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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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得一梦，忽梦少年事，遂使泪满襟。——题记
暮春三月，正是霞樱绽放，漫天花吹雪。窗外飘零花幕里望去，都是幽寂仙境，匆匆形色的人也好像古画里的人了。
自从成为职业棋手后难得再有这么悠闲的时光，老师们也在这时放松下来，集体喝酒赏樱去了。
我想，去找进藤光下棋吧。
“啊呀，是亮君呀，你找小光吗？”电话里是进藤阿姨柔和微笑着的清亮嗓音，几乎能想象到她在电话那边也是微微鞠躬答话的。
“小光啊，他回原来的叶濑中学了呢，学校邀请他参加校园祭，他只好去了。”
“是这样啊，那多谢进藤阿姨了。”
礼貌地回应之后，我挂了电话。
不知不觉间，原来光已经是一个名人棋手了，各处都向他伸出了绿叶金冠的橄榄枝。
我想起第一次看见他，那时我们都一般年幼的年纪，他冒冒失失地来到棋室找人下棋，眼睛明亮单纯，一无所知。那时他还跟我说，他从来没与人对弈过。
第一局，我便败在他手下。
不知不觉间，我们都已经成长到现在的模样了。
认得出彼此。
但笼在他身上的迷雾，从遇到他开始时直至现在，依旧浓重无所依从。
不能知道，sai是谁，也不知道，他与光是何关系。
街上樱花烂漫，辗转飘零，间或有小鸟婉鸣，远处锦翠掩映朱楼，弥漫着淡淡哀愁的美丽景象，大多数人都穿着古服行走，宛然一派古风。
春日和光。
漫步青苔砖石的街道，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奈良，平安京，东京。
平安时期的古人不如如今伤感，那时流行的是枫林漫山遍野的朱红，热烈而持久的优雅秋光，人们会把带露的枫叶剪下来盛在美丽的盘子中。如今则是春日短暂绚烂的千重樱，醉生梦死的烟云繁华。
金石扣声穿越悠悠时光，从古老到不知年岁的过去，直到不可预知的将来。能幻想出千年前人们也是与我行走在同一片土地上，古道上拉着牛车，细致竹帘里掩着如花容貌，帘下露出半幅华美袖口，苍白夕颜花在路边悄悄绽放，被摘下放在题了诗的纸扇上送出去。秋日的如火红枫映地夕光都是暖红，雅致的纸屏风上绘着名家山水，帘幕半掩后，有人在对弈。
千年过去，终究有什么贯穿其中，从未改变。
校园里也是一派欢腾，繁华喜悦逼目而来，人们接踵摩肩，到处挂了写着斗大汉字的横幅，大片气球飘扬，各种颜色的彩带在空中飞舞，嘈杂声音不断回响，食物的香味到处飘，都是些热烈拥抱的气氛。
我穿过笑闹的人群，光在哪里？到处寻觅了很久，只看见一条‘欢迎进藤光棋士回到本校！’的红色横幅正被卷起来收拾，我走上前去问他的去向，那些学生认出我来，与我握手，有些女生甚至激动得尖叫起来。
“啊，你就是塔矢亮君吗？！”一个脸蛋圆圆扎着马尾的女孩走上前来。
我点点头，客气地问。“这位是？”
“她就是光的青梅竹马藤崎明哦！”有人告诉我说，然后大家都哄笑起来，那女孩脸红了。
“你好，藤崎君，初次见面。请问你知道光在哪里吗？”
“哦，他讲完话去跟老师们叙旧了，我带你去吧。”她微笑着说。
“谢谢你了。”
“光不太适应在这种众人瞩目的舞台上演讲，讲得磕磕巴巴的，而且有些语无伦次，看他脸都红得不得了，好像被抓住的小偷一样。”
走过去的一路上到处都是欢笑声飞扬，然后她断断续续跟我讲起了光小时候的一些事，我所不知道的事。
“小光啊，真是想不到呢，以前他对围棋一点都看不出喜欢的征兆，好像某一天起就突然下棋了。”
突然想下棋。我在心中默默地念着这句话。
“什么时候开始的？”
“诶？也就小学五年级吧……”
“可是他说，他从来都没与人对过局。”阿姨的话在我脑海中回响。
她陆陆续续地跟我说了很多，后面轨迹就渐渐衔接交错起来了，是我所熟知的。
但是看不见sai的身影。
果然看不见他的身影。
走廊里静悄悄地无人，春日阳光透过一侧的玻璃窗在木制地板上均匀地隔出一片片淡黄，只有我们空荡的足音回响。
并不像光会在这里。
“打扰了。”藤崎敲了敲虚掩的门，有一个中年男声说了声请进，我们推门进去。
