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枭雄》子禾

1、章一

　　一九三七年。
　　清晨，广州市街头，三两行人，睡眼惺忪。路边早点摊铺，蒸汽袅袅。报童花童的叫卖声，清脆不绝。时间虽还早，但这市区就已展现出其闹市的繁华。
　　银色汽车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人们的视线的。不紧不慢的速度，悄没声息，但却吸引着在场每个人的眼球。没有喇叭声，但每一个不小心拦住汽车去路的人都诚惶诚恐的躲避。
　　早点摊铺上一个外乡人不解，“这是哪家老爷的座驾？”
　　“不是老爷，胜似老爷啊！”老板忙活着随口接了这么一句。
　　旁边的客人接嘴道，“是玉姑娘的车，这广州，除了，”他比划个手/枪，“还没人敢拦她。”
　　外乡人咋舌，“姑娘家有这能耐？！”语气里满是怀疑。
　　“小哥你外地人有所不知，”老板送走一桌客人，擦着桌子，“这玉姑娘，”他摇摇头，“不是一般的姑娘。”
　　外乡人见没人给他详解，也就作罢。低头吃食，当然他心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很快，汽车驶离了这条街道，从它出现开始就一直存在的莫名压抑也消失殆尽，街道恢复平常的热闹。

　　荣泰公司门口，鞭炮声、锣鼓声不绝于耳，6个舞狮动作轻盈，活灵活现，围观的市民纷纷拍掌。荣泰老板及其家人于正门处，迎接各方的祝福。公、商、道几路人马，好不热闹。
　　银色汽车停在人群后，司机位上下来一位40岁上下的女人，青色上衣灰色长裤，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从容沉静，叫人不由的尊重。汽车后座上也下来一个女人，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水红色旗袍，腰肢柔软，一副俏丽多姿的好面貌，走动间开叉处不时露出勾人心魂的白嫩肌肤，真真的美丽俏佳人。紧接着，中年女人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
　　这个女人，虽有美貌但肯定无人敢觊觎。她周身的冷冽气场让周围的围观群众自发的为其让开了一条道路。时下流行的短烫发，一身干净利落的女式西装勾勒出她高挑姣好的身姿，步伐稳健，不似一般女人那般的扭臀摆腰，随着她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啪啪”声，另两个女人紧随其后，畅通无阻。
　　正门口几人看到她的出现，脸色不一。程文军倒是发自内心的高兴，“阿昱，上海这么远你还飞回来，那边的生意都安排好了？”虽是质问和埋怨的话语，但他笑容满面，谁都知道，这玉姑娘可是他军爷的左膀右臂，宝贝都还来不及呢。
　　“弟弟的公烟馆开张这么大的日子，再忙我都要回来。”程昱挽住程文军的左手，看向其右边的男人。
　　男人西装笔挺，身姿挺拔，面容英俊，一派风流倜傥的模样。他一脸的受宠若惊，告了一声罪，“连累姐姐特地回家，小弟该打。”
　　一番话惹得他身边的中年美妇抿嘴一笑，“一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她左手拉过程昱右手挽着程晋，催促着，“客人都进场了，主人家还在门外像什么话呢。”
　　程昱和程晋两人眼神交汇，她翘着嘴角，笑得不怀好意；他挑眉，满是淡定。外人看着那是一派和睦，但那平静无波的水面下却是躁动不已。

