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番外 曾经年少（下） ...
-
有句老话叫逝者如斯夫，转瞬间十年过去，花鬼老了，两个曾经稚嫩的孩童如今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少年。
这天，依旧是黄昏，夕阳倒是亘古不变的模样，永远替一方云霞增辉添彩。
十八岁的叶默盘腿坐在床上，然后在腿上垫了个软枕，枕头上搁着的是花无神的头，今年他也有十六了。
叶默修长的手指在帮怀里的人按摩头部，他指法灵活高超，可见不是第一次如此动作。花无神则很安静，闭上眼任他施为。
今天一早，花无神头疼的厉害，好不容易挨到下午，实在受不住他便去屋里躺一会儿，结果不小心睡着了，犯了梦魇。
其实这么多年，随着年龄的增长，花无神犯病的次数减少了许多。再加上其自制力与意识的加强，便是梦魇也不会有发狂的情况出现，只是他自己会多遭点罪罢了。于是在几年前，花无神就自作主张撤下了银针这样大刺激的治疗法，反而传教了叶默一套自编的指法，希望在自己难过的时候，他能够帮他。
事实证明，这样做是有效的，花无神的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
只是，近两个月来，花无神的病情却不断的反复，有恶化的趋势。
现在，花无神难过的皱着眉头，忍耐着。
他的脸色极差，苍白如纸，只有眼睑处，是一大片的灰败之色。
要知道花无神长得好，好到连花鬼都啧啧称奇，这娃小时候跟老五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可这长大后却又偏偏像了谁？
于是这般憔悴模样便愈发惹人怜惜。
叶默停下手，将少年额上汗湿的发抚开，问他；“可好受些？”
“唔。”花无神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身子，抬手在眼角处擦擦，免得有汗水眨进去。这才睁眼，几分委屈道，“难受的很……”
瞟见因对方动作而无意拉开的领口，露出半截的锁骨高高凸起，叶默就有气：“自作自受！”
“你个死没良心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花无神瞪他。
叶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花无神就喜欢顺口捡些山下张寡妇的俏皮话说。比如，死相，再比如，死没良心的。而他语言的对象，叶默：“……………”
捏捏少年尖削的下巴，叶默皱眉：“锥手。”
花无神不以为意，故意将下巴尖往叶默方向戳，“这是天生的~”
叶默将身子往后一仰，懒得理他。想了想，还是出口劝道：“不管你在打算什么，你都太激进了点。过尤不及。”顿了顿，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还有，憋着不好……”
“？？”眨巴下眼睛，花无神一脸茫然地望着叶默。憋着什么了？
面对对方纯洁的眼神，叶默尴尬了，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道：“……那个，玩妓馆花鬼不会管的，不过记住千万别碰酒。”
说到这，叶默轻叹一口气，犹记得花无神喝酒的那一天。
那天，花鬼心情特好，就拉着两个小鬼陪他饮酒。叶默倒没什么，花无神只碰了一杯，就听“咚！”的一声，人已头朝下栽倒在地，半天没动弹。叶默惊悚了，赶紧跑过去将人扶起，结果花无神陡然睁眼，顿时喷出一口酒气。他嘿嘿一笑，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上了叶默的脸！
叶默当即石化。花无神抱着他“吧唧”“吧唧”两口，接着转身，撅着嘴，又扑向同样傻掉的花鬼。
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说时迟那时快，花鬼及时清醒过来，一个手刀劈下……花无神，倒地，歇菜。
叶默：“………”
花鬼顺手将大徒弟从地上提起，转头严肃的批评二徒弟，“知道什么叫临危不乱？我白教你们了！”
叶默：“……………”
花无神终于明白过来叶默的意思，想起近些日子来自己的表现，也难怪叶默会这么想……脸顿时涨得通红。他一把推开叶默，弹起身，气急败坏吼道，“谁要去那里？！你以为……要不是你，我能！！”
“？？”叶默惊了，这又管他什么事！
花无神咬牙切齿瞪了叶默半响，终究一个字也憋不出。气的抬腿将椅子踹飞，扭头跑掉。
