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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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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紫竹自九月十六与云烟公主大婚以来,每日在家不过饮酒赋诗,对前程官途不闻不问。
云烟公主初为人妇,天真烂漫,也日日陪着他这里转转那里看看,问东问西的,倒偶尔能令苏紫竹笑几声,苏文浩见如此,原来悬着的心便渐渐放下来了。
这日清晨苏紫竹正负手站在水池边看着游动的金鲤鱼,他一身竹青色长袍随风飘飘,袍角绣着连绵的傲骨竹,显得人如竹清。
池中一条鱼突然游过来,在苏紫竹水中的倒影打了个旋又游走了。苏紫竹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腰间佩着公主给的玉佩,他摘下玉佩放在手里细看,明亮的橘红色美玉雕成一对鲤鱼并游的样子,左边那一条看着小一些,紧紧依偎着右边那一条。
苏紫竹重新带好玉佩,静静地看着水中的自己。
他想起几年前凌霜就是这样站在自己身边,笑语盈盈地问:“这池中的鱼儿不怕冷么?”
如今佳人已在宫中,再也不会和他说哪怕一句话,她是皇上的妃子,他又娶了云烟公主,这一世,唯有临风对月,不过惆怅客而已。
他不禁临水凝噎:“风烛之躯兮待残年,失月之皎而隐苍穹。以我之颓兮袖年华,怅天之惘而暗魂魄。不辰之命兮错流水,落春之华而泠碧潭。茕茕之立兮寂八荒,飞袂之扬而逐云痕。”
云烟公主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什么逐云痕?是说我么?这是我方才画的,你看可好?”
苏紫竹转身看她手中果然拿着一幅画,问道:“又是画我吗?你这几日天天画也不嫌累。”
云烟公主笑道:“你高兴就好啊!我要天天画,永远都记着你的样子!”
苏紫竹见云烟公主一身流云纹淡粉广绣长裙,正好与自己的竹青色长袍相得益彰,玲珑髻上一支垂紫色水晶珠的蝶影簪折射着朝阳的光芒,甚是晶莹剔透。大塔葫芦紫金耳环因云烟公主方才的跑动还在微微晃着。
心中不由一阵凄楚:“她是公主,却日日屈尊讨你欢心,苏紫竹,你已辜负了一个人,难道还要再辜负她么?”
云烟公主见苏紫竹盯着自己看,赶忙低头看了看,见衣衫整齐又伸手摸摸鬓边,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苏紫竹微笑道:“没什么,给我看看你画得像不像。”看向云烟公主的眼神已明显柔和起来。云烟公主赶忙递给他。
二人正评着画,恰好朝中来人说天和帝命他即刻入大理寺供职,云烟公主见他们说正事便自己先行回房了。
苏文浩意味深长地嘱咐道:“君如,这是你第一天为官,我听说汉卿也和你一起共事,这样也好,你们也能做个伴。你要牢记一句话,君子慎独。万万不可有什么苟且之事落在别人手里。自古用人只有两种,一为重用,一为利用。当你被起用时,一定要清楚自己是哪一种。现在有爹爹在上面压着,你还能好过,一旦没了爹爹,那些人可都是一群狼啊!切记对上级要礼数周全,对下级要威严有仪,绝不可以私交论公事,拉帮结派,这些是官场大忌。”
苏紫竹应了一声便跟着来人去了。
到了之后苏紫竹才知道今日不过点卯而已,见凌霄也在,正要打招呼,瞥见范若旭朝凌霄走去,又想起那日的事,便坐在角落里不则声了。
南城王的案子已经好几个月了毫无进展,看似破了,却又不能将凤皇儿供出去,只能任她在京城别有用心地开着酒楼。
明明知道这背后有着惊天的秘密,却苦于无处下手,眉头不由得皱的更紧了。
过了一会了凌霄才过来笑道:“君如,好些天不见你了。怎么,娶了公主就不理我们了吗?”说得众人皆是一笑。
范若旭笑道:“君如如今是驸马了,虽然历来驸马不供职,但皇上怜惜君如之才,正是如此我们才能一起共事啊!”
苏紫竹听他一番话说得绵里藏针,不由气恼,正待顶回去,忽又想起来时爹爹的嘱咐,便笑道:“君如不才,让诸位见笑了。”
又朝凌霄道:“妹妹如今月份大了,你可要早做准备。娘说了,虽然是丞相府,这类事也是万分危险,连宫里的太医都不敢保证。产婆、催生药、止血药都要随时备着,一样都不能少。”
凌霄笑道:“我都还没怎样,你这个做舅舅的倒急了,还要说上这一车的话!难道我不盼着儿子平平安安出生么?”
