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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抬起声响 嘶声呐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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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里下着大雨。
深渊是个单调的黑白世界。上下四方,都是无有一丝光耀的幽深。黑土是最最纯粹丰厚的黑暗,沉重坚实得足以支撑整块大地。土壤上满是荆棘和蒺藜,枝条枯瘦锋利。
无限无定之气从裂缝(CHAOS)里浮上来,苍白浓密,雾气缭绕,笼罩一切。
深渊经常下雨,不断地下雨。大风挟裹着冰凉的雨水倾泻而下,到处湿漉漉的。雨水击打着土地,积聚成流水。溪流四处流淌,汇聚为宽广的大湖和极深极纯净的深潭,那就是渊面。
雨丝不断地划过脸颊和身体,凉意一直渗进来。
或许我该找处躲雨的地方,或者干脆让雨停下来。他想,金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和脊背,身上的长袍也湿透了。然而他的脚步挪不动,思维也没有命令这世界更改。
云雾更浓重了,苍白湿冷。有时它被大风撕扯开,露出远处和不远处的一小片黑暗,又迅速弥漫遮盖。呼吸间它的气味却非常洁净,就是世界之初刚刚诞生的那种无味的纯净。
在这里是多么容易迷失道路。物质感官全数失灵,无法辨认、无法离开,在这未成形的世界之底。
然而修普诺斯并非迷失于此。无论何时,这里都是他所熟悉的。
这万物起源的迷雾之森。
你在等待着什么呢。属于这个世界的都在身后,在高空。
只有无尽之气,从森森裂开的裂缝中冒出。
雨下得渐渐小了,又突然猛烈。云雾薄薄地散了些,转瞬又浓密得一无所见,万物只剩一片苍白。
有身影从迷雾中走来,从另一面的虚空黑暗中走来,模糊不清。风送来气息,一样的纯净无味。只是更冰冷,冷得像凝结成冰晶,清澈的寒意。
他看到自己伸出手去,像是为了那个身影,才在这里站了这么久。
仿佛自然而然地,他拥抱,然后是亲吻。
修长的眉毛微微拢起,睫毛覆上纤细阴影,金线一样的长发一直流淌到手腕边。
塔纳托斯一直凝视着他,也许自己休息的时候也是这样子,或者全然不同,正如他们相似容颜里截然不会被错认的气质差异,谁能知道呢。
醒来的时候感到冰凉的手握住自己手腕,像是握了很久。舒服的凉意渗入,梦里雨的余韵还留在身体深处。修普诺斯睁开眼睛,看见塔纳托斯坐在一旁。
塔纳托斯在这里?他有些诧异,坐起身来。
“怎么了?”他说,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语调非常温柔,无意识地。
“没什么。只是碰巧路过,过来看看。”塔纳托斯说。“你身上有伤,顺便治了一下。”
一时的沉默,只有罂粟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塔纳托斯说完,似乎就并不想接续话题。让沉默弥漫了一会儿,差不多时间了,他便站起来离开。
“我先走了。”
“塔纳。”修普诺斯说,久未使用的名字,好容易从记忆中翻出,读起来如此生涩,难以出口。
“什么事?”
他坐在床边,金发披散,金色的眼睛望着塔纳托斯。
“宙斯霹雳造成的伤口不是这么容易愈合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塔纳托斯回望过去。他不知道塔纳托斯会怎么回答。大概会说因为你是我哥哥或者类似的话,种种原因。情感的千丝万绪,能找到的原因和理由太多了。
“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塔纳托斯回答说。
然后他走了。
塔纳托斯确实是这样。他知道。想要做什么就会去做,没有理由的任性。也从来不掩饰,如果他说没有原因,那就是事实。
他们都知道躯体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伤口难以愈合也罢,身躯被割裂也罢,都并不在意。不过只是容器。他们不像大地后裔,力量和权柄来自以血脉为基础的躯体存在,而是来自自有的灵,纯然与□□无关。
但是他们现在在这身躯内,就一样要受限于它。
一样因伤口感到疼痛。
身上的灼痛淡了很多,恢复得很快。自然是塔纳托斯的原因。
塔纳托斯并不擅长治愈,所以只是转移了一部分到自己身上。
在这之前,修普诺斯自己其实是毫不在意的。没有什么事能使他离开自己的思绪,而把目光放到外在世界上来。即使是因被宙斯迁怒而承受雷电的灼伤,离开奥林帕斯,是大的威怒和恐怖。于他而言,也像坐在坚固的屋内看着外面的狂风骤雨,丝毫不能影响他。
现在身体的疼痛比起之前减轻了很多。但是他反而却感觉到了真正的疼痛,丝丝缕缕地蔓延开。
第一次,他对身体所受到的伤害在意了起来。
真切地,曾经割裂了克洛诺斯身体的雷霆威力如此巨大,如此痛苦。
神殿外面雨下得那么大,暴雨倾泻的声音。他想起那个或许比梦真实的吻,停留在唇上,无味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