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夏雨莹

20、CHAPTER 17: 天野,邱夜

　　夜空中挂着疏疏落落的暗星，微弱的月光夹带着一丝淡淡的寒意。

　　冰冷的雨在树梢间穿梭，凉爽的空气中回荡着清脆的雨声。

　　实验室里昏暗的灯光仍然在闪着。

　　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窗边，深邃的眼神凝视着那片被黑暗包围的世界。

　　安谧的夜晚，平静的心。

　　他喜欢这样的景色，这样的音乐。喜欢一个人静静聆听着夜雨时而轻柔，时而惊心动魄的旋律。虽然很短暂，但那种感触令他陶醉。

　　晶莹剔透的夜露在残留的叶子上隐隐闪耀着柔和的光，树枝被一层薄薄的银霜覆盖着。

　　也许，最美丽的事物是看不到的。就像下在夜里的雨，回荡在耳边起伏不定的雨声，和月光下微微颤动的一圈圈涟猗…这一切都只能去感受，去联想。

　　夜晚，充满了淅沥淅沥的雨声。

　　邱夜修长的身影斜斜地映在地板上。

　　他想一直就这样，和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世界永远停留在安静的夜晚，如果不再有白昼…该有多好。

　　明媚的阳光是不属于他的。因为那种光芒实在是太耀眼了。他看不清楚，也听不见别人想要说的话。

　　可是，她…

　　…

　　“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雨轻轻放下手中的画笔，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冷漠的表情，男生没有回答她。

　　“图画是展现内心世界的一个工具。” 他沉着的语气就好像在和自己说话一样。 “你的画，我看不懂。”

　　阳光不知不觉地围拢着两人，洒在地面上的两个斜斜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我再问你一遍，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他漠然的目光扫过漫天飞舞的红叶，停留在她的身上。

　　…

　　她，只是个沉默寡言，对一切事物都不感兴趣的女生。

　　每天早晨，当他沿着校园里小路在跑步的时候，树林里总是会浮现出她娇小的身躯。

　　每当在林中独自收集生物标本的时候，他都会留意到默默无闻地站在小树林的某个角落，她轻薄的背影。

　　她，总是在画着什么。

　　当他扰乱她作画的时候，她疑惑的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情感。

　　…

　　“向她道歉。”

　　静寂中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一个面色苍白的女生身上。

　　凉爽的空气在不知不觉中凝固住了，时间也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

　　窗旁，单薄瘦弱的女孩子半倚着书桌。她褐红色的细发被柔和的阳光映得金光闪闪的，平静的神态隐隐透露出一丝病态般的苍白。

　　女孩淡雅的目光直视着坐在她身边的男生。

　　她的美，恬静而神秘。

　　…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单薄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践踏别人的情感很有趣，是不是？”

　　清晰平静的话语，字里行间却透露着无比坚定的意念。

　　邱夜静静地打量着她。

　　…

　　“遇到你这种人，让我感到遗憾。” 小雨慢慢地说道，声音很轻。 “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那我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邱夜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表情冷漠，安静地站在那里。

　　“还有，我退出生物小组。这样的组织对于我来说，毫无意义。”

　　…

　　她说出的那些话语，每一个冻结的音符都在轻轻地敲打着他的心。

　　他就那么在意吗？

　　他不应该在意的。

　　他是邱夜啊，那个眼中看不到别人的邱夜。

　　他忘记了究竟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视觉，听觉就不存在外界的因素了。

　　至于那些别人对他的评价，他从来都不会浪费时间去了解。

　　可能是父亲吧，那个令他讨厌的男人。那个从来没有对他笑过，夸奖过，但又无法否认是他父亲的人。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母亲，只有那个早出晚归，严厉刻薄，表情及其冷淡的父亲。