那是教师休息室，空气有些阴凉，光和影静静地透过窗户在其中流淌，堆满书和文件的桌后只有一个老师有些惊讶地望着我们。
“咦，老师，请问进藤光走了吗？”她说。
“喔，是藤崎啊。”那个老师看起来很高兴，接着他把目光转到我身上，神色是大吃一惊的欣喜。
“啊！这位就是塔矢亮君吧！”
我轻轻向他鞠躬。
“初次见面，老师好。”
“诶！真是难得啊，继光君之后塔矢君也来了。”
“那个，老师，你知道光去哪里了吗？”藤崎礼貌地问，同时又为我介绍，这位是她和光曾经的历史老师。
老师看起来很高兴，不住地向我称赞光。
“光君啊，他就是属于平时懒懒散散，但一旦认真起来就非常厉害的人哦，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有出息的。”
“现在他成为棋士了，我想他一定非常努力吧。如果他不成为棋士，我想他在其他方面也一定会有所建树的。”
“当初他上我的历史课，一开始也是很差，后来突然间就变得非常好，很努力地学习钻研各种问题呢。”
心底微微笑起来，光就是这样的人吧，阳光灿烂地照耀，平时总是各种迷糊，但到认真的时候就会非常努力。
“对了，说到围棋，他还特地跑来问我关于一个棋士的事迹。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藤原什么的，据光说是个平安时代陪天皇下棋的棋士。”
藤原……吗，想起来，历史书上是曾经提过，藤原一氏在平安时期是个大族，培养出专门陪天皇下棋的贵族棋士也是很平常的事。这么想来，我甚觉惭愧，光已经开始对围棋整个历史和那些人感兴趣，那样悠久的故事，围棋的风骨精神，我的目光却还只困在棋盘的胜负上。
“是啊，可是找不到关于那个人的记载，叫什么来着……反正我接受了光君的委托，很认真地去找，甚至连我的老师也问过了，没有关于那个人的记载。”
“光一定很失望吧。”我顺口说一句。
“那是当然！光君看起来非常失落。我看着都觉得难过，只好安慰他几句。那样的人一定是存在过的，只不过没有记载而已。塔矢君你也知道的，不是特别有名的人，谁会特意记下来呢，也不知道光君是从哪里找到的资料。”他发出爽朗的一声大笑。
然而印象里光似乎并不曾如此注目于那些著名棋士，他从来不提及任何一个在历史上出名的人，或许是我了解他不够。
光，你在找什么人，那么古远的人会值得你如此注意？在浩瀚历史中？
青空白云悠悠从窗外流过，我们现在存在在这里的世界，如此真实，然而终究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去，并消失，到那时的未来，又会有谁记得我们，通过什么，证明我们曾经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客客气气的寒暄闲谈之后，老师才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
“哎呀，瞧我这脑袋，真是不好意思，耽误塔矢君时间了。光君已经走了，好像是说要去以前哪里的棋室什么的，去找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三谷？”
“哦！是三谷君啊！”藤崎像是恍然大悟地说。“那么他说的那间棋室应该是那里了。”
“那里？”
“我知道的，我带你去吧，塔矢君。”
“那拜托了。”
她接着又向老师鞠了一躬，“耽误了老师这么久时间真是对不起了。”
“哪里哪里。”
于是我们又走在去棋室的路上，她又陆陆续续给我讲于三谷的事，车水马龙从我们身边驶过，她的声音在其中作响。三谷，这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在她提醒下我才记起，在海王中学时参加围棋比赛，他与进藤光一起来挑战。
呵，海王中学时的围棋比赛。
每每想起，总觉得是近乎滑稽的沉痛转折。在那之前，我追逐着光远不可及的身影，他那么强大；在那之后，我发现他从天上落入深渊，在离我背后遥远的地方努力追逐着我，一点点接近，直到最后拍到我肩膀，对着我灿烂地笑。
Sai。
Sai。
