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鸾》兰陵潇潇兮

16、16：不思量

　　「2006年冬」

　　寒冷的暴雨拍打在门口的吊灯上，狂躁的风推倒了灯下的自行车。一位身着素衣的大夫提着药箱匆忙的从屋里出来，扶起了车子准备要走。
　　从屋里紧跟出一个男人，拉住车子，拦下这位村里唯一的医生：“大夫！大夫！求求你，再想想办法吧！”
　　“该用的药都用了，孩子的烧就是不肯退，这都3天了，村里没有那么好的药和设备，我也没办法。你们还是赶紧送去城里的大医院吧～”
　　“这里进城就算汽车，也要5个多小时，何况村里只能借到拖拉机！孩子哪经得起这一路颠簸。大夫您再想想办法吧！”
　　“我是医生，不是神仙，我真的没法子，我先走了。”
　　硬抠掉那男人的手，一脚蹬上自行车，那个大夫就没了影，留下一位父亲，站在风雨里难过。
　　“老头子，或许这就是白露的命，她本就不该投胎来咱家。好在不是什么瘟病，不会传染给咱们。快进屋吧，你可是咱家的顶梁柱，还有4个娃娃靠你支撑这个家呀。”妻子在一旁安慰着，把丈夫劝回了屋里。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年冬季，村里就会病死几个孩子。条件好的能送去城里医病。条件不好的就放家里熬着。而在林村，就属白露家最穷，上有一个老母，下有5个女儿，全家的吃喝，仅靠一个男人支撑着。不仅花不起看病的钱，更无暇照顾生病的孩子，所以他家的孩子若是病了，就只能自求多福。
　　“念龙啊～”不稳的木梯上，一个老人微颤着走下楼梯。一身素布棉衣，一头银发，她是白露的奶奶，年近九旬的桑忆美。
　　“娘！你咋下来了！”男人扶住自己的母亲：“您也病着，快回屋躺着去吧～”
　　“让我看看我孙女~”推开儿子，年迈的老人坚持自己走到白露的床边。
　　“露露，奶奶来看你了~”
　　握着白露滚烫的小手，如同在烧着桑忆美的心。虽然白露不是她唯一的孙女，但因为媳妇在家中早产，所以白露是她这个做奶奶的，亲手接生的。或许这祖孙俩的缘分，从那一刻就定下了。在几个孙女里，只有白露相信那片恋树林的存在，也只有白露喜欢听那个仙冥湖的故事。是这孩子，一直陪伴着桑忆美平淡如水的后半生。
　　“娘，您别太担心，露露不会有事的，”
　　“别骗我了，我刚才全都听见了。”
　　“娘~是儿子没用！都是儿子的错！”儿子跪在地上，握着母亲的手愧疚的认错，那双儿子的手，却比母亲还要粗老：“儿子这就去借车！带孩子去城里看病！”
　　忆美攥住了儿子的手，帮他拭去了眼泪，没用半点责怪。她知道念龙为了支撑这个家，已是多么的不容易。
　　“念龙啊~我等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也累了，想歇歇了。”儿子听不懂母亲的话，像在对他说，但又像在对另一个人说。
　　“老头子，娘在说什么？是不是病糊涂了？”媳妇从忆美手中拉走了念龙的手，这个婆婆在她眼里，向来是疯的。
　　“奶奶…… 奶奶……”白露突然唤起了奶奶，忆美应声摸着白露的头。
　　“奶奶在，我的乖露露～奶奶答应你，不会再难受了，你马上就会好的。”轻轻的一个吻亲在白露的额头，忆美含泪不舍的起身离去。
　　看着母亲如此难过，念龙总有些担心：“娘！您没事吧～”
　　“没事～我上楼了，你们照顾露露吧。”
　　抓着扶梯，吃力的回到阁楼的房间，打开了那个不知锁了多少年的抽屉，拿出了一本书。《桑鸾》这是忆美给这书取的名字。
　　“里面是那段未了的故事，看来我写不到这结局了。”她嘴里喃喃着，翻到最后三页，终于唤出了那个被她埋藏了60年的名字。
　　“郑龙，这三页红剪纸是你最喜欢的，你最喜欢中国的剪纸文化，尤其是剪一对双喜贴在窗户上，美极了，可惜我不会剪。”

　　第一页剪纸，写着一首苏东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词意是生死永诀、幽明路隔，即使梦中相见也无言以对，带走了短暂而珍贵的爱情，剩下的是永久的悲伤和生者的凄凉。
　　当时忆美把这首诗送给这个故事，如今念起来更像是送给自己。
　　虽然已经老的提不起笔来，但她还想留下最后一句话，送给那个叫郑龙的男人，她从没有放弃过等待……只是这半世的等待让她太寂寞了，那个约定，她只能留给下一世去兑现。
　　「三世姻缘必有一世得果，下一世你要来找我……」手中的笔落下了，心……也落下了……

　　“孩子他爹！快来啊～白露退烧了！”

　　“真的！退了～退了！”

　　“白露！醒醒！白露！”
　　“白露！醒醒！白露！我是彦浩！”
　　缓缓的睁开眼睛，周围亮着灯，还有模糊的人影：“我听见爹和娘在叫我，他们也来了吗？”白露揉了揉眼，才发现手上扎着吊瓶。

　　“我怎么了？”白露有气无力的问。
　　“白露姐！”小鱼一把推开彦浩，扎进白露怀里猛哭起来：“呜～～白露姐～你可醒了～吓死小鱼了～呜～”

