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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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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他时,我还是九州当朝的六皇子。
从出生的时候就被母妃推入争夺太子之位的腥风血雨中,学会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在恰当的时候捅谁一刀,又在什么时候拉人一把。安排谁去刺杀,自己又挺身而出相救。
在被诬陷而送上那场一定会输的与西边邻国的战争的时候,母妃拉住我的手,“你记住,我不需要无能的儿子。”
当我身受重伤躺在军营里时,突然就想,如果就这样睡去多好。
可是当我醒来时,这一夜还没过去,一个士兵给我端来一碗药,然后他说,“六皇子,我们会赢。”
我抬头看他,他眉目很亮。
之后,我听说有士兵潜入敌方军营,杀了敌方将军,造成敌军大乱。又之后,我带兵奇袭,直接攻入对方军营。次月,大捷,班师回朝。
第二年,我又在丞相府见了他,一袭白衣,眉目清冷。
他走到我面前,道,“六皇子,这次,你会赢。”
口气坚定,之后却不断的咳嗽。
又过了一年,能与我抗衡的皇子已经皆被锁入狱,父皇病重,我被封为太子。
那一刻,我知道,我会坐上金銮殿上的位置,我会娶大西国的公主为后,我会坐拥天下。
那晚,母妃叫住我,“你记住,斩草除根。”
母妃一直以来不受宠,我也一直以来倍受欺辱。年少是最多的便是他人的明嘲暗讽和母妃的责骂,一直以来不断地往上爬。在深宫中,只有灭掉他人,才能保全自己。
然而,我知道他不一样。
那晚,我把他召进宫里,我问他,“你为何要帮我。”
他颔首,“我不明白太子的话。”
“潜入对方军营的,是你吧。告发三皇子和九皇子密谋篡位的也是你吧。”我站在书案前,看着他,“丞相一直在暗中帮助的是八皇子,你又为何这样做。”
“六皇子为帝,必将是我国荣幸。”
“来人,丞相之子对我口出狂言,抓起来。”
我本就不是有恩报恩之人,我只知道,莫名的帮助,或许只是害你的前奏。
在牢里看他的时候,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不说话。
不知为何,心中一软,我道,“放了他吧。”
转身后,我叹道,“你不要再搅合进来了。”
如果早知他会变成我的死角,我当时该杀了他的。
后来,丞相与我示好,我便与其相交。我的母妃没有靠山,我只有自己掌握势力。在这宫里,前一刻的胜利者随时可能变成下一刻的死者,只有不断小心的壮大自己。后来,丞相为了亲近我,便让他多伴于我身边。
刚开始,我喜欢带他去烟花柳巷看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后来便觉得那些女人围在他旁边实在是讨厌,我便带他去听些戏曲。每次听到些风花雪月的段子,我便朝他看去,觉得他拿茶杯的手指甚是好看,那张专注地看着戏台的脸也甚是漂亮。
到了后来,每天都要出宫去见他,有时与他走在长安的街上,偶尔谈谈文人骚客的诗句;有时看他写字作画,觉得他手指好看字也好看,觉得每日的光景也甚是好过。之后,也喜欢没事调戏他两句,看他眉目都被晕红的模样,心里莫名的像是被咬了一般。
我想,这是着了魔吧。晚上躺在床上,竟也想着他的面目和眉眼,和……
唔,睡觉睡觉。
就这样过了多久,现在想想仿佛隔世经年。
后来,母妃把我叫到羲和殿,她盯着我,道,“丞相固然能帮我们,但不要与其过于亲近,朝臣上下无数双眼睛看着你。”
回到自己的宫殿,许久没有袭来的窒息感又回来了。突然想起自己不过是个坠入深渊永不能见光明之人,死在我手上的人命不知有多少,其中还有自己的兄长。与他在一起,便觉得自己得到光明了么。
柳暮,你终究不能成为想成为的人。
这之后的日子,我便留在宫中,陪着父皇处理政事,看着朝中官员争先恐后前来巴结,我总觉得有点倦。
第二年四月十六,丞相五十大寿。
我带着两颗上好夜明珠,前去拜贺。看见他多日未见还是未变的容颜,我就想,为什么他不是我的。
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想法,我当即有些慌乱。
他走上前和我说前厅人太多,太子我先带你去花园赏花。丞相府的花园却还精致不错,待走到一棵桃花树下,他突然转过头问我,“这几月太子为何不再来见我,莫不是倾寒做错了什么。”
我看见我倒影在他的眼中,觉得看着我等待我回答的他甚是好看。
他见我不说话,有些慌乱,又要开口,我伸出手拨开他额前的发丝,然后俯下身去,吻上他的唇。
他愣愣的看着我,我正想加深这个吻,他却突然将我推开。