我在心中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让它在心中反复回响，你到底是谁，与光是什么关系。我第一次见到的光是你吗，在海王中学的棋赛之前那是你，在那之后的才是光吗？真实隐藏在迷雾里，我却看不清。
所有人都看不清。
Sai。
Sai。
他那么强大，那么神秘不可捉摸。我们所有人都无望地追逐着他的幻影，为他而疯狂，渴求着与他的对局和交手，最后捕到手里的却只有虚空。
Sai已经不再在因特网上出现了，他已经沉息了很久，自从和父亲的那一场轰动整个棋界的对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无声无息地沉寂下来，而失去因特网这个媒介，我们与他再无交集。
游丝般抓不住的无力感，如此可悲。
为何你不再出现了？你是谁？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
疑问像山一样多，我却无处去寻觅答案。
不，还有一个人。
进藤光。
Sai的无边迷雾中，他的影子始终存在。甚至说，与Sai赌下约定的父亲，对于他，是否也略知一二？在那之后父亲的隐退，总觉得与此事有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但是在那之后父亲依旧与各路期士对局，却再无遇见Sai的欣喜，对于这样的结果，能想象得到父亲的遗憾，那么他或许比我知道的也并不更多。
父亲与Sai在网上的一局棋，我是旁观的见证，并非事后的了解，而是偶然的目睹了整个过程。事后有一次绪方偶然提起，才知道他也是见证者之一。
还有许许多多人。
Sai在那个暑假之后完全消失，又与父亲下了一场，之后再也看不见。而那一场成就了传奇的棋局，我们牵扯在内的所有人都正好在场，如此巧合。
简直就像，命运特地展示给我们这一幕辉煌。
流星一样绚烂夺目。
而我们是否还有机会再相遇？
进藤光，你知道的又有多少？
他说，或许终究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一切。那时他的脸看起来那么平静，浪潮汹涌之后的平静海面，脸庞轮廓渐渐从孩童式的圆润里变得清晰分明。或许直到刹那我才意识到，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初的小孩。
你果然跟Sai有关系，快告诉我！
我都说了是以后啦以后！
下一刻，回复笑闹。
当初，当初。
Sai，你的影子在最初的时候曾经那么鲜明，到后来却渐渐淡去。
光却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耀眼。
或许早在你不曾消逝的当初，我走地更快些，抓住你，又会如何。
不，我一直都在追逐着你的影子。
还是曾经的光的影子？
我已经分不清了。
“啊，到了！”藤崎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把我从幻想里拉回了现实。
那是一个陷入地下的入口，塑胶字在墙上贴着，还有七七八八的小广告，过气明星在海报上向我抛着媚眼，一看就是很俗气的棋牌室，我站在入口处，闻到劣质香烟的浓烈气味从里面飘出来。
藤崎率先下去了。
入口摆着几盆植物，棋牌室里很暗，有人吞云吐雾，体育类的播音员声音在一台老旧电视机里吵闹，夹杂着棋子落盘的声音，都是些老人，有个地方围得满满的，大概都在观棋。
光在那里吗？
我奋力挤进去，然而我失望了，那是一个跟光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有一个老人。
没有光的踪影。
那盘棋已经下到接近终结，胜负一望即知。
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藤崎也很勉强地挤了进来。
“啊，是三谷君啊！”她热情地打着招呼，那个人抬起头，向她颔首示意。
那么说，那个人就是三谷？
一局终了，人们陆续散去，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