　　从他的记忆载着的第一页起，自己的生活就不知不觉地被下了定义。

　　他是邱夜，也是天野夜。

　　他是日本人和中国人的混合体，不会被任何人理解或包容，也从来不会象征着什么的孩子。

　　那些对他的要求，却远远超出了自己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含意。

　　对于未来之类的，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他只知道，那一切的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当然，他也曾企图反抗过，挣扎过，但换来的只是严厉的处置。

　　父亲从不会去打他，但那冰冷的态度和严厉的目光足以让邱夜陷入无比的痛苦中。

　　久而久之，当他了解了一些事情以后，就发现了自己挣扎其实是徒劳的。

　　他无法离开自己的亲生父亲，因为父亲和母亲一样，也是遭受命运谴责的可怜人。

　　而自己，只不过是一颗被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他没有权利去怜惜，也没有权利去批判别人，更不用说是反驳。

　　天野，邱夜…唯一可以做的只是接受。

　　如果上天对他的家庭不公，那么他的反抗是没有用的。

　　因为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与世隔绝。

　　所以在他的世界里，永远都只有自己的影子。

　　看不到别人，因为他们永远都不会了解自己的感触。

　　…

　　邱夜悄悄地把实验室的门锁好，他漠然的目光轻扫过手表。

　　8：25

　　很晚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会留意到他的消失。

　　雨，还在下着。

　　湿漉漉的小路上空无一人。

　　一阵阵寒冷的晚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荡在眉间的细发遮挡了他的视线。

　　朦胧的夜雨中，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映在水滩里的点点月光。

　　突然，他的鞋好像碰到了什么。

　　起初还以为是被人遗失的旅行包，但散发出的闪闪淡白色柔光令邱夜的心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躺在地上的竟然会是一个女孩。

　　女孩很瘦小，很憔悴。被雨浸透的大衣和背包紧紧地贴在她身上。潮湿的碎发覆盖着女孩苍白的面孔。

　　单薄的嘴唇呈现出惊人的青紫色，一颗颗透明的雨珠在她清秀的眉目间缓缓划落。

　　邱夜下意识地弯下腰，手指轻轻地感应着女孩的呼吸。

　　呼吸相当微弱，但是她至少还活着。

　　他轻拂过贴在女孩滚烫的额头上的疏散发丝，想看清楚她的模样。

　　一片树叶被雨水击落，安然地飘浮在夜空中。

　　被雨浸泡的小树林中，男生突然间屏住了呼吸。

　　竟然是她！

　　那个令他费解的女生。那个叫凌梦雨的女孩……

　　她好像病得很厉害，冰冷的手指被冻得发青。

　　邱夜惊叹，她应该昏迷了有几个时辰了吧…如果不妥善安置的话，说不定会死掉呢。

　　他的举动让自己都觉得很震惊。

　　邱夜，竟然会为了一个他漠不关心的女孩而惊慌失措。

　　要镇定下来，他默默地告诫自己，她不会死。

　　茫然中，他抱起昏迷着的女生在小路上奔跑。

　　暗淡的雨，丝毫没有停歇。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险些让他摔倒，可是这种平静的铃声好像只有凌梦雨才会拥有吧。

　　声音在雨中显得很微弱，但很坚定不移，好像不被接通的话它就会一直响下去的。

　　邱夜在昏暗的月光下摸索着，终于在女孩大衣的口袋里发现了那个弱小的白色手机。

　　竟然有十多个留言和错过的电话。

　　他犹豫着，但最后还是轻轻按下了“接通”。

　　…

　　“小雨啊！！！！怎么才接电话？你没事吧？！！！在哪里啊，我们去接你？！！！！！！！……”

　　电话里传来的惊讶声回荡在林中。

　　许久。

　　“…我是她的同学。凌梦雨没事，她只是晕过去了。”邱夜镇静自若，低沉的音调响起了。

　　“什么，她晕过去了？？？你们现在在哪里？！！”

　　“学校附近。”

　　…

　　夜晚的宁静，好像一时被搅乱了。

　　他静静望着躺在自己的怀里，面无血色的女孩。

　　她，为何看上去如此伤感？难道和自己一样，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

　　邱夜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不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