叶默：“…………”
花无神最近很奇怪，从脚趾头到头发丝儿都不对劲。这么多年来，叶默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对方的脾气，现在才知道，还差得远了。他不知道花无神为什么发脾气，也不明白对方偶尔莫名其妙的害羞是为什么，还有他眼底流露的忧伤……
叶默疲惫的揉了揉眉头。
花鬼靠在树下喝酒，他头发乱糟糟的，坐在泥土地上，灰尘脏了他的屁股，就像一个老乞丐。花无神走过去，站着看了他半响，道：“我生病了。”
花鬼兀自望着天，也不看他，灌口酒砸吧下嘴，问他：“有治没治？”
“不知道。医不自医，你懂不懂？”花无神不满的啧了一声。
“我不懂！”花鬼懒洋洋的用葫芦酒壶在树干上撞了一下，枝头零落几片红花。他又问，“要命不要？”
“不要。”
“嘿嘿~痴病！”花鬼呲牙一笑，满脸的络腮胡跟着一抖一抖，“你跟我一样。”
“我以前痴武，后来痴他，现在痴酒，都不要命。”
“不要命的病难治！”
花无神也顺着树坐下，仰着头看漫天的红花翠叶，淡道：“你要不要骂骂我，好歹华家就这一颗独孙苗。”
“我？我有什么资格骂你！”花鬼啐了一口，“得了吧臭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花无神低头，吃吃的笑开来。
“呵，也给我尝一口吧。”
“去！去！”花鬼赶他。
“干嘛，小气劲儿！”
“不准喝，省得你非礼我。”
“……懒得理你。”
花无神面临一个两难的问题，如果有的选的话，他会亲手将问题扼杀在摇篮里，可惜他没有。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所以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对得起自己一点，于是就在心里下了决定。
“你还记不记这儿？”花无神将叶默带到山上，这天天气很好，他的心情也不错，“我们在这里打架，我还治好了你的结巴。”
“我记得。”回想到往事，叶默也忍不住笑了。
“十年了，叶默，有十年了。”花无神呢喃道。
觉出不对，叶默眉头微蹙，问他，“你怎么呢？”
花无神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由于树下正是崖谷，于是那树便如横空出世，斜指天空。“这棵树，当时你正背着我，我恰好看到。那时就想，可真漂亮。十年了，它都没怎么变。你觉得怎么样？”
叶默看看花无神，又转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棵树，“很好。”
花无神定定的注视着叶默英挺的侧脸，倾过身，出其不意在其嘴角上偷得一吻，“那你可喜欢？”
叶默猛地回头，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他呆呆的看着花无神，就像不认识了。半响，才冷下了表情，淡道：“不，我不喜欢。”
花无神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难以描述，他眼里隐藏着复杂的光芒，“可我喜欢。叶默，我喜欢你。”
待花无神吐出最后一个字时，叶默忍不住吞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他握拳的手紧紧地拽着，他的眼神晦涩难懂。沉默。
花无神觉得失望，他咬着牙问，“叶默，我到底哪里不好？”
“你是兄弟！”叶默终于回过神来，他的目光又恢复了坚冰一样的清澈，他道：“花无神，是叶默兄弟。”
“若我不想做你兄弟又如何？！”花无神红了眼圈，恶狠狠的瞪着眼前之人。
叶默毫不避讳的回视他，一字一顿，“那是你的事。”语罢，转身就要下山离去。
“叶默！”
失望，痛苦，难堪，所有莫名其妙的感情在对方转身的瞬间激化成了一种类似于愤怒的情绪，花无神大吼一声，猛地抽出腰间长鞭，朝叶默甩去！
叶默哪里料到他会突然发难，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在他的心头萦绕不去。当一股狠戾之气击向他的后背，几乎是条件反射，叶默瞬间转身用乌剑隔开了长鞭。
花无神气昏了大脑，紧接着又是一鞭，招招都用了全力。
本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硬接第一招，叶默便已后劲不足，所以当鞭头再次飞下时，他不得不将乌剑甩出以打偏攻击，同时借力将自己向旁边摔去。