也都是爱棋的人罢。
收拾完棋子，三谷站了起来。
“这位是……”
“他就是塔矢亮君呀。”藤崎骄傲地说。
这个名字又像磁铁一样顿时把那些人都吸引过来，我心底微微苦笑。
“你好，在下塔矢亮。”
“啊！是塔矢亮啊！”最先叫起来的却是那个和三谷对弈的大伯，他搓着粗糙的双手笑吟吟地站起来，展开满面皱纹和被烟熏黄的黄牙。
“你好，初次见面。”
“光不在吗？”藤崎左右张望了一下。
“哦，他走了，说是要去拿一幅预定的画还是什么的。”三谷说。
去哪里？在哪里？三谷摇摇头。
我跟随着光的脚步走，他却飘忽而去。
简直像Sai一样，我有这样刹那的恍惚。不，我每天都可以见到光，并且无限地与他对弈。
而Sai，你又在哪里？
老伯的声音刺耳地在我耳边作响。
“说到近藤啊，真真是了不得呢。当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非常强了，我第一次和他对弈时，他是为了三谷争气。当时他说自己的棋力相当于本因坊秀策，我当时还嘲笑他呢，结果一下，哎呀，真是厉害得不得了。”
本因坊秀策？！
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轰然作响，记忆飞逝回去。我第一次与光下棋时他那么古老的手法。
“我研究过秀策的棋谱，觉得Sai的手法与他很像，而且在这一个月内，他在不断地改变着，变得更强，简直就像秀策在学习现代围棋。”
和谷的声音在我记忆里响起。
进藤光。
本因坊秀策。
Sai。
这三者又是什么关系。
我呆呆地站着想，听那个老人唠唠叨叨地说如何那时的三谷赌棋骗钱，棋牌室的老板想让他改邪归正，于是请了他来，三谷输了一万元，而进藤急着想让三谷参加棋社，于是以朋友的身份与他赌棋，并使他输得一败涂地。
棋社，比赛……那是海王中学比赛之前的事。
Sai，你在哪里？现在又多出一个本因坊秀策，把水搅得更浑了。
三谷不好意思地站着，有些腼腆地微笑。
“但是，进藤君现在有出息了！三谷也出息了，现在也要当职业棋士了，现在我在他手下输惨了，现在的年轻人啊。”那个老伯连连感叹。
“这位是塔矢君吗？”三谷好奇地指着我说，我点点头。
“你和光也很熟吗？”
他摇摇头。
“其实也不算怎么熟吧，除了那一次棋赛，我们很少见面。”他说，“说起来，恐怕我还没我姐姐和他熟。”
“你姐姐？”
“是啊。她曾经在一家网吧工作，她说进藤君在那边玩了一个暑假的因特网棋，应该来说是她和进藤接触的时间更久吧。”
这句话不啻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光他在玩网棋？”
当初也有过怀疑，可是他转过脸的刹那，我看到他在看通俗漫画。
“是啊，是在他小学毕业的暑假，姐姐说他玩得很厉害，从来都没输过。总是一脸轻松的样子说这么快就认输了，有时候还高兴的自言自语呢。”
某种程度上来说，在我心中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甚或在角落里说，早就知道了。
Sai和光？
他们的影子又重叠到了一起。
我觉得疲累，那么多七七八八的线索纷沓而来，我却越来越看不清。
光，你到底知道些什么？Sai到底是谁？
走出棋牌室，高楼之间，日头已偏西，光芒从金色里透出艳红来，天空的蔚蓝也渐渐淡去。
“真是不好意思，要你陪我找了这么久。”
“哪里哪里。”藤崎摆摆手，“是你陪我走了这么久，塔矢君一向很忙吧，难得的休息时间就这么被我浪费了才真是不好意思，光也真是的……”最后她小声嘀咕了起来。
在飞逝的电车上，我望着窗外转瞬即逝的景色陷入沉思。
一贯的无结果的沉思。
Sai。
Sai。
Sai。
我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回到家时，天边一轮红日正慢慢坠下地平线，半边火烧般的绯霞，几只白鸟飞进日中，暮色苍茫中街道两边的樱花静静凋零，彼岸气象。
脱了鞋，进屋，有人拉开木格纸扇门出来，打个照面，我们同时一愣。
