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章 懵懂 ...
-
十岁时,螣邪郎已是鬼族殿众所周知的小魔星,成日以捉弄他人、惹是生非为乐。九祸于己虽务求举止合宜,待年幼继子却极其娇纵,亲子赦生倒未得这般溺爱。
母后出征异族带回一个出身不明的孩童时,螣邪郎好奇心大起。继母的个性,聪慧的他十分清楚。不是对魔界有利,母亲绝对不会行善。
那日他兴高采烈糟蹋了母后珍爱的花圃,一路躲避追逐的内侍,无意间撞到一名面色苍白的小鬼。正是那捡回来的小孩。
漂亮的金色眼睛乍看去好似满怀恭敬。再仔细打量,就会发现那层恭敬后隐藏了沉定与冷然,兼着些许傲气。
殿内服侍的人身上可找不出这些。皇子殿下屈尊纡贵,用自以为最客气的方式请他一起玩。别人给自己当马骑并被枝条抽打时都笑容满面,那当马应该是令人很高兴的。
白脸小鬼眼里闪过愤怒光芒后,断然拒绝。面子受损的螣邪郎与对方言语交锋后,扭打成一团。他自幼习武,那小孩虽野性十足也不是他的对手。哪知最后他竟相信对方真的认输,才一松手肚子就重重挨了一拳,足足疼了三天。
母后仅宽慰几句罢了,他耍赖地吵闹不休,白脸小鬼还是没受半点责罚。对方继续悠哉游哉,螣邪郎气得把头闷在被窝里,尖牙咬得锦缎破了几个洞。发誓此仇不报非……非……本小爷!
之后他只要一有机会,就去找吞佛的茬。各种点子恶毒的程度简直让人无法相信是区区一个幼童构想出来的。
吞佛开始习武,但螣邪郎身份摆在那里,将皇子再度打伤,未免太过无礼。于是他奉行胜人以智不以力的准则,能避则避,若不能避就逃。
逢螣邪郎挑衅,他要么冷眼以对,要么毫无回应。反令殿上人道他如此懂事,实在比某些同龄人好上百倍,九祸亦不免青眼相待。螣邪郎眼里这却是另一种形式的蔑视。
相当直接的敌对,在一次突发事件后产生了微妙的转变。
那次偷偷顺出用在祭典上的礼器,琢磨怎样把它放进吞佛住处栽赃。幻想之后的结果,他自顾自地嘿嘿发笑。不过下一刻,他已从自我陶醉的境界里回返,震惊地发现不远处上演的一幕。
吞佛额头淌血,被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年打倒在地。方挣扎着支起身体,又一拳挥落,他砰然跌回地面。
几名少年得意笑着,“小杂种,看你趾高气扬到什么时候?”
隐藏花丛后的螣邪郎龇牙笑了。不知这家伙为啥今天病怏怏毫无招架之力。但有人无意中帮自己出了口恶气,还是不错。吞佛冷硬的臭脾气很容易开罪人,和自己一样看他不顺眼的大有人在。
“喂,给我们赔罪!”
“凭什么?”吞佛趴伏着无力再起,却一派从容镇定的模样。
一名看来和吞佛同龄的少年立刻狠狠踹他一脚,正着心窝。吞佛闷哼一声嘴角淌出血沫,仍没求饶。少年怒冲冲嘟囔着捡起一块尖利石头,作势往他头顶砸落。
螣邪郎心头大叫道:喂,砸死了以后就不好玩了!
吞佛盯着高高举起石块的手,“只怕你会后悔。”
少年神情颇为不屑。“杀了你又怎样,谁管你这废物死活?”
