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旧恨(1) ...
-
上官家。
霍幸君在内寝中专心致志地制绣品,一幅上好的白帛上逐渐漫开满篇的秀丽篆字,当真是清雅别致中的上上佳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在休息的间隙中,她微微笑着,手指轻轻抚过白帛上的字,口中低吟起这首《女曰鸡鸣》的旋律,眼中有笑意温柔。
此时,一名婢女正踏入寝中,看见霍幸君罕有的温和微笑模样,便走到她身后,一边为她披上一领襌衣一边笑问:“夫人身子弱,需得注意添衣才是,小心着凉了又病……夫人今日倒是心情上佳,婢子敢问,夫人在绣些什么字?怪好看的,只是婢子不识字,看不懂其中的妙处。”
“是《诗》中的一篇《女曰鸡鸣》。左右也是长日无聊,不如做些女红打发时日罢了,念君新嫁,送这绣品给她也算应景。”霍幸君回头向婢女一笑,指着帛上的篆字一一解释道,“这里绣的是‘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意思是‘射杀的飞禽真是不少,让我为你烹煮。品佳肴饮美酒,和你一同到老。又是弹琴又是鼓瑟,这日子实在美好’。”
自从上官念君决意进宫之后,霍幸君一直缠绵病榻,身体状况时好时坏,总是不能大好。在久病的同时,她也始终抑郁不乐,上官念君在时还能勉强笑一笑,自上官念君走后,不管婢女们试了多少法子,都无人能引她展颜。此日她微微一笑,已是几月不见的好心情。
“原来是这样……难怪啊,这送给皇后再合适不过了。皇后入宫三月有余,婢子听说陛下待皇后极好,当真是这琴瑟在御,莫不、莫不……”说到一半却卡住了,婢女有些羞赧地笑起来,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婢子不识字,怎么也记不住这些……倒是让夫人笑话了。”
“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婢女的窘态引得霍幸君展颜,她柔声补充一句,随后凝视着绣架上绷紧的白帛,手中的针线略微顿了一顿,声音温和,“陛下与念君是垂髫夫妇,难得如此和同,这许是殊遇……只愿他们能一直如此,那么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一定会的。”婢女肯定地点头,“对陛下来说,皇后总会是不同的。”
“是啊……稚龄结缡,不是每个人都能遇上的。”霍幸君继续引线,间或低低叹息一声,似是些许惆怅,“真好,对他们来说,彼此都是不同的那个人,只此一个……”
婢女与霍幸君笑谈一阵便告退出去。而在房中两人温言交谈时,上官安已来到内寝外。守在外面的婢女一看他到来便要行礼,却被他无声制止。他只是静默地立在屏风一侧看得见她的地方,看着那女子脸上徐徐浮出久违的温婉笑容,心中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一年以前,他强逼女儿进宫,在盛怒的支配下下重手将她鞭笞得伤痕累累,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逼得那小小的女儿无路可走,抱着伤重的她跪在他面前,清清楚楚说出那句“阿公,我愿成为皇后”……然而,他却永远失去了她。她自此挣扎于沉疴之中,即使在身体难得有起色的时候,她的脸上也再不会有笑容,她只是始终地抗拒着他,以沉默或谦卑将他推得远远的,再不让他接近自己的内心半分。
将近一年不见了,她这样笑。
他望着咫尺之前她的微笑,不禁想起了从前第一次见她的情景。那时她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小少女,活泼又大胆,七月初七时与女伴们比赛荡秋千,在十几个少女中,就数她一个人荡得最高,甚至越过了秋千横梁,高高飘上浮云苍穹,一袭红衣仿佛缥缈幽梦影,要乘风飞上九重青霄。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在如荫的碧树琼枝中起伏飘荡,格格娇笑轻软,随着如醉的清风飘入他耳中,如好梦将醒未醒。那一瞬间,他恍然惊觉——此去万里,红尘紫陌,她就是他认定的那一个。
然而,是什么时候变了、怎么变了、为什么变了……将当初那个活泼娇俏、无畏无惧、爱说爱笑的少女变成了如今这个憔悴抑郁终日的苍白女子。
他只想问原因,却茫茫然问不出口。他只想靠近那个看似咫尺实则遥远的女子,却穷竭一生也做不到。
在怔忡中,他慢慢绕过屏风,缓步向她走去。她在专注地绣制着架上的白帛,直到他站到自己面前才有发觉。看到他来,她先是微微一怔,手中的动作停住了,而后连那一缕浅淡的微笑也消失,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规规整整向他行礼,“妾拜见夫君。”
她的笑容再次不见,他心中一震,各种滋味纷纷涌上,已分不清是苦涩、后悔、愧疚还是其他。他只觉得沉重痛苦,仿佛来自她的一缕清浅笑容便化作千钧重量,沉沉的迫得他不能呼吸。
“幸君,我……”他向她靠近了一些,伸出手想去触她的脸颊,口中唤声微弱,是急迫更似惶恐,连一句普通的问候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我、我想来看看你……你还好么?”
