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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玖川情深不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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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绿从立冲口中得知,这条新河道还通往白堇,尚玄亦参与了这次河道的开凿。这条河道除了能畅通海河运输之外,促进各国间的贸易往来,更重要的是能与白堇加强联系,形成更为密切的盟友关系。
神佑号在行至通往白堇的河道岔口时,尚玄会与他们会合,共同举行祭神仪式。
这些年,白堇在尚玄的手里国富民强,实力更胜从前。尚玄对整个北漠的局势看得非常透彻,往往能洞悉先机。他与津谷新王灼言修好,促进两国边境贸易的发展;他拉拢了瑶水共同开凿新河道,发展水运和加强军队的水上作战能力。
月上中天,一条纤瘦的人影无声地立于船头,单薄的身躯倚着栏杆,凝然伫立。此刻的凤绿望着宽阔的江面,忽然很矛盾,按理说将要见到王兄应是再欣喜不过的,只是她如今已站在白堇的对立面,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尚玄。
子时已过,凤绿回到船舱,应立冲之约,悄悄闪入了玉沁的房内。
房内雕花窗开着,玉沁倚于一侧,如水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清辉流转,映得她分外出尘绝俗。
玉沁优雅地回身望向凤绿之时,自房间的一处阴影里走出一道淡然的月白色身影,与这月夜竟无半点格格不入,反倒像是沾染了月光的精华,透着一股飘然脱俗的气质。
“凤绿,今夜约你来,是我有事相求。”立冲借着月光走向凤绿,缓缓开口道。
玉沁朱唇紧抿,面含忧色。
“但说无妨。”凤绿心中疑惑,先听立冲怎么说再做权宜不迟。
“玉沁与我母亲年轻时长得有几分相似,是我一手将她从我身边推到父王身边的,现在她也身中‘初幻’,尽管毒中得不深,却不知何时毒发。”立冲安静地陈述道,“我要制造玉沁和我遇难而死的假象,你是最好的见证。北漠大陆之上,还有谁的话像你一样具有说服力。”
“你这是为何?”凤绿愈加不解。
“立昕已经17岁,他长大了,也算有守成之能。此番巡游之前,我早已册封立昕为皇太弟,将来继承王位。所以是时候带着玉沁走了。”立冲道。
“你当真这般抛得下瑶水?”凤绿诧异道。
“我本无心于此,又何必一直强迫自己。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有朝一日瑶水也不过是旁人的囊中之物,我又何苦强撑。”立冲以一种洞穿人心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凤绿的脸,“与其这样,不如弥补我过往犯的错,抓紧身边的人。”
“当年我是心甘情愿的,不需要陛下的怜悯,更不要陛下的弥补。”玉沁坚定地开口,说着便将头瞥向窗外。
“怜悯?时至今日你还不信我?”立冲浅笑,轻声反问,“你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中毒不想拖累我了?”
“其实,我对陛下早已死心,陛下又何必……”玉沁没有回头,声音却有些颤抖。
“真的死心了吗?”立冲反问,继而走到玉沁面前,将她的身体扳正,一字一句道:“玉沁,当年我已失去你一次,这辈子,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立冲,我也许只是个将死之人,你要一个死人如何陪你天涯海角。”玉沁白皙的面容上已布满泪痕,一双美目闪躲着不知所措,“我们之间有太多阻碍,你是瑶水的王,而我是太妃……”
“这个王位,我从来不稀罕,没了又怎样。你这个太妃有名无实,父王爱的是我母亲,所以他从未碰你,只让你照顾十二弟,这个头衔丢了又何妨。”立冲语气缓而坚毅,不容辩驳,“你那日答应上船,便已应允了跟我走,如今你便是我,我便是你,再分不开了。”
凤绿了然。曾经,好像也有那样一个人对自己说:你就是我。如今,这句话在别处听来,竟是那样深情,那样刻骨铭心。
“世间挚爱,大多情深不寿。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凤绿的声音幽如山涧,空谷传响,“玉沁,跟立冲走吧。”
玉沁一愣,她本以为凤绿以家国大局为重,必会反对立冲的决定,谁想就是这样一个理性的人,也如此坚定的支持者着她的感情。此刻,她仿佛受到最大的鼓舞,再不用管什么家国伦常,再不去担心自己还能活多久,只释然地扑入立冲怀中。
“凤绿,谢谢你。”立冲谢道。
“其实你意已决,我帮不帮都不是关键。”凤绿笑道,“你是要我解开你们之间的心结还是要我解了玉沁身上的毒?”
