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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悦君兮愿君知 ...

  •   风寒水瘦,白露微霜。
      “待到秋来八九月,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菊花在此时终也谢尽。时值腊月,空余了几树老枝上积着点点微霜,那一丝丝的惆怅。
      婢女右手捻着青铜油灯,左手托着一件淡银色碎花暗纹的锦袍,站在一位年过三十却依旧风韵犹存的妇人旁边。“夫人,这儿风大,您还有孕在身,我们还是回屋吧。”
      锦瑟望着长廊前方,默默摇头。那长廊的尽头是西轩亭,檐崖下蒲团当中端坐一位抚琴少女,筝鸣声声,一弦清一心,泠泠七弦遍。她不经意的想起了某个人,轻轻地叨念着那人的名字。一遍一遍。时间慢慢流逝,泪水轻轻滑落脸庞。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二能织素,十三学裁衣,十四弹箜篌,十五诵诗书,十六落风尘,心中常苦悲。
      那弹箜篌的女子也是十六岁吗。
      再忆起那些远逝的惘然,回首望,红颜逝,桑田碧海。
      黄粱一梦,过眼烟云。她用了几年的时间明白了这句话,最后也认了。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
      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

      “我要她。”我回头一望,说话的是一位略显青涩的少年,看得出年仅才十八。乌黑细软的发用一根紫檀色木簪挽住,宽袖的白色长衣显得他身形有些单薄,有种这个年龄独有的雌雄莫辨的特殊美感。带着几分英气,说不出的清秀好看。眉眼间确是凌厉与温柔并存,微微挑眉便是人间惊艳。
      从没想过这简单的一瞥,竟会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如果没有遇见他……也许,我这一辈子,也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过去了;找个愿意娶自己的人嫁了,或是存够钱为自己赎身。
      “她叫锦瑟,方公子,我们这的姑娘可是都精通琴棋书画呀~”鸨母殷勤的拉起我的手。把我推给那少年,而少年只是腼腆的一笑。
      鸨母将人领进厢房内。我为他沏茶,淡淡的茶香在房间飘散,自水气里看去,君子端方温良如玉。
      “姑娘放心,若夜只是暂且在此小歇,并无他意。”那种温柔腼腆的笑容又泛上来,只是挟了丝清冷的疏离。
      我便不再说什么。
      “执——”他接过了茶,浅呷了一口,点了点头,“谢谢。”
      青梅煮酒青梅悠悠,白云杳杳。
      酉时那少年早已离去,桌子上只留下一些银两,资甚丰厚。而再见到他,已是数月之后。
      然後,渐渐的、他来这的次数变得频繁。偶尔的他会留宿馆内呆上更长的时间,习惯了我为他梳发或更衣。而床帏之事却从未曾有。有时候会静静的听我抚琴;有时候会睡在那长长的卧椅上,在戌时离开。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
      锦瑟是烟花街小甜水巷里,一间不甚有名的青楼的红牌。她不似白牡丹李师师冠绝京城,也不似孙三四丽压群芳,如同这间不大的青楼,被埋没在雕梁画栋的楼阁中,但还是有一些为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的恩客光顾于此。而方若夜却是唯一以君子礼相待,不越雷池半步之人。
      因为有方家二公子这个常客,鸨母也不再处处为难锦瑟,而是把她看成新的摇钱树。
      婢女在为她梳洗施粉时眉飛色舞的说着,方家二少钟情于她,说不定不久便会娶她为妻,百草堂第一红牌听到这话时的脸色有多难看什么的。
      锦瑟望了一眼书桌台上的小锦盒,微微一笑。嫁入神通侯府?是妻也好是妾也罢,只要能嫁给他,她便没多少遗憾了。欢场女子,哪个不希望能找到好的归宿呢。