“谢夫君。”她低着头后退两步,避过他伸向自己的手,只作谦卑姿态,“妾很好,不劳夫君挂心。”
“幸君,你不要这样,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她的抗拒终于让他再一次冷了心。他收回触空的手,低弱辩解,“多日不见你了,我……我很是想念你。”
“妾很好,无需夫君挂怀。”她保持着与他的距离,语气客套而疏远,仿佛他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路人,“既然夫君只是来问候妾,那么如今夫君看也看过了、问也问过了,是不是就该离开了?”
“幸君,你不要这样……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他殷殷看着她,目光软得近乎哀求,“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好……你说说话吧,好不好?”
“妾无话与夫君说。家中奴婢众多,夫君想找人说话,任是找谁都可以。”霍幸君不为所动,只冷淡回答,“妾还有事要做,夫君请回。”
“为什么?”上官安完全意冷,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颓然问道,“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幸君,为什么?……以前明明好好的,为什么你不能再如以前一样待我?你真的那样恨我么?”
“没有以前,从没有以前。”她定定注视着他,以坚定声音回答,“妾不曾恨过任何人,只是恨自己当初太过天真懵懂,以为良人真的是自己一生的依靠。如今看来,妾已错得太多,实在不敢再错下去了。”
“我们之间……真的只能如此了么?”他喃喃问着,一低头便看到绣架上绷着的那幅白帛,默然念了上面的诗句,片刻之后竟然自嘲一般笑了起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原来你一直念着他,所以怎么也不肯原谅我,甚至连再看我一眼也不愿……好、好、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算是我痴傻冒昧,你就记着那个人不要忘罢,且好好记着……我以后再不会如此求你!”
她连头也不抬,只冷冷道:“妾多谢夫君。”
“很好、很好……霍幸君,你和那个人,还真是一个有情一个有义!”他大笑起来,话语凌厉如刀锋,“你记住,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你的一切都与我毫无关联!”
他一番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仿佛方才的一切软弱哀求都只是她的幻觉。
“夫人,公子走了……要不要婢子去追公子回来,让夫人好好与公子说清楚?”两人的激烈争执惊动了一干婢女,她们纷纷上前问道,“公子是好意,夫人为何……”
“不必,你们都下去。”霍幸君决然打断婢女的话,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已无一丝软弱,坚决开口,“我与他,早已没什么可说清楚。”
那一字一句,不知是说与他人,还是说与她自己。
“诺。”婢女们应声退去,留予她一室死寂。
她默然坐回席上,抬手轻抚白帛上绣下的篆字。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射杀的飞禽真是不少,让我为你烹煮。品佳肴饮美酒,和你一同到老。又是弹琴又是鼓瑟,这日子实在美好。那一字字漫过去,绣线过处有微小的突起,却足以硌痛她的手指,灼伤她的心……她沉默地凝视那一幅未完成的《女曰鸡鸣》,不知是何时,竟有一滴泪水无声落下,正巧滴在那只绣了一半的“静好”两字上,无声湮开一片小小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