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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6 ...

  •   安慰了妻子,辞别父母、孩子,杜飞坐着镇上的班车到城里转车去南京。一路的颠簸,杜飞终于到了南京,沿着印象他一路摸索到何书桓家。

      杜飞擦掉头上的汗水,吐了口气说:“终于到了,应该是这里没记错,不过这房子旧了好多。”

      敲门——敲门——再敲门——没有人应答。一个热心肠的邻居悄悄探出头,她左右瞧了瞧才低声说:“先生,这位先生,你找谁?”
      “哦——不好意思啊,太太,请问你知道何家的孩子在家吗?我是他们爸爸妈妈的朋友。”杜飞推了推眼镜笑着回答。

      邻居太太的面色变了变才回答:“原来是他们的朋友……这屋子已经充/公了,那四个孩子住在街尾的木棚里。”
      杜飞的面色一僵,他也知道怪不得这些邻居,所以客客气气的说:“谢谢了。”

      “赶紧去吧!”邻居太太又说:“这会儿应该在拾垃圾,如果不在木棚子里,你附近街道找一找。那几个孩子……哎!怪苦的!”
      杜飞一路寻找,终于等他找到何宁姐弟的时候,已经入夜了。何宁左手牵着何乐,右手牵着何平身后拖着几个纸皮,唯独不见何青。

      何青是何书桓和陆依萍的第三个女儿,才六岁,生出来就是先天不足,抵抗力较弱。亲眼目睹父母和祖母被抓走,被惊吓到了,所以一直断断续续的生病。何宁要带着妹妹何乐去拾垃圾换食物,所以将弟弟何平留在木棚子里陪生病的何青。

      小小的孩子们被迫长大,虽然有人可怜他们,但是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帮助。他们会将垃圾分门别类放好,没用的丢了,有用的堆在门口等着这些孩子们去捡。小小年纪,他们已经学会了感激而不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何宁知道走在前面肆无忌惮的说着怎么用土办法退烧的两位老太太是故意说给她听得,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谢谢,便埋着头往家里赶。何青的病情反反复复,拖了一个多月,低烧硬是被拖成肺炎。

      不是何宁不懂去医院,而是医生们也不敢救治,因为她们是右/派的后代。就算有古道热肠的医生想帮忙,但也得想想家里人。资助右/派这帽子可不好戴,一个不留神,全家都得受累。

      九岁的何宁半抱着烧的红通通的何青跪在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怜悯的看着这四个小孩,但是没人敢上前帮忙。

      最后一个看门的老大爷看不过眼了,他一瘸一拐的走进院长办公室,将瘸了的那只脚提起来放在桌子上,拍着瘸腿说:“胡院长,我知道你的难处,我听大夫们说了,那孩子是什么肺什么炎。我老邢没读过啥书,人也粗鲁,咱这条腿,打日本/鬼子的时候瘸的。胡院长,你看得起我老邢,才留我老邢看门,咱领你的情。咱也不让你为难,咱以后不在这儿待了,换你一支退烧药咋样?”

      “老邢,你已经没有亲人了,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胡院长按住邢老头,他苦笑着说:“我也可怜那孩子,只是……罢了,一把年纪了,还怕什么死……”

      胡院长松了口,但还是晚了,就算有药,免疫力低下的何青依旧没能熬过去,生命永远留在六岁。
      杜飞知道何青没了,他自责没有早些来接走这些孩子。但这事儿能怪他么?何青死的时候,这信件还没到他手里。

      因为有爸爸的信作证明,而且何宁也见过杜飞的照片,所以顺从的和他离开。她一个九岁的女孩子要养着弟弟妹妹们太不容易了,就像何青的事情,一是因为他们的家庭成分,二是家里没有大人,医生们不敢冒险。

      何宁迅速在心里计算了利益得失,然后带着弟弟妹妹,打包上不多的行李,跟着杜飞踏上去安徽的路,据说是投奔妈妈的妹妹。
      就算经历了变故,何宁长了几分心思,但还是太稚嫩。幸亏杜飞真的是何书桓的好友兼连襟,再加上他也没有坏心思。否则,这姐弟三人还不知道该去向谁哭诉。

      何宁三姐弟被杜飞接回家,骤然得知没了一个外甥女,陆如萍包在被窝里哭了一宿。杜飞的父母连连感叹造化弄人,看向何宁三姐弟的目光中越显慈爱。
      “哟!右/派分子,听说你家又多了几个小右/派?”一个以前就很嫉妒陆如萍的妇女站在扫地的陆如萍面前高声吆喝。

      陆如萍低头扫地不理会她,那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妇女像是被激怒了,她生怕别人听不到般大声说:“装什么清高?我可听说你家有外国亲戚,指不定还是汉/奸、卖/国/贼!”