      红色的轿子停在了神通侯府前。锦瑟跟着领路的小厮踏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掌中握一个小锦盒里,锦盒里面放着一个雨滴型玉坠子,呈半透明状,浅蓝色,放在太阳下面会看到中间一朵绽放的白莲,四周的蓝色像水一样的透彻流动。锦瑟认得它,那是方若夜偶尔会挂在腰间的坠子;所以借此机会来物归原主,见郎君。
      神通侯府的下人似乎忙成一团,里里外外的到处翻找着什么。
      “锦瑟姑娘?”方若夜疑迟片刻,既而对她展开笑容,温良恭俭。
      微微一笑,轻启朱唇,温婉贤淑。“这是锦瑟亲自做的一些糕点,若公子不嫌弃,请收下。”小婢心领神会的把提篮交给了候在一旁的管家。“想必公子在找的那东西,对您而言很重要吧。”随口一问,但这是个肯定句。
      方若夜轻轻的应了声,他明澈的眼中没有了疏离,亦帶着柔情似水。
      锦瑟施试眉默然了一下,既而恢复了笑容,“那么,锦瑟就不再打扰了若公子了,先行告辞。”她与方若夜相识数载,自认为了解他应有几分,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方若夜。
      方若夜颔首为礼,嘘寒问暖了几句。锦瑟的神情变化,方若夜并没发现,但他身边那个有着秀气容貌的白衣少年把一切尽收在眼底。
      踏出了玉砌雕阑的神通侯府,锦瑟支开了小婢独自漫无目的逛到了碧湖边。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捋红杏蕊。
      锦瑟将锦盒投掷湖中,湖水波澜荡开丝丝涟漪。心中没有痛如刀绞,只是仿佛失了一块,空荡荡的、不再完整。无悲无泪,也没有理由流泪。如今的她已不是那个弹着箜篌的少女,多年的风尘打滚让她学会了欲笑还颦。最后她还是没把玉坠子还给方若夜。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或什么理由也罢。
      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一名看似年过双十的白衣少年待锦瑟离去后不疾不徐的现身,后头跟几个长得很彪悍的壮汉。
      “我说,公子你是让我们打捞什么啊?”带头的人忍不住开口问这个让他们耗在这里几个时辰喂蚊子,却什么也没说的公子哥。
      “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会叫你们停。”白衣少年莞尔一笑,略带着淡淡羞涩的笑容。只是他慢条斯理的语气让旁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壮汉们面面相斥了,真不知道这有钱人的脑袋里是在想什么,几个性子较冲的壮汉早囔囔着要罢工。
      白衣少年羞涩的笑容里,亦一闪而过的艳和煞。“谁能捞到那东西,重重有赏。”
      虽不清楚这白衣少年究竟要找的是什么,但是那一笔相当可观的报酬还是很吸引力。几名彪汉犹豫一会,相互张望了几眼一个接着一个的脱掉布鞋往水里钻。在这几个时辰里,有很多东西被打捞上来,却都不是那白衣少年所要之物。当其中一个彪悍的男子从湖里探出头来,手里握着一个精致的小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个雕琢精美的小东西,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而白衣少年在看到这盒中之物后笑得更美了,接过那精致的小东西,如约给于重赏之后便离开了。

      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

      “若公子?”像是回应我似地,他对着我展露出了笑容,似带有几分醉意。
      “为了权倾朝野,就必须不择手段。那忠义何在。”他笑得很轻,语气里有着一丝说不出的寥落?
      “锦瑟不懂那些所谓的大道理,只知女子应长伴君侧,不离不弃。”
      “能为我在弹奏一曲吗。”
      我轻抚琴弦,他沉默的饮着杯中酒。一曲终了,他悠然起身,却立脚不住,似已酩酊。
      “若公子?”
      我艰难的将他搀扶到床榻上。凝视着他的脸,手指一点点婆娑过他的眉毛、鼻樑、嘴唇…弯下身轻覆上他的唇,第一次离他如此的近。他的胸膛并不宽广却很温暖。衣带渐宽终不悔,为君消得人憔悴。

      “锦瑟…我……”他看了眼寻欢过后的大床,有点羞涩的开口。
      “妾自抚琴,浮沉生死随郎。”我为他更衣、梳发,心中想要嫁给他的欲望更强烈了。
      “小姐,有人找方公子。”
      小婢领着人推开了门,打断了我们对话。那男子长得很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淡淡的看了我一眼,随后唇角微扬。就这么简单的一笑,想必连小甜水巷里最美的花魁都暗叹不如。
      “应、应看?”
      “若夜,我来接你回去了。”
      “公子,那锦瑟去为您准备餐点。”看着方公子略显尴尬的神情,我微微欠身离开,识趣的把房间让给他们。关上房门那刹,我似乎看见了那美艳的男子的手指抚拭过若公子的嘴唇…
      当我端着餐点回房时,他们已经不在了。梳妆台上搁放着丰厚的银两和一张字条。字体铁画银钩,我知晓应是若公子所写。这简短的内容似乎在说明着什么…只是我不愿相信。我以身体不适敷衍走鸨母,回身吩咐婢女把這些餐點全拿去倒了。
      我以为只要嫁给他,长伴君侧,相夫教子,终有一日他便会爱上我。
      直至此刻,才方知自己错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数载的痴恋,今终于此结?

      心悦君兮,愿君知。
      开口一遍一遍的用口型叨念着重复那句话,而他却从头到尾没有听见一丝一毫的声音。而最后的记忆是他那温柔的一笑,温良如玉。
      人生就是如此,桑田碧海,浮生若梦。

      相思苦,凭谁诉遥遥不知君何处。
      扶门切思君之嘱,登高望断天涯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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