　　白露四周张望，寻找着自己的家人。房间里站满了人，有医生，有护士，连和尚、道士都有，唯独不见爹娘的身影。

　　“小鱼～怎么这么多人在我房间里？”

　　“白露姐~不知道你怎么会晕倒。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这些道士和尚说你是中了邪。”

　　小鱼说的这些，白露完全听不懂，她只记得自己在摩天轮里睡着了。

　　“彦浩哥～嫂子现在没什么事了，你也去休息吧！”顺着恩雅的声音，白露才关注到被小鱼推到一边的彦浩，他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的望着白露。他的脸色惨白的没有血色，看起来特别憔悴。比起白露，他倒更像个病人。

　　“彦浩～我没事了。”白露不问自答的反馈，终于收回了彦浩担心的眼神。

　　“好，你好好休息吧。”

　　简单的嘱咐了几句，彦浩便转身离开，可没走出几步路，身体就突然失了重心，要不是恩雅服住了他，也许他真的会倒在白露面前。

　　一群人随着宥天出去，房间终于只剩下白露和小鱼，只是小鱼还是哭个不停，让房间静不下来。白露还在担心彦浩，心也静不下来。

　　“小鱼……”

　　“白露姐～你不知道吧，郑彦浩在你昏睡后，就寸步不离的照顾着你。”

　　白露想问的话还没等开口，倒让小鱼先答了。

　　“我和宥天发现你的车厢不见了人，宥天就马上打电话告诉郑彦浩。没想到他比我们还紧张，因为还在半空中，我们都下不来，他就在车厢里发狂似的拍着窗户喊，最后打开你的车厢，才发现你躺在地上正发着高烧。从摩天轮到家里，郑彦浩一路抱着你不许别人碰！还把所有的私人医生都叫了来。”

　　“这么夸张……我只是累了睡了一下而已。”

　　“而已！白露姐～你知不知道你睡了5天了！”

　　“什么！5天？”
　　“是呀！也不知道你是中了什么邪，所以今天把道士和和尚都请过来，给你做法念经。谢天谢地，白露姐总算醒了。”
　　白露终于明白房间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人。
　　“小鱼，你刚才说彦浩一直守着我？也就是说这几天他都守在我身边？！”

　　“是啊！这5天来，他天天守着，还不停的叫你名字。生怕你永远也醒不过来似的，害我也揪着颗心，担心的要命！”
　　“难怪他那么憔悴，他这是为什么？怕我离开吗？”
　　“白露姐，你嘟囔什么呢？”
　　“没什么。”
　　白天，白露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那些医生无数次的进出她的房间，来做检查和送药。宥天偶而也会来看望一下，但唯独不见彦浩，白露也曾问过护士和医生，可没有人回答她。这让白露更担心彦浩的状况。
　　终于，在夜里白露悄悄的出了房间，乘所有人都疲惫的时候，她想单独去看看彦浩。

　　站在走廊里，望着对面的门，白露和彦皓的房间虽说是面对面，却被一个天井隔开，直线行走几十步便可到的地方，却要上下楼梯，绕好几个走廊才能到。终于走到彦浩的房门外，白露的呼吸开始急乱，她在心里向自己解释，一定是因为太远的原因，她大病初愈走的太急所以呼吸才会乱，绝不是紧张。

　　伸手停在门上，白露本想要敲门，但怕吵醒彦浩。她试着去拧门锁，果真，门顺利的被拧开了。她想来也是，在自己家，是不需要锁门的。
　　小心的推门而进，这是白露第一次进到彦浩的卧室，格局，摆设，色调和她的房间几乎一样。加上屋里开着一样的灯，就更让白露感觉是在自己的房间。
　　一阵风吹进了房间，把窗帘吹的乱舞，走到窗前白露伸手要去关窗，却发现这里窗外什么都没有，除了死沉的黑夜，什么也看不见。关紧了窗，来到彦浩的床边，白露看他睡的好熟，丝毫都没有被吵醒的可能。
　　白露坐在床边端详着彦浩的样子，他的睡姿很好是平卧式的。可即使是睡觉，他都还皱着眉头。
　　“傻瓜~连睡觉都这么严肃。”
　　但白露知道，这可能是灯光的原因，明明不喜欢却还要开着灯睡，和她一样。其实白露并没有开灯睡觉的习惯。在家乡，月光可以照进她的房间，蟋蟀会哄她入眠，猫头鹰会帮她守夜，她喜欢那种热闹。但在郑宅，这些声音都没有了，白天连小鸟都不敢吱声，夜里更是黑的可怕。所以白露会开着灯，哪怕刺眼，也要在黑暗里寻求一丝光明。
　　“彦浩，有我陪着你。来，我帮你把眉毛松开。”
　　白露伸手揉开彦浩的皱眉，却不想竟带回一手的汗。白露这才发现彦浩身体冰凉，额头滚烫，他发烧了……

　　“彦浩~我去叫医生来！”

　　严了严他的被子，正准备去叫医生的白露，突然被彦浩抓住了手。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白露……不要走……白露”

　　白露看着这个男人连说话都非常的困难，却还叫着自己的名字。

　　“彦浩啊~我该拿你怎么办好呢？”

　　由他抓着自己的手，白露躺进了床里，用身体一点一点的传递着自己的温暖。而彦浩也像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侧身把白露拥入怀中，下巴还时不时蹭着白露的头发，似乎这让他好受了很多，此刻白露感觉自己像四姐的娃娃，被她的主人疼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