　　酒会结束，程宅。
　　醉眼惺忪的程文军由程昱扶着坐上了沙发，马上就有一个女人挤开了程昱，捏着帕子给他擦汗，娇声埋怨道，“军爷，医生都说你血压高要少饮酒了。”
　　程文军挥开她的手，“你懂什么！老子今天开心！”他拍着扶手大声道，“阿昱，你很快就可以看到我不用穿衣服了！”
　　程昱被那女人挤开后，也就离开去倒醒酒茶，听到这句话，满是不解。
　　“我肥得连袜子都会穿不上的～”柳如玉接过茶，顶着程昱如针的目光故作淡定地哄着老小孩喝了几口，“你的赌场大杀三方，”程文军指着程昱笑道，“文华的夜总会就越开越多，”中年美妇得意状地看着程昱，“现在你弟弟又申请到公烟牌，那钱还不越滚越多？阿铁，”之前跟着程昱的那位冷面中年女人应声倾身，“当年我们的三将名号可算是有传人了。哈哈～”
　　“爸。”程昱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到时候这么多钱，你准备怎么管理呢。”
　　话一出口，众人皆神色一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但贸贸然开口，却又怕会惹恼程文军。
　　程文军琢磨一会，问程昱，“那依你看呢？”
　　程昱眼神一扫，注意到众人皆面露不满，心下快意，“我觉得，我们应该投资一点正当生意，这么多钱进进出出，需要好的掩护。”
　　程文华见哥哥似有同意之心，忙道，“哥，我们程家一身黑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这掩护从何说起呢？再说，这广州城，我看找不到一家，敢让我们入股的，正当生意吧？”语气中满是嘲笑，她一转头，看见程晋皱着眉头。程文华心下犹疑不定，难道说他心里也是这么个意思？
　　“爸爸，我觉得姐姐说的没错。”程晋开口道，“谁知道现在和我们程家称兄道弟的那些公职以后会是什么嘴脸呢，这钱到底过了明路才是最安全的。”
　　程昱没料到她这弟弟竟也同她所想，她看着程晋，心道，看来这小子今时不同往日了。
　　“那就这么办吧。”程文军一锤定音，“老实说我一直看好民丰商行。老字号，作风稳，做的又是人人都需要的白米。其他公司不是不好，但……”程文军叹气。
　　“军爷中意民丰那就投资他家咯，想那么多做什么。”柳如玉接嘴道。
　　程文军瞪眼，“你懂什么，这民丰的胡老板，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拿不下的。”
　　柳如玉眼珠一转，娇笑着，“那不如……”
　　“爸爸，又不是要你去谈，”程昱打断了美娇娘的话，看也不看那位，“我去。”
　　程文军忖度一会，也就点头同意了。程文华不解她这侄子怎么一点动作都无，倒是她自己气愤不已。程晋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淡定，他翘个二郎腿，举着茶碗向程昱示意，“我很期待姐姐的手段。”
　　程昱挑眉，“承让。”

　　翌日，民丰商行，总经理办公室。
　　老板椅上的老人就是程文军口中的胡老板，他理都不理少女程路递来的合同书，倒是他身旁的小伙子受不得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讪笑着接过，摆在书桌上。
　　“实在不好意思，”20岁上下的小伙子，惴惴不安的样子很是可爱，“我们民丰暂时没有卖股权的意向。”
　　程昱变换一下坐姿，靠着椅背，施施然道，“200万买你们15%的股份，你们也不亏了。”
　　“这……”小伙子见打发不走程昱，一时慌神，满头大汗，惹得程路捂嘴一笑。
　　胡老板咳嗽一声，四下又寂静了。
　　“胡老板，你的意思呢？”程昱那凌厉的目光逼视着胡永昌，虽慎人但胡永昌心神坚定，“我们民丰小地方，供不下荣泰这尊大佛。你不如拿着这钱，多开点妓/院赌场，多卖点鸦/片好了。”
　　程昱挑眉，看不出这胡永昌正气凛然啊。程路出言威吓道，“胡永昌，你这把老骨头是没所谓了，可别连累了阳光好少年啊。”那小伙子心里不停地念佛，怎么好巧不巧的赶上今天他当班呢。
　　“胡老板，”程昱示意程路将手提箱打开，满满一箱的纸币，“做人呢，要向钱看。我们荣泰一向好说话，买了你股份，但绝不会插手你们生意。”她喝了一口茶，“我们要的，就是干净。”
　　胡永昌突然大力地捶了下书桌，充满怒气的声音响彻整个办公室，“你不用讲了，我民丰做正当生意，绝对不同你大毒/枭合作！”
　　“死老头子活腻歪了！”程路的脚步被不停请罪的小伙子挡住，他魂都要吓飞了，胡老板敢在玉姑娘面前这么讲话，虽然理是对的，但这社会，哪有那么多的理啊。平头老百姓，管的了那么多么。
　　程昱倒还沉得住气，示意程路收起合同书。临走前，看着不断顺气的胡永昌，她虽然笑着，但眼里却满是威胁，说出的话也是令人胆战心惊，“胡老板，我祝你一家富贵荣华，你老人家就长命百岁。”
　　胡永昌一把推开那小伙子，追着程昱的脚步出了门，高声骂道，“你程家一门三杰，赌场妓/院烟馆，赌得广州的老兄们家破人亡，花街柳巷，败坏市容，你弟弟更厉害了，公然卖鸦/片烟，整个广州是你们的天下了！”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脚步虚浮，但勉强站定后仍紧追不放，“赌鬼烟鬼卖儿卖女，为了抽鸦/片几十岁的人都出来卖，这是什么世道啊！你——”他陡然提高音量，“抬头三尺有神灵啊！”
　　一直放慢脚步听着胡永昌叫骂的程昱回过了头，笑得傲然，继而转身走了。

　　汽车上。
　　程路忿忿道，“军爷说的没错，这老头子真是又臭又硬。”她挽着程昱的手臂，迷惑不解，“可是玉姑娘我们就这么走了？”
　　程昱惬意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未发一言。程路知道她这是在思考对策，也就不敢再有打扰。
　　一时无话。

