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连城雪

13、第十三章 鹿吴难

　　人发脾气时怎么会想那么多，后悔都是后来才会有的事。
　　瑶光跑回小屋气到了半夜，终于察觉自己不对，想起别人的师父是有多么苛刻严厉，尹澄又是多么温和细心。
　　结果将随身的宝剑相赠，竟然被自己发脾气时给狠狠地砸了。
　　他知道一定会很难过的。
　　放下青提之事，瑶光接着又为尹澄纠结个不停，竟然整宿都没合上眼睛。

　　灵虚每天都会随着太阳升起敲响声彻群山的古钟。
　　次日浅眠之中的尹澄隐隐听到，便睁开了深邃的眼眸，安然坐起更衣。
　　没想到今天端着铜盆进来服侍的却不是平常的那位小道士，而是面色讪讪的瑶光。
　　尹澄微微歪着头，视而不语。
　　瑶光把水盆端近小声说：“师父，我错了……”
　　尹澄仙身不染尘埃，只用白皙的指尖沾了沾清水，算作道家清洁仪式，然后才道：“哪里错了？”
　　“我拿了礼物到晚课上捣乱，还摔坏了剑，我是个混球……”瑶光低下脑袋：“以后我绝对不这样，师父你千万不要生气。”
　　尹澄听到他的自称不禁莞尔，轻声说：“我若信你才怪。”
　　瑶光急得快要跳脚，差点把水洒到地上：“这次是真的！”
　　尹澄问道：“性格顽劣迟早要吃大亏，天枢管教是为你好，你怎么可以因为被罚就乱发脾气，长幼有别、尊卑有序，不要恃宠而骄了。”
　　虽然被误解了缘由，瑶光也没什么可说的，点点脑袋答应：“嗯……”
　　尹澄又说：“那剑非凡人所造，修起来且要费些时日。”
　　“我……我不要了，等我练好了御剑术再说吧。”瑶光赶快摆摆手。
　　尹澄思量片刻：“也好，你力量不足恐被灵剑所伤，还是先让天枢给你找一把寻常的来用。”
　　瑶光探头探脑地追问：“那师父、你不生气啦？”
　　尹澄刚要回答，就被宫外急促冲进的脚步声打断思绪。
　　来者是面色青白的天枢，他飞快地单膝跪到榻前急说：“掌门，鹿吴山昨夜受到妖物攻击，几乎灭门，特来求助。”
　　尹澄见他白衫染血，立即起身：“发生何事？”
　　“鹿吴掌门三番五次上奏天庭，催促玉帝肃清叛神，约是惹恼了占据上清天的那些家伙，他们派出廉贞星君亲率大批洪荒妖兽扫荡鹿吴山，来送信的师弟也是拼出了性命，刚到灵虚便不行了。”天枢皱眉严肃说道。
　　尹澄消去面上对着瑶光的柔和，冷静扶剑回答：“你唤天玑和玉衡来，随我一同马上前往鹿吴山。”
　　在旁边听得紧张兮兮的瑶光赶快请命：“师父，我也要去帮忙。”
　　天枢凶他：“这次非同小可，你少捣乱。”
　　可是尹澄却面色如常，扶住瑶光的背说：“没关系，让他多些历练也好。”
　　“师父！”天枢并不认可。
　　尹澄淡淡抬眸：“信不过为师？”
　　这下天枢才咬咬牙，转身便飞去唤师兄妹出发了。