吞佛竟笑了笑,“我可不是这意思。”
他陡然伸手抓住少年脚踝,不知使出什么招数,少年登时发出惨呼仰面倒下。吞佛一跃而起,夺下他腰间的一柄宝刀,连串迅猛的招式向他们攻去。眨眼间又有两人负了伤。
这些少年终究年幼未经战阵。看到对手凶悍模样骇得手脚发软,扶着受伤的人狂呼惊叫逃走。
吞佛立在原地片刻便抛下刀,砰地坐下。过了一会儿,他复挣扎着用长刀撑住自己,在赶来的侍卫前勉强站起。
螣邪郎在花丛后默默看着,见有人收拾残局就悄悄退开。后来他才知道,当时吞佛在修行中受伤,方于那些少年前落了下风。
礼器当晚被放回祭殿。不过准备溜出去时,他被侍卫逮个正着,便遭了九祸难得的呵责。头一遭,螣邪郎没把这笔账记在吞佛头上。
他有意无意留意起吞佛的一举一动,给自己的解释是:那是对强者的欣赏。待到年岁稍长,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魔对力量有极大的执着。唯有强者才可获得尊重,哪怕是仇恨至极的敌人。但强者最终的价值,对魔者而言就是超越。
以及征服。
对吞佛,他依然恶语相向,尤其赦生与吞佛同为袭灭天来弟子之后。赦生与吞佛相处表现不算友善,但有什么要紧事,只会找吞佛商议。螣邪郎就算再四问起,他连半个字都不会吐露。
吞佛年龄越长越发沉定,更惯于在螣邪郎洋洋得意大放厥词之后不动声色地回击几句。简短言语往往正中要害,让螣邪郎暴跳一整天有余,事后还得绞尽脑汁寻找报复的机会。
成人礼后,两人各得一件铸剑名手补剑缺所造的兵器。吞佛功体属火,所选为炎系兵器朱厌。修习风系法术的螣邪郎,得到的是有助发挥招式之威的倒乂邪薙。神兵在手,两人俱年少气盛,不肯轻易认可对方,自然要一比高下。
较量很有默契地选择在魔城外的荒野,而不是惯常演兵的教场。两人骨子里存在同样的倨傲,不愿在无关之人前显露败相。
螣邪郎总在运招之余,留意到吞佛一些奇妙的表现。
少年魔物舞剑甚为优雅,不觉半分做作。这乃是天生具有,非童年求生艰辛可磨灭,也非后天教养所培育。那之后潜伏的锋芒,如乌金古剑的薄刃,并不夺人眼目却含有一股暗藏的凌厉。
他喜好纯白衣衫,素洁如初雪,也迷恋着艳丽血流,明耀似火光。既能冷然沉静地克制自我,又会狂傲不羁地放纵情绪。
这个魔,总有令人疑惑的地方,而那也是其吸引力所在。
如此的对手很有意思,也很具价值。
朱厌邪薙相交而过,火花迸溅,充满战意的眼神亦激起道道无形弧光。双色红发飞扬,艳丽火红,华美酒红,相似中微妙的差别。
点到为止是比试规矩。然螣邪郎张狂,吞佛亦倔强。所以演武无法完全受意志控制,难免有挂彩的时刻。
记不得是哪一次裹伤时,螣邪郎发现几点血迹沾上吞佛面颊,衬着苍白的面色极其醒目。极端的对比,意外的艳丽,冰冷的艳丽。
入鬓长眉,眼尾莲焰,银朱薄唇,看似俊逸,仍带一份属于男性的冷峻。男子样貌纵然俊朗,应不及女子天生的秀丽。但不知为何,落在螣邪郎眼中,依然很美。
比之接触过的众多容貌倾城的女子,更有吸引他的魅力。
下意识地抬手,想抚上那几点朱砂记。静默着的吞佛突然惊醒一般,霍然攒住他的腕子,声调低沉道:“做什么?”
片刻恍惚,螣邪郎一勾唇角,“帮你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返回魔城时,螣邪郎照样是趾高气扬的皇子殿下,吞佛依旧是端冷肃然的少年战将。
分头扬镳的一刻,吞佛没有发现到,螣邪郎投向自己背影的视线里多了一种微妙的快意,充斥着追逐与获取的蕴味。
纵然他注意到,也没办法改变注定发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