“我还是不习惯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尤其是你——”立冲哑然失笑。
船将行至白堇河道岔口前夜,神佑号发生大火。众人因凤绿的香而睡得过沉,待侍卫宫人醒来,火势已无法控制,整艘船被一条火龙吞噬,只得弃船跳入江中。
整艘船主舱的位置火势最为严重,瑶水王和玉沁太妃因未能援救及时而双双葬身火海。
清晨的时候,一轮红日自东边的海平面冉冉升起,凤绿坐在神佑号配备的小舟之上,看着烧毁的神佑号渐渐沉入水底,心头袭上一股艳羡与悲凉。她这一生永远也无法做,也不能做的事,有些人轻而易举就做到了。她问自己是否也曾面临这样艰难的抉择,若是有过,那她是否已经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了。
“母后,他们都说立冲叔叔死了,什么是死?”弗离在凤绿怀中抬头满目伤心地看着凤绿。
“也就是立冲叔叔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他没有办法来看离儿。”
“那漂亮的太妃娘娘也一起去了吗?”
“恩,他们是一起去的。”
小弗离有些伤心地在凤绿怀里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小巧的鼻翼均匀地起伏着。
他还不懂,世上有太多比死亡还可怕的事,比分离还痛苦的事。幸而,凤绿知他二人已金蝉脱壳,心中并未大恸,否则弗离又要遭罪了。她要尽快找到办法解决这件事!
天完全放亮的时候,凤绿等来了尚玄。这两日尚玄本就等在河道分岔口,今晨他得知神佑号出事便在第一时间赶了来。
白堇的双堇号虽不如瑶水的神佑号那般制作超群,却也大气实用。将神佑号上的众人安顿好后,尚玄命人在江面上搜寻瑶水王与太妃的踪迹。可惜这两个人都随着那艘瑶水王族之穿一道化作了尘烟,不复存在。
整个新河道的祭神仪式终止,所有瑶水人都在赶回远城奔丧,哀悼这位瑶水史上在位时间最短,却没有架子极得民心的文王。
“妹妹,跟朕回白堇吧。”尚玄开口。
“父王身体可好?”
“并不好,朕本来也想差人去白堇告知你这件事,好让你回来看看父王。这段日子幸亏七叶夫人他们守着,不然父王的身体真真不堪设想。”
“好,我跟你回去。”凤绿道。
尚玄笑着抱过凤绿怀中睡着的小弗离:“这可就是朕的小外甥?”
“恩。”凤绿点点头。
过大的动静似乎把弗离闹醒了,他睁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发现自己不再凤绿怀里,立马反应过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尚玄,脸上写满好奇。
“弗离,朕是你的舅舅。”尚玄宠溺道。
弗离一听,甜甜的声音立马清亮地响了起来:“舅舅——”
“妹妹,这小东西认识朕啊?”尚玄略微有些吃惊,将弗离放下,让他自己到一旁玩去了。
“王兄,这件事,说来话长,离儿先前中了巫鸢之毒,毒虽解了,但是留下了症状未能根治。离儿向来与我亲近,这次中毒之后他便愈发在精神依赖我,所以可以感应到我的情绪,而且他的症状加重,开始会做一些梦,梦里也有我的记忆。”凤绿说着,心中绞痛,“感应太强的话,会加重离儿的精神上的负担,我绝对不要离儿这么小就背负他无法承担的压力!”
“回了白堇,七叶夫人他们也许会有法子。”尚玄思忖道。
“他们?”凤绿诧异,“还有谁?”
“是七叶夫人的师弟。”
“是荨翁!”凤绿心中不免有些欣喜。
“你认识?”
“我曾向他讨教过医术,受过他的指点。若有他们二人在,天下间也许就没有治不了顽症。”凤绿若有所思。
七叶夫人与荨翁医毒双术已是绝世无双,父王的身体有这二人照料,她顿时放心不少。若有这二人为离儿调理治疗,那么离儿现在的情况就有回转的机会了。
回白堇的水路很畅通,陆路相对较短,只不到十日的功夫,凤绿一行人已经抵达白堇——堇都。
阔别家乡多年,一朝重回,宛如踏入梦境。双脚踏在故土上的一刻胸口仿佛胀满咸涩的海风,带着微弱的心痛,下一刻就将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