　　凡人用双脚历尽万难才能越过的万水千山，于仙身而言不过浮光一瞬，难怪他们都对长生之地趋之若鹜。
　　得回被韩流盗走的聆音佩，尹澄带着弟子轻而易举地来到鹿吴山下。
　　瑶光轻巧落地，抬首见头顶天幕被乌云所覆，不时还有电闪雷鸣，不由地紧张道：“现在不是大白天吗？”
　　“邪气太盛，想不到他们背叛三清之后，就连灵力也废了。”尹澄愁眉握剑：“你们在这里布阵重设混元结界，我上去一看。”
　　天枢上前一步：“师父，敌方势众，我随你去。”
　　尹澄摆手：“无妨。”
　　话毕便飘摇而起，翩翩白衣很快隐没在不断从山顶道宫涌出的黑雾之中。
　　瑶光虽不好读书求甚解，但也知三清天是仙界的至尊圣境，忍不住追问道：“师兄，神仙们为什么要背叛三清啊？”
　　“二十多年前，北斗七星君和一众神仙不满仙界的权益分配，依附上早就开始与天庭作对的真武大帝，发动内争占领了三清天之中的上清天，囚禁了上清君灵宝天尊，妄图覆灭三清，收掌天庭。”天枢拔剑插到地上：“鹿吴山一直吵着要玉皇率众仙收回上清境，但事情没他们想得那么容易，这回鹿吴山擅自设法坛，惹恼了暴躁的真武大帝，派出原北斗七君中的廉贞星君，扬言要他们灭门，真是主动招来的无妄之灾。”
　　瑶光听了立即忧心忡忡：“那师父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许多事你还不懂。”天枢没空再与他废话，吩咐一同来的天玑和玉衡道：“妖兽借廉贞的邪气变得比往日更加凶残，我们设洞玄阵，先破了它们的妖鬼之力再说。”
　　天玑与玉衡一同答应：“好。”
　　而后三把剑便团团立于被冥火焚烧过的黑焦土地，明光闪烁的八卦很快就腾空而起。
　　瑶光完全帮不上忙，在旁边不住的撩开乱飞的碎发，傻傻地看着师兄师姐五华聚顶，几乎融在圣洁的璀璨之中。
　　谁知正值灵气大胜之际，巍峨的山体竟然猛地轰隆震动，无数碎石翻滚而下，惊得瑶光四处闪躲。
　　天枢睁眸道：“不好，他们和师父动手了！我去帮忙，你们守住阵法！”
　　瑶光忙说：“我也去，我也去。”
　　天枢一把推开他：“小孩子别捣乱！”
　　话毕便飞身御剑朝鹿吴宫冲去。
　　瑶光不服气地爬起来叫道：“我自己会走！不稀罕你带！”
　　天玑与玉衡维持着如此庞大的阵法分身无术，一不留神的功夫，就让这家伙顺着已经坍塌的石路跑入密林中了。

　　“为什么仙山都这么难爬？”拨开荆棘几乎快用两手在苦苦支撑的瑶光皱眉抱怨。
　　他本想很快赶到尹澄身边帮忙，谁知道在这黑压压的林子里面走了这么久，却仍没到半山腰，更郁闷的是就连来时的路都找不到了。
　　两个稚嫩的手掌被尖锐的藤木和石子划得全是血，最后终于走不动，便吃痛地蹲在地上摊开手直吹气。
　　“你这个混账小子，竟然在这里。”
　　一声清脆的童音带着讥讽飘入瑶光的耳朵。
　　他大吃一惊，赶快站起来寻找，竟然转身就看到了那个把他害个半死的臭小孩。
　　这孩子今日穿得小袍子更是华丽，还用胖手摸着下巴，一副大人相，令瑶光看了极其不爽：“这话应该是我说吧！怎么哪里都有你！每次遇见你都没有好事！”
　　小男孩吹了下额前卷而可爱的那缕黑发，在他头顶飘来飘去的笑：“跑去做道士的果然都是笨蛋，哈哈哈哈。”
　　瑶光急道：“做道士怎么了？”
　　小男孩啧了声：“哎，不能吃肉，不能喝酒，还不能摸女人。”
　　“摸你个大头鬼！你才几岁啊！”瑶光脸都气红了。
　　小男孩轻巧地落在他面前，和他脸对着脸：“那你几岁？”
　　瑶光瞪着他乌溜溜的大眼睛，忽然得意道：“哼，我十三了！”
　　不料这小男孩却噗的一下又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瑶光莫名觉得尴尬万分，凶巴巴地吼道。
　　小男孩抱着胳膊像只蜜蜂似的忽上忽下：“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瑶光翻白眼：“何必告诉你？我又不认识你。”
　　“我叫朗，你叫什么？”小男孩竟然这样回答。
　　瑶光狡黠地瞅了他片刻，便转了态度：“小朗啊，我叫瑶光，我们交个朋友吧。”
　　“谁准你加个小字的？”小男孩蹙起眉头。
　　瑶光朝他眼眸弯弯，模样分外亲切，谁知正待小男孩飞近时，又忽地给了他一拳：“你本来就是个三寸钉！”
　　小男孩呜了一声，在空中翻了好几圈，委屈地捂住圆脸。
　　那可爱的模样逗得瑶光哈哈大笑个不停。
　　“……你找死。”小朗阴沉下表情，恶狠狠地说。
　　瑶光也没使多大劲儿，只想给他个教训，闻言便得瑟着插着腰嬉笑：“打你又怎么样，等你长大了再来报仇吧！哼哼！”
　　小朗不再讲话，却忽然抬手甩出一条冰冷的锁链，以迅雷之势缠住瑶光的脚，一下就把他倒吊在树上。
　　瑶光哪会想到如此，立即使劲挣扎地喊道：“放开我！放开！”
　　小朗置之不理，冷看他一眼便优雅地飞远了。
　　全身的血都飞速地涌到头顶，瑶光在空中无助地甩着手悲惨吼叫，却再没人搭理。