进藤光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满面泪痕，眼睛还是红肿的，似乎刚哭过。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向我打招呼。
“你回来了啊。”
我愣愣地看着他，既忘了要向他询问的话，也忘记了问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当我到处找不到他的时候，他却出现在我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想找你下棋来着。”
最后我只说了这么句在此时已经不合时宜的废话。
他低下头微微苦笑了一下。
“抱歉，改天吧，我要先回去了。”
“那你走好。”我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就回去了。
此时我脑海中一片混沌迷茫。
拉开纸扇门，父亲静静地跽坐在棋盘前，朝向庭院的门整齐地在两边收拢，暖红夕光的洒落下，和式古风的庭院就显出那种幽寂苍暮的气氛来。苍茫夕照给父亲的身影在地板上拉下了长长的黑暗，一些落樱在风中，草木躲入渐渐黯淡的的夜色深沉起来，他的脸在微些阴影中的夕光显得沉默肃穆如同雕像，面前的棋盘上是一局已完残局，残阳如血，苍色暮霭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古老的庄严凄艳，不似这个时代。
甚至给我一种极其强烈的感觉，他在等待着某个重要的人前来，或者那个人刚刚离去。
稍显凄凉的鸟鸣声从远处传来，空气变得凉薄，太阳慢慢沉入地平线，父亲端坐着一动不动。
这种蕴涵着深沉哀痛的气氛，到底是什么？
我不敢惊动他。
然后他站了起来，拿起身边的画轴。
画轴？我想起三谷的话来。
他走过去，把它端正地放在桌案上，神情肃穆，慢慢展开。
一片热烈的朱红。
先是遮掩了半幅画卷的红枫，开得如火如荼。
然后慢慢显出一个人来。
黑色高帽，一袭内紫单外白的平安时代狩衣，白皙肤色，容颜极清雅温柔，修长双眉下秋瞳若含笑，意态宁静高远，让人联想起河边芦苇丛在夕阳中簌簌飘动，或者碧叶纷落的竹林，又或者红枫满地的山路。
那样一个仿佛从传说中走出来，从古老的和歌中浮现的人。
上好的微黄丝绢，画是古典画风。旁边写着几个小字：应进藤光棋士之请敬沐手绘，落款是一个名家。
他是谁？疑问在我脑海中盘旋，越拔越高。那个人，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心脏犹如窒息般沉重。
父亲走过去，郑重把画挂在墙上。
那个人望向我们，在夜色中望向我们的目光悠远，隔得这么近。
父亲走回桌案边，打开屋内的灯。
一排毛笔，一方砚台，墨块，铺开一幅空白字绢。
取泉，磨墨，蘸笔，写字。
我极少看见父亲有兴致写字。
飞扬凌厉的笔锋，暗含柔骨。
宛如魔咒般唤出那几个汉字。
藤原佐为。
佐为！？
佐为！？
Sai！？
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不断回响，掀起滔天海浪，振聋发聩。
他叫佐为？！那个人的名字就是佐为？！
无数记忆纷飞而过。
Sai……
他还特地问我一个棋士的名字呢，叫藤原什么来着？……
答案原来那么近，他叫佐为，就叫佐为。我们自作聪明地觉得那是假名，哪怕自己一直使用真名在对局，且到处猜测，在这个代号下是什么人。我们一直在呼喊他的名字，却说自己不知道他是谁。
如此可笑。
佐为，佐为，藤原佐为，我找到你了。我在心中默默地说。他从画中望向我们，目光又恍若微忧，画家把他的神态捕捉得极好，能想象他是一个性格纯净温柔如水的人，平时谦和天真，下棋一丝不苟，如玉君子。
我找到你了，藤原佐为。
父亲沉默地望着那幅画，那幅字，目光如此深邃。
佐为望向他，穿过悠久时空，与他对视。
那是他唯一的对手，绝不会错认，如此专注而犀利。
他立在高空，望向我。
还有疑问无数无数地涌上来，但是最重要的谜已经浮现了真相。
名字是言灵，一旦被呼唤出来，就到处都能看见他的影子。藉着进藤光，他浮现出来，影影绰绰，在我们相遇的每一个地方，我们所见的，所经历的，他都在一旁，都看见。