苏紫竹看了他一眼道:“你的儿子我可不管,我只管紫鸢没事。除了爹爹,我是全天下最有资格护着她的男人。”这话正好刺中凌霄心事,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范若旭在一旁笑道:“瞧瞧,一个为夫人一个为妹妹,都要吵起来了!我说君如,你也太小心了,汉卿难道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夫人?”
苏紫竹知道话不投机,况且素日也不常和范若旭来往,便告了声有事不陪,去找平日负责的官员打听事务去了。
这厢凌霄还是没有说话,呆呆地想着自己的心事,范若旭见此又说了几句话也忙自己的去了,直至黄昏众人才各自散了。
晚上,范侍郎的府邸。
范若旭坐在花厅,将今日大理寺点卯之事说给父亲听,范侍郎问道:“凌霄的事你确定?”
范若旭冷笑道:“爹爹放心,凌霄买外宅赎人的银子都是从我这儿拿的,何况有徐曼娘在,还怕凌霄逃了么?只是儿子更看好苏紫竹,可惜他看不上徐曼娘。”
范侍郎沉思一会道:“苏凌两家,我们只要争取到一家的支持就足以成事。苏紫竹像极了苏文浩那个老家伙,太过谨慎了。”
范若旭悄声问道:“爹爹,那日你和王爷在密室说的话是真的么?皇上真的不是先帝……”
“噤声!”范侍郎打断他,又点点头悄声道:“当时先帝沉疴不起,曾问过我太后进宫前是否有一个已定亲的表哥,我就知道他怀疑皇上的血统了。”
范若旭咋舌道:“真真想不到呢!十八年前可是太后污蔑王爷祖母的,害得她连个妃位都没有就草草下葬了。”
又靠近父亲低声道:“王爷如今真的还在京城?”范侍郎点点头,几乎微不可察。
京城的一个偏僻小院里,北幽王站在一棵火红的枫树下,看着一片叶子打着旋悠悠飘下,他身上的黑色香云纱长衫上落了好多如火如荼的枫叶,显然已站得久了,他沉声问身后的墨香:“姐姐可有消息?”
墨香恭声道:“还没有,毕竟此事不成王便成寇,将军和郡主总是要做些准备的。”
看了看北幽王的背影,又迟疑道:“王爷,如今早起晚间的也有些冷了,您还是多穿点吧!”
北幽王转身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孤的衣食寒暖无人问津好多年了,也习惯了,你倒是关心得紧!”
墨香笑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奴才看到王爷,就如同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王爷出生的时候,先王可是特别高兴呢,还许我抱……”说到先王,语气中说不尽的感激和悲愤。
北幽王叹了口气:“孤,孤都记不清父王长什么样子……”
墨香低声道:“王爷,您的相貌,像足了先王在时的样子,一样的气质不凡。那日在庙中,您一进来我就知道您是奴才等了十几年的人了。”
北幽王沉默良久方问道:“凌雪,她如今还去观音庙么?我们躲在这里也有些时日了,孤一次都没有见她经过这里。”
墨香道:“那日范若旭将纸条传给凌夫人,听说后来凌夫人一声不响就回去了,如今连凌姑娘都不出来了。这凌夫人也真沉得住气,倒被王爷猜中她不会声张了,凌霄如今可算是惊弓之鸟了。”
北幽王抬头看着天空,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朝墨香笑道:“你知道么?孤六岁那年第一次从北地来到京城,皇室的人都假惺惺地朝孤笑。孤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他们的眼中充满了鄙视。那天孤随皇上……”
说到这两个字,他明显皱了下眉,又接着道:“那天孤随他去丞相府,只有凌雪拉着孤说这说那,她的笑容那么干净天真,孤一下子就记住了。她站在太湖边给孤唱歌,还问孤为什么不笑……”
墨香看着北幽王,想起他身上的伤,声音哽咽:“奴才知道王爷这些年受苦了,王爷一个人在北地,虽是王爷,到底只是个孩子啊!都是奴才不能去北地照顾王爷才害得王爷……!”
北幽王轻声一笑,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看你这样子,孤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只是,只是你当年一直陪着父王,孤看见你就像看见了父王,总觉得有好多话要说。你也不用奴才来奴才去的,你是父王的人,又不是孤的奴才。”
疼痛的过去就让它永远过去,若平庸,天赐百年又怎样?
墨香低声道:“当年要不是先王带我回来,我恐怕早在三十年前那场大雪中冻死了。那时我就发誓永远是王府的奴才了,如今自然也是王爷的奴才。”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墨香赶忙让北幽王先进去,自己这才慢慢地去开门。
“范侍郎!”墨香赶紧拉他进来,又迅速关上门,低声道:“王爷在里面,我在这里守着。”
范侍郎进去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出来了,墨香疑惑地看着站在门口微笑不语的北幽王:“王爷?”
北幽王负手而立,笑道:“范侍郎来得真是时候!我们进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