　　天枢赶至鹿吴宫之际，只见伏尸遍地，血雾弥漫，很多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妖兽都露出獠牙，残忍地撕咬着死去道士的肉身，其景惨烈到难以直视。
　　鹿吴掌门与仅剩的几位弟子也是伤痕累累，互相扶持着躲在尹澄身后的殿顶再难抵抗。
　　全身沾满鲜血的廉贞邪佞地笑，伏在空中拿着冰光闪烁的长戟道：“哟，天枢，你都长这么大了。”
　　尹澄侧首说：“谁让你上来的，瑶光呢？”
　　“弟子感到大地震撼，心里不安便来瞧瞧，他与玉衡一起不会有事。”天枢低声道。
　　尹澄微微叹息抬眸。
　　天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望见此地的土地公竟被廉贞钉在广场中央，血水浸透衣衫，四肢不住抽搐，难怪山体开始崩塌。
　　“敢管我们的闲事就要准备好代价，我不仅要鹿吴灭门，还要这里永远寸草不生，荒废成灰！太微上仙，此劫本与你无关，何苦多管闲事？”廉贞持起长戟冷声道。
　　尹澄慢慢挥起长剑：“你滥杀无辜，难道还想全身而退？此事我不仅管定了，还会亲手抓你去天庭受罚！”
　　“你法力不在玉皇之下，竟甘愿做他的走狗！”廉贞怒目而视。
　　尹澄淡漠回答：“修道之人无为和静，你满腹利益之欲，除了伤气害性之外百无一用！”
　　话声掷地，他便扔起长剑，飞身将其扬成万道金光，金光化作利箭，暴雨般朝那些数不清的妖兽袭去！
　　廉贞连退几丈，眨眼的功夫就被尹澄迎面劈上，精钢长戟与宝剑相撞，火星溅起，震得他双臂发麻。
　　尹澄平日总是斯斯文文，除了执掌灵虚教外向来不参与天庭战事，说他修为高深莫测都是传言，今日见了，才晓得以人类之身得道后力量竟能如此可怕。
　　廉贞自认仙身为星辰所化，得天地之气，结果被逼得节节败退。
　　尹澄既已动手，便不留丝毫情面，趁他疲于应付之际忽左手以灵力化剑，直插他胸口数寸。
　　廉贞惨叫一声，失力朝地坠去。
　　不料坠落之时却猛地被忽然浮现的红光托住，红光锋芒一转，竟朝尹澄席卷而来。
　　幸而天枢在旁护驾，用气保住师父周全，拉着尹澄飞至高空：“这是……”
　　“我早说了待到尹澄前来相救，你就速速滚回，非被戳个半死才长教训！”小孩子过尖脆的声音回荡不止，却并未现身。
　　已然失去知觉的廉贞转瞬便随着红光不见了。
　　天枢气道：“是那个疯子。”
　　尹澄耗力过度，面色苍白地说：“算了，你快去救治鹿吴山幸存的道友。”
　　天枢拱手答应着，放出烟花信号召师弟师妹上山。
　　天玑与玉衡倒是很快飞来了，可瑶光那小家伙却不见身影。
　　尹澄微微睁大眸子：“我徒弟呢？”
　　说得好像在座的这几个不是他徒弟一样。
　　天玑无奈道：“他非要闹着来救您，我们施法难以分神管教，可能在山里迷路了。”
　　“不是让你们看好吗！”尹澄忽然抬高声音，转身就飞离众人而去。

　　“小朗，我对不起你……放我下来吧……”瑶光被倒吊得久了，不自觉地头昏脑胀，憋到满脸通红，早就忘了面子为何物，开始气若游丝地哀求。
　　可惜那小男孩却迟迟不归。
　　他最后气得大喊：“师父！师兄！救命啊！”
　　依然没有回音。
　　正在失望的时候，耳畔莫名有几声婴儿的啼哭。
　　瑶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没看到婴儿，唯看到一只奇形怪状的妖物朝自己漫步而来。
　　那怪物生着尖利的角，身如猎豹，面如大雕，两只冰冷的眼在幽暗的密林中闪着绿幽幽的微光，似是从水中爬出，所经之路遍布水迹。
　　“你……你是啥东西？”瑶光吓傻了。
　　怪物忽然开口大叫，叫声就像婴儿的哭喊，獠牙上还挂着腥臭的血丝。
　　听得瑶光冷汗顷刻湿透了后背，结巴道：“别……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这妖怪哪听他的话，竟然猛地跃身而起，咬住他纤细的胳膊便活生生撕下块肉来，鲜血飞涌。
　　瑶光痛到失声惨叫，眼前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