这时,一旁传来丫鬟们的说话声,我方反应过来,看着他转过头没有说话,我突然明白做了什么。
我匆忙离开,路上遇见丞相我便说自己身体不适,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路急急忙忙甚至忘了是怎么回到宫中的。
之后,我经不住更加深刻的想他。但我想,这不应该不应该的。就这样煎熬过了许久,在夏日,忘了是哪国的王爷送来一张良玉床,说是冬暖夏凉,我想起他冬日有怕冷的毛病,便差人送去。到了那年的冬日,母妃得了风寒,我每日前去照顾她。之后,北方雪灾,父皇将我叫到床前,道,“暮儿,你去吧,记住,不要出差错。很多双眼睛盯着你的。”
出发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随行,那时才知道他居然只用了半年时间已经官拜侍郎。
在路上便不敢看他,不敢和他说话,偶尔他会说到他对国事的见解,方才发现他不只是那个简单的少年,确实也有经天纬地之才。
后来,雪下得急,我们宿在一家客栈,小二说客房不够,他便提出与几个官员挤挤,我不知为了什么原因,道,你和我睡一间便好,我有事与你说。
到了夜晚,他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烛光,说道,“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和我再有什么交集。”
我走到他背后,轻轻搂住他,“我想我们不应该在一起的。”
他转过来,伸出手抱住我,“我也觉得我们不应该在一起。但是我七年前就想和你在一起。”
“七年前你就认识我了么。”
他把头埋进我怀里,“那年大皇子生辰,我随父亲进宫,你穿了一身墨绿衣裳,扇着一把纸扇,说我,说我长得好看。”
我一愣,这样一说确实有些印象,以前的我看见漂亮的孩子就会凑上去。
“然后呢?”我抚着他的长发。
“然后我知道你是六皇子,然后我就每天缠着父亲想要进宫,却没再碰见过你。”
“那时我母妃每天把我关起来背书呢。”
“然后我知道你要去战场,就和父亲请命,说是男儿应当在战场效力,父亲拗不过我,我便去找你了。”他抬起头,“那日你亲我,你是欢喜我么?”
我点头,恩,我一直都欢喜你。
那夜,我抚着他光滑的背上的伤痕,他道,是那次和那位将军打斗时留下的。
我轻轻地吻着,道,以后不要去做那样危险的事情好不好。
他只是搂着我,没有回答。
后来,我和他都回了长安,正想出宫去见他,便有人过来传报,母妃在寻我。
我去见母妃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头上插着她最喜欢的碧玉簪。我轻轻地唤她。
她转头过来看我,我觉得她也苍老许多。
她屏退了侍女,然后道,“你以为我病了就管不了你了么。”
我一愣,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许多,她道,“我知道你这么多年苦,但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她得手掌抚上我的脸,嘴角带着一点笑,“你和你父皇长得真像。”
说着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
“母妃,我不明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丞相家的慕倾寒的事情。我以前提醒过你了,不要走得太近。我没有什么能帮你的,既然我知道,再这样下去,皇上也会知道的。”她说着收回了手,“听我劝,你不过是错一步,我知道你一直以来犟,但是这一步,你不能错。”
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来,“母妃,你对他做了什么么?”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时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养了一只鹦鹉,它有一天落在了我的宫殿前,受了伤。我把它带回去,找了人来帮我看,后来做了个笼子把它放在里面。然后每天给它上药,教它说话,慢慢地它也能叫出我的名字,它会连在一起叫很好听的,“柳暮柳暮。”
我给它取名叫伴右,伴我左右。
那时我没有朋友,母妃说,所有和你接近的都是别人所图的。只有它陪着我,后来我开始教它说母妃吉祥,我想着有一天把伴右带去给母妃看,母妃一定会难得的笑的。
只是有一天从学堂的师傅那里回来,便看见伴右躺在笼子里没有生息,我叫着身旁的宫女去找人帮忙,却听见母妃冷冷道,“是我叫人毒死了它。”
母妃从一旁的椅子上站起来,“玩物丧志!”