却只有进藤光看见他，我们却不能知晓他的存在。
“塔矢老师，我来找您……”隔扇被打开，绪方老师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突然卡断了。
他必然也看见了。
且领悟这一切。
“小亮。”父亲突然开口。
“是。”我走上前去。
“把进藤光……不，佐为和你下的第一局摆给我看。”
我心里一震。
收拾了棋盘的残局，我把那一局摆出来，绪方老师也坐到一边静观。
“这是一局指导棋。”
父亲的声音淡淡的，不露痕迹。
“第二局也摆来看。”
我依言而行。
摆完了，父亲看着棋局好一会儿，接着闭上眼睛，手笼在袖中，衣角却微微颤抖。
“藤原佐为，本因坊秀策。”父亲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蕴含在其中的是什么？“他是为了与我对局，才等待了千年的时光，来到这里。”
藤原佐为。我听见绪方老师也在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最早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业余棋士，也觉得你可疑，如今想来，都是对你的一种侮辱。”“从前对你误解甚多，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何等执著而认真的人，我自愧不如。”
“真想再跟你对局。”
这种沉默倾诉的压抑气氛究竟是什么？
不祥的预感徘徊着，慢慢地，然而毫不迟疑地笼罩在我心头。
寒意从地板上升起，渐渐渗透到衣服间，缠绕到骨子里。
我们是在追寻着什么。
悼念着什么吗？
指甲紧攥进掌心。
我想起进藤光满面泪痕，想起从前他一段时间莫名消沉，想起他亲口告诉我不再下围棋了，想起他发疯似地寻觅着什么。
原来事情在那时候就已经发生，而当时云淡风轻，我们一无所知，只有光一个人在其中被颠覆，感受到天地毁灭的塌陷。
此时的父亲看起来无比衰老。
我突然害怕起来。
父亲是我心目中高山仰止的神像，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失去他会怎么样。那一次他心脏病发作住入医院，救护车上的红灯闪耀得刺目，鸣笛凄厉尖锐。我全身无力地跪在他旁边，白被覆在他身上，他紧闭双眼，看起来那么疲惫。
我一直以父亲为目标而努力，但是我竟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真的超越他，失去他，我会如何？
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的事告诉你。光说，神色那么平静。
如今我才知道，那种平静下究竟隐藏了多深的哀痛。
或许在以后，进藤光会告诉我所有的真相。但是或许，我已经不想知道了。佐为已经死了，光告诉我的一切，在这样的结局来临时都会变成利箭，知道得越多，你的形象越完美，就会被伤得越深，并为那种一次次错过和不曾知晓而悔恨，因为我们到最后都未曾与你对面。
但我仍然会想要知道你，接触你，藤原佐为，止不住地被你吸引，哪怕最后会因为无力抓住而被伤得鲜血淋漓。通过记忆和怀念，让你在我们心中复活过来，让你的形象在我们心中醒过来。
我们还有那么多人的遗憾。
那么强烈地想要见到你，想要与你交谈，想要与你说说围棋，想要与你说说彼此，想要与你说围棋上的人，想要与你对局。
这些无数个愿望。
你必也是知晓的。
而你应该也会微笑着答应才对。
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你在何处？你为何竟隐匿不见？
你从画中望向我们，从传说中浮现出来，望向我们，那么美丽高洁，却终究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我们殷勤地寻觅着你的痕迹，你却已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