚云飞问:“国内怎么样了?我听说情况很不妙。”
“何止是不妙?”楚名均摇头叹息“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了,我一个老头子何至于带着幼孙漂洋过海讨生活?”
看到楚云飞和沈陆严重的疑惑,楚名均娓娓道来。原来,反/右的时候,楚家上下无一幸免,全部被安上帽子,又遇上荒年,饿死了好多人。楚义的母亲和祖母也是在那个时候饿死的。
好不容易摘掉了帽子,结果又遇上文化大/革命,楚氏一族十房共有的藏书楼被烧毁,唯一例外的就是大房。楚名堂搬迁的时候,沈陆特意派军队将属于大房的古籍全部搬空。当年的楚家人根本无法想象,大房带走的古籍、书画竟是楚家唯一幸免于难的。
关牛棚,遭殴打、批斗,楚名均儿子楚云白也是个有能力的,他悄悄搭好关系,带上老父儿子潜逃,偷渡去香港准备去南洋。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祖孙三人顺利到马来西亚,但是楚云白却因为一个微小的矛盾,在第二个月被当地的地痞打死。
家里没了顶梁柱,营养不良的楚义身体瘦弱,楚名均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讨生活。他也是个读书人,但可惜,因为年纪和黑户的原因,找不到什么体面的工作。
随着楚名均的诉说,楚云飞面色越来越沉重,他记得楚家子息薄弱,几代下来唯有曾祖父生了两个儿子,他这一代只有他有三子一女。当初他有二子之时,因为这一点,楚家其余几房对他的父亲极为羡慕。
楚云白是楚名均唯一的儿子,而楚云白结婚多年只有楚义一个儿子。现在堂弟已死,他有责任帮堂弟照顾老父幼子。
结婚三十多年,沈陆还能不知道楚云飞在想什么?夫妇二人极力邀请楚名均祖孙一起去台湾,一声声劝慰中,楚名均心动了——为了给楚义更好的教育。
“如今,大房是我们楚氏十房中发展最好的……”楚名均感叹。
沈陆笑道:“九叔应该展望未来,等着小义振兴第九房的那一天。”
“是!是!只要义儿还活着,我就还有希望。”楚名均浑浊的眼里闪烁着希望。
假期结束,二人双双回台湾,当然,身后跟着一群警卫。楚名均带着孙子,随楚云飞夫妇返台。楚云飞早已经不再驻守金门,他回调升任陆军副总司令,这次直接回家见老父。
见到楚名均,楚名堂老泪纵横,当他耳闻老家的惨事,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晕厥。他这一晕,吓得楚云飞和沈陆漏液将他送去医院。
见到年迈体虚的兄长晕过去,楚名均自责不已,但不能再让这两公婆再分心照顾他,所以没有跟去医院。临走前,楚云飞安慰楚名堂说:“九叔先休息,不必担忧,等父亲没事了,我打电话告诉九叔您。”
楚名均点头表示明白,楚义抱着楚名均的大腿,他怯生生地看着门外的车子以及荷枪实弹的军人。楚陈珂留下来照顾他和孩子,楚云飞夫妇送楚名堂去医院,展云翔也一起去医院。
经过一夜的抢救,楚名堂缓过气来,在家里睡不着,坐着看电视等消息的楚名均和楚陈珂听到消息松了一口气。
如果自家大堂兄这口气换不过来,就这么去了,楚名均绝不会原谅自己。松下心神,觉得疲惫至极的楚名均可以安心去休息,他洗漱后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