然后愤怒地离去。
我一路直奔丞相府,我觉得我会失去倾寒了。
从幼时就一直被告诫世间的黑暗,倾寒是我唯一的温暖。在知道因为我的一句戏言他便这样不顾一切帮我的时候,我就默默的想,倾寒,我会待你好的。
那夜我看着倾寒在我怀里睡去,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那时我突然燃起了想要得到皇位的决心,我想,我拥有了天下,便能和倾寒在一起了罢。
我知道,这一路会很艰难,但是我觉得我总会走过去的。
直到跌倒在路中央,我突然觉得撕心裂肺的难受,我的倾寒我的倾寒我的倾寒。
我的容易脸红容易害羞的倾寒。
我的胸怀天下写字好看的倾寒。
我的坚强的会做傻事的倾寒。
倾寒。
我爱的倾寒。
待我奔到丞相府时,一路直冲到他的房间,却也只看见他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他的父亲与娘亲。
丞相惶恐地要拜我,我问道,倾寒怎么了。
倾寒的娘亲跪在我面前,“太子为我们做主啊,刚才有刺客来刺杀寒儿,这大夫都说没办法了。太子你救救我家寒儿吧太子……”
后来的话我也听不真切,只是觉得头脑有点犯昏,强撑着走到床前,看见他胸前血染了大片,唇角也是血。他只是微笑着看我。
他道,“太子,回去吧。自有命数。”
他突然拼命的咳嗽,咳得好像要咳碎五脏六腑一般。
他道,“我想喝水。”
我转过身去给他倒水,刚端起水杯,就听见倾寒的娘亲的哭声,“我的寒儿啊……”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我轻轻推了推他,寒寒,起来,我带你去听戏。
我把他从床上扶起来,道,你不是要喝水么,我给你倒来了,乖,张嘴。
寒寒莫不是在生我的气么,我喂你喝好不好。
我饮了一口,便吻上他的唇。轻轻渡给他。
一旁的丞相跪下,道,“太子……”
我又饮一口,轻轻渡给倾寒。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九重天上昨日飞升了两位神仙。
说来奇怪,凡人成仙一般来说几千年就碰见一个,这次居然一次就来了一双。
太上老君的讲道会上。
“诶,你们不觉得这事有蹊跷?”太上老君搙着胡子作高深状。
“老君何处此言?”一群小仙将头凑了过去。
“我听闻这二人是误食了那赤脚前日落在凡间的仙丹而飞升的,不过这……”太上老君搙着胡子作高深状。
“敢问老君这有什么问题?”这群小仙又往前凑了凑。
“这仙丹可是只掉了一粒啊。”
“倾寒,你可等等人家啊。”天君殿外,一个身着绿衣的男子拉住了前面白衣的男子。
“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倾寒说着挣脱了绿衣男子的手。
“你和人家什么事情没做过,怕这些。”绿衣男子说着又往他身上靠。
“柳暮!你你胡说什么呢!”倾寒看着在前面引路的仙人低头笑了笑,转头对身后桃花眼微微上挑的柳暮说道,“你若再是这样胡说东拉西扯,我便再也不理你。”语气无比严肃,姣好的眉目中却透出了一股红晕。
“那好,”柳暮微微上前,低头在倾寒的耳边说道,“寒寒,我今晚再和你说。”
倾寒耳根闪过一丝红,“你你你你你……”
“寒寒快走啊,再不走要跟丢了啊。”柳暮微微摇了手中的纸扇,向前走去,嘴角全是笑意。
赤脚大仙的府邸里。
“我听说那绿衣的轻佻男子被赐名穆柳仙君与庆祥殿,那白衣的文弱书生模样的男子被赐名慕寒仙君与庆图殿。”
“可是你们不觉得事有蹊跷么?”赤脚大仙抿了口猴儿采。
一旁的小仙连忙把头凑了过去,“大仙何出此言?”
赤脚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一个小仙连忙添上了茶,赤脚点点头,又拿起茶杯抿一口,“唔,这庆祥殿和庆图殿是挨在一起的。而且啊,这……”
小仙们又往前凑了凑。
“我可听这巡日的仙人说,这穆柳仙君一直都住在慕寒仙君的庆图殿里啊。”
“这凡人的关系可真是好啊。”扫地的小仙叹道。
赤脚抿了口猴儿采,“这慕寒仙君长得确实白净秀气啊,这穆柳仙君也仪表堂堂啊。哎,真是世风日下啊。”
“这有什么问题么?”添茶的小仙问道。
“佛曰,不可说。”赤脚抿了口茶做高深状。
“不愧是赤脚大仙啊。”一群小仙不由得赞叹道。
“寒寒,我和那宋约仙君说了,过几日带我们去参加那西方佛陀的法谈会,看看西天的风光,你欢不欢喜?”
“柳暮,我始终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柳暮走到倾寒面前,“你与我说,我去解决。”
“我们就这样飞升成仙,这不是我想要的。”倾寒靠在了背后的栏杆上,看着前面目光温柔的男子,“我想要的是你完成你的愿望。”
“寒寒,我们不去管那些好不好。”柳暮轻轻拥住面前的男人,“没有你我也不想做什么的,现在,只要在一起就好,好不好。”
“不,你本可以做些什么的。因为我,你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倾寒把头埋在面前温暖的胸膛里,“你本可以坐拥天下的,都怪我。”
“寒寒,你看着我。”
倾寒抬头,面前柳暮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不管是之前之前遇见你,还是现在在这里和你站在一起,放下国家。我都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
你明知我最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