　　夜，程宅。
　　程昱懒散地窝在沙发中，饮着酒，录音机里播放着夜上海，甜腻的女声，好像带着她回到了那个繁华妖娆的十里洋场。
　　程文华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关了录音机，质问道，“荣泰还有我那里的伙计们呢？你都把他们弄去了哪里？你是不是成心要让我们做不出生意啊？！”
　　正在旁边看报纸的程文军不满道，“文华，是我下的命令。”
　　程昱放下酒杯，“我已经让他们全部去了民丰旗下的农田，今天晚上，一把火烧了，有几多就烧几多，越多越好。”
　　“大哥，用不用玩得这么大啊。”她一脸的不赞同，“阿昱这么个玩法，整个广州都会被她搞乱的。”
　　程文军收起报纸，“阿昱这个方法，我也觉得离谱。”他的样子无比快意，“不过我中意。我这个女儿，很有我当年的风范。哈哈！”
　　程昱镇定地坐在沙发上，举杯示意，笑得志得意满。程文华不耐烦看她小人得志的模样，转身而去。

　　“滴——滴——滴——”
　　警报声在这静谧的夜晚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呼啸不止。市区南方火光冲天，远远地，哭喊声呼救声隐约可闻。正在香林楼门口等待的霍央明白事件紧急，也顾不上下班后的美雪发现他不在会不会又生气，匆忙地往警局的方向跑去。
　　在去警局的路上，霍央还抽空去了趟羊尾弄，叫醒了大民小民。这耽误的一些时间，火势似乎又大了些，发现火情的人也多了起来。霍央和大民小民赶到警局，开着警车，恨不得插上翅膀赶到火灾发生地。
　　起火的是农田，那些就快可以收割的水稻全都被这大火吞噬，到处都是哭天抢地的农户，他们的种子钱有的都是借来的，就等着这次的收割来还债和度日了。霍央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难受，但是他也只是个能维持温饱而已的小警察。他定下神，专心救火，好不容易，在许多好心民众的帮助下，火势渐小。
　　突然，霍央看见有个老人，一步三晃地往火区走，他赶忙拦住他，老人脸上沾染了不少烟灰，被他的眼泪一冲，更是满脸的邋遢，“都是我的错啊！”
　　一听这话，霍央想这老人肯定是知情人，“老伯，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老人哀叹不已，却又不开口，只不停的说是他的错。
　　“胡老板。”
　　清晰的女声，不同于周边那些崩溃哭泣无力的声音，说话者镇静，有一种尽在掌控中的漠然。
　　胡永昌猛地起身，他恨这个女人，他只想杀了她。

　　霍央连忙抱住了他，躲开了程路开的一枪。
　　胡永昌被枪声一震，似乎缓过了神，他颓然赖地，拍着身边的泥土，“你到底要怎样。”
　　程昱蹲下/身，“就和我下午说的一样。”
　　胡永昌惨然一笑，“现在我民丰已快破产，何德何能入的了你玉姑娘的眼。”
　　“谁让我爸爸看中了呢。你放心，只要你同意了，200万即刻送到。你民丰不想活，广州的百姓可是要吃饭过日子的。”
　　眼前的一切不得不让霍央相信，这个玉姑娘，竟然玩弄着全广州百姓的口食。心里气愤兼不齿，但仔细一权衡，这女人还真是拿捏到了七寸。大米，关乎全城百姓的生活。霍央看着不发一言的老人，也只得出言相劝，“胡老板，别犟了。”
　　“你给我闭嘴！”胡永昌大怒，他没想到连警察都站在这□□一边了。
　　“胡老板，你看看这些农户，”霍央想也不想地就拎起了他，“他们的全部身家在这场大火中全部损失，没田没钱，他们很快就要卖儿卖女。你没米收，顶多是没了钱赚，广州市民没了米吃，那就是人命啊！你要看着广州大乱吗？！”
　　程昱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小警察，知道变通，眼光长远，是个人才。
　　周围的农户只知道程昱是来送钱的，他们都撺掇着想让胡永昌答应。他们不想理会胡永昌到底在坚持什么，他们只想活下去。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胡永昌喃喃自语，仿佛苍老了十岁。
　　程昱见胡永昌仍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耐烦多待，转身准备离去。
　　“等一下。”
　　程昱停住了脚步，不用回头，她就知道，胜券在握。
　　“我答应。”

　　霍央看着程昱安排手下送来一个装满钱的手提箱，她人则站在高处，大声向农户宣传，意气风发，“荣泰公司正式入股民丰商行，我玉姑娘保证，这场大火大家不会有一点损失。”
　　他看着她的志得意满，心里只觉得恶心和气愤，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女人。呸！
　　临上车时，程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转眼看向他，霍央尴尬地转开视线，安抚身边的农户。
　　银色汽车驶离火场，零星的火焰映照在程昱的眼球中，怜悯和不忍只在她眼内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埋没。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