“叶默！！！”
花无神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叶默像折翼的雁般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溅透四方。
……
…………
“我该怎么办？”花无神握着叶默的手，问花鬼。
叶默躺在床上还没有醒来。三天了，花无神就这样不眠不休的守着他，人憔悴的都不像人了。
“你该去吃点东西，然后大睡一顿。你要垮了！”花鬼瞪着他，杀气腾腾，大吼：“他还没有死，可你快死了！臭小子！！”
花无神就像没有听到，他将自己埋在臂弯里，像哭又像在笑道：“就差一点，叶默就没了……我可真他妈的傻！”
那天，叶默也是运气不好，摔下去的时候，地上正好有一节尖锐的硬枝露出。好巧不巧，就把叶默划上了，伤口直接从胯骨越过了脊梁，再深那么一点点，后果不堪设想。
“傻小子……”花鬼看着花无神这狼狈的疯样，有气也发不出了，终于叹了口气，“罢罢罢，随你折腾。”再看了两人一眼，摇着酒壶出去了。
花无神觉得很累，那种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轻手轻脚挪上床去，小心翼翼的将人虚揽住。
闭着眼的叶默嘴角刚毅，很冷酷。花无神撑着身子看了半响，心里劝说自己，有些东西始终要放下的。叹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在那唇上吻了吻。
“默，我到底是舍不得。生病什么的，我一个人扛着就好，该我的……”伸手挠了挠对方腰间的纱布，花无神轻声呢喃，“这伤怕是要落疤。落下也好，我想你记着……”
“默默，你是兄弟。我以后会记住。”
……
叶默醒来的那天，花无神走了。十年的时间，有些情该清，有些债该还。
一年后。
又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刚刚结束，而搅乱它的人正驼着背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独行。他的身上有浓重的血腥味，路边的乌鸦闻到，都会嘎嘎怪叫着飞走，好像要避的远远的，却又在不远处落下，黑凝的小眼好奇的打量他。见状，独行人只是轻笑一声。尔后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头的老枯树下，一个男人抱臂而立。
男人的手中有一把剑，没有鞘，在无月的夜色下也闪现着丝丝寒光。
“叶默。”独行人撑起背，方才他只是有点累了。
被点名的男人走近他，不说话只是沉沉的看着他，像在确认眼前之人是否安好。
花无神轻笑，“看什么看，不认识了？”他又收敛了笑意，轻声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说过，活着的人一定是我！”
叶默点了点头，“那就好。”
花无神望望四周，他知道离这里一里的地方有个小村子，男人这些日子就住在那儿。他问他：“你等了多久？”
“不足一月。”
花无神不可置否。
“走。”叶默道：“我带你去见花鬼。”
花无神见到花鬼是好几日后的事情，因为路途有些长。
花鬼的碑就安放在华家四兄弟的旁边。花无神的眼红了，他冷冷的问叶默：“是谁？”
“那天师父特别高兴，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也喝了很多酒。第二天就去了。”叶默平静的诉说。
花无神沉默的走过去，抬手抚上那块石碑，冰的。他突然就乐了，笑道：“真好，就剩我一个！”
叶默不说话，只是担忧的望着他。
花无神一口气坐到地上，兀自讲着话：“你知道吗，我本来想用吴敌的头祭奠他们。”花无神指着这满山头的墓，“可我改变注意了……我嫌他脏。”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红了。这一年，他吃了不少的苦。叶默从背后看着他，竟有形销骨立之感，也不禁心头一酸。
“我不是华家的好孩子。练武、杀人、武林纷争，祖宗不让干的事我全占齐了”花无神深深地吐了口气，“可我还在，神医谷就完不了！”
叶默静静的听着。
这时，有风从山头一直掠过山尾，拂过两人时，就像在安慰。
……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番外 曾经年少（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