      面色憔悴,双唇微白,陆如萍心里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镇定下来,她继续低头扫地不搭理人。那妇女又嘲笑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人走后,陆如萍握着扫帚的手指节泛白,偶尔拂过变粗糙的手和脸,她都快忘记自己曾经是个千金小姐了。低下头继续扫地,等会儿还要倒垃圾,天还没亮就起身干活的陆如萍想。

      家里养着五个孩子,大人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而且陆如萍这活计没有工资,又被占用的时间,所以养家糊口的责任都落在杜飞和家里两个老人身上。
      杜飞在学校里当老师,工资不高,也只够勉强糊口。所以,平日里家里的两个老人除了种地外,还要挖野菜讨生活。

      自从何宁来了杜家,这挖野菜的活计大约都被她和杜心如包了。放学后,她们就在田野里挖一些大人教过的野菜带回家,杜战已经上了高中,住在县城里,回家的次数比较少。

      书包里除了放书,剩下的就是野菜了。还好杜飞不是那种迂腐的读书人,当初‘亵/渎’知识这种事情他可没少做。更何况,这也是时事逼的。如果可以,他宁愿孩子们每天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长大。

      “表姐,前边还有一点,我去那儿。”何宁指着前面昏暗处的一茬对杜心如说。
      杜心如拉住何宁说:“别去了,那儿不亮堂,指不定有什么东西,我们明天早一些来就是了。现在赶紧回家吧,爷爷奶奶该等急了。”

      何宁乖巧的点头,将手里的一把野菜塞到书包里,杜心如拉着她的手,两人手牵手往家里走。远远的就看到和平坐在家门口的木墩上,看到两个姐姐回来,高兴地一路小跑,嘴里叠声叫着,就这么迎上去。

      抱住向炮弹一般冲到怀里来的弟弟,何宁牵起他的小手,三人走回家。进屋就看到昏黄的油灯下,桌子上黄黄绿绿的菜冒着热气。杜心如和何宁放下书包,将里面的野菜放到盆子里,就等着去接陆如萍的杜飞回来。

      时间一晃过去一年,上头又搞什么‘大跃/进’,底下的农民被折腾得不轻。为了追求绩效,什么水稻亩产万斤都出来了。

      水稻亩产万斤还是谦虚的,《天津日报》的一则报道被全国转载,报纸上说天津东郊新立村水稻试验田,亩产十二万斤,并称在田间的稻谷上可以坐人,让群众参观。紧接着,该报纸又报道了该市双林农场亩产稻谷十二万六千三百三十九斤的特大消息,轰动全国。

      新立村的“试验田”主席亲自视察过,既然是领袖肯定的事情,因此,在全国也就名声大噪了。只见到了田间,看到在一亩地中,稻子一棵挨着一棵,不见空隙,如同一个大稻子垛。

      观察人员问这些稻谷是怎么种出来的?怎样管理的?工作人员的回答是,稻谷是采用密植的办法,深翻土地,多施肥料,白天要用鼓风机向里边通风,晚上要有灯光照射。

      这种一听就是空话的回答自然有人要质疑,但是想到质疑的后果就退缩了。观察人员离开后,那亩产十二万斤的稻田里扛出一茬茬的稻子垛,原来,那就是别的地里的稻子被拔起来插到那亩试验田里。

      杜飞看着满版‘放卫/星’的报纸直摇头,他知道自家情况,有亲戚在台湾而且还是高官,这事儿必须死死瞒住。幸亏,当初他没有多嘴,只是去美国参加陆梦萍婚礼的时候多说了几句。

      孩子们年纪小,压根儿就不知道还有其他亲戚,这事儿杜飞和陆如萍都瞒着没有说,就怕一个不留神溜出口,到时候全家遭罪。

      除了‘大跃/进’外,还在搞人民/公社化,杜飞家的几口铁锅都被砸了,说是支援炼钢。杜飞很想说,根据他有限的知识显示,那铁锅就算重新炼也是炼不成钢的。但这话憋在嘴里,只能看着铁锅和水壶之类的都被砸碎。

      大家都吃集体饭,赚工分。杜飞家可惨了,他有工作,不算在内,何家三姐弟不是本地人,而且年纪小也不能算,一家上下能赚工分的只有杜飞的父母,杜心如一天能挣个一二分就不错了。

      平日里累死累活根本不够吃饱饭,更何况赶上灾年。开始‘大跃/进’的第二年便是个灾荒年,生产队里分的那点口粮压根儿就不够吃,为了给孩子们多留一口,四个大人几乎都是饿着肚子干活。

      陆如萍好几次饿晕了,但她都忍着没说,直到有一次实在饿的受不了,悄悄扒了一把草充饥,当天便流产了。
      看到营养不足,饿到流产的陆如萍,杜飞潸然泪下,他怀疑自己这辈子活的这么窝囊到底是为了什么?陆如萍看出杜飞的心思,她按下他的手,默默的摇头。

      灾年来了,何书桓和陆依萍等人的日子更加难熬,劳/改队的粮食定量一减再减,最后减成每天七两毛粮,就是带皮的粮食,右/派们谁也不敢喊饿。

      谁要说个饿字,马上就有人打小报告,说七两粮食就够多的了,咱们这些人对党对人民犯了罪,党和人民宽大了咱们,给咱们粮食吃,你还喊饿,这不是对社/会主义不满吗?这不是向党猖狂反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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