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风]离心》容成九

46、第 44 章

　　从小在这个偏僻而宁静的小镇中长大的秦序并不清楚雨化田所讲述的是属于谁的故事，也不知道故事的主人公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只是认真却又似懂非懂地听着，直到雨化田的话音落下才忍不住追问道：“那后来，那个人找到他想找的人了吗？”
　　微微颔首，雨化田唇角漾起一丝笑意，“找到了，他活得很好，在江湖上也还算小有名气。”
　　听到这个结果，秦序先是咧嘴笑开，旋即又疑惑道：“可是，公子，您不是说，那个人其实算是他的仇人吗？再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再后来……我也不知道。如果你是他，你会选择亲自为你的家人报仇吗？”
　　摇摇头，秦序答道：“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是吗……”雨化田犹如自语般望着院中的桂树，那上面的花，已然是谢了。
　　“不过，您说的那个人为什么那么想找到另外那个人啊？明知道有仇，还偏去找，不是很奇怪吗？他们以前交情很深？”
　　闻言，雨化田愣了愣，沉默不语。
　　池塘中，残荷上凝结的露水摇摇欲坠，终是脱离了荷尖，叮咚入水，在水面留下一圈小小的涟漪，再也不见。而后，雨化田道：“不，一面之缘，萍水相逢。”
　　得到这样的回答，秦序晃着头，直呼不解。
　　看着他憨傻的样子，雨化田淡淡笑了笑，叹息般道一句：“大概，是因为……那时，他笑得太好看，他多看了一眼。”
　　一笑，便终身难忘。
　　一眼，便望尽一生。
　　如此而已。
　　放下茶杯，雨化田起身回了竹筑，留秦序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秋风乍起，他打了个寒战，回神继续打扫院子，也好让身上暖和些。

　　离开京城已有月余，风里刀此刻已行至黄河一带。在河边下马站定，看着流水滚滚而过，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又一次随父亲乘船南下采集江南的丝绸，那时，自己还被黄河的惊涛骇浪吓得坐在船上不敢乱动，而父亲则坐在旁边被自己窘迫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思及于此，风里刀不禁露出一丝微笑，毫不在意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角。
　　牵着马沿河走了一段路，风里刀重新跨上马，将流水之声抛于身后，继续向南行进。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即将过年时抵达了桂林。风里刀按照闻人修交给自己的地图找到那个偏僻的小镇，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心里的想法也渐渐明朗起来。
　　腊月，家家户户都在家中收拾打理，准备着过年。牵着马走在行人稀少的石板路上，风里刀挨家挨户地看过去，一个上午便把整个镇子走了个遍，一直逛到脚底有些发痛，他才想起应该找人打听一下，于是拦下一个路人，笑着问道：“请问你们这里可有一个与我长相很相似的人？”话一出口，风里刀便觉得有些怪异，于是笑得更开。
　　那路人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才抬手指向雨化田隐居的那片山林，道：“有，他就住在那边。”
　　道了谢，风里刀牵着马慢慢往山林间走去。

　　秦序望着来人，心中很是诧异，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了原地。倒是风里刀反应快些，像模像样道：“在下卜仓舟，烦请通报。”
　　经他这么一说，秦序才想起自家公子还在竹筑内，来人只是与他长得相像罢了，于是赶忙招呼他坐下，烫了壶酒，道：“我家公子最近身体不适，正在午睡，还请卜公子进屋静候片刻。”
　　摆摆手，风里刀笑道：“不碍事，我就在这里等他起来。嗯……他病得可是厉害？”
　　“只是偶然风寒，已经快好了。”
　　“哦，那你去忙你的吧。”抿了口酒，风里刀不再说话。
　　秦序见他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在一旁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一边的厨屋，开始准备晚膳。
　　小口小口地抿着酒，风里刀环顾四周，虽是冬天，院中草木都已枯黄，但仍依稀可辨这里早些时候是何等的清幽。
　　倒也真像他的风格。在心里嘀咕一句，继续静候那人从竹筑中出来。
　　一个人的等候总是漫长而无聊的，想到此时与约定的日子已时隔四个月有余，风里刀不由心中一软，在脑海中一遍遍描摹那人独居等候的样子，窝心却也伤怀。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那人等过的年岁远比四个月要漫长，他等过了柳枝初长，杏花摇落；等过了飞花飞絮，千树梨花；等过了雨打疏桐，红枫飘零；等过了层冰积雪，寒风冷月……渐渐走过了二十余载春秋轮回，也寂寥了二十余载光阴流年。

　　暮色四合时，竹雕门被缓缓打开，逆着光，风里刀抬眼望向回廊上，静立在夕阳中的人，落霞的余晖让那人美得近乎虚幻，飞扬如凤凰的眼尾绝代无双，一切恍如隔世。良久，他微微笑道：“我来找你了。”
　　雨化田步履稳健地走下竹阶，一级一级，仿佛走过生命的脉络，最终在风里刀面前站定，没有过分的惊异，亦不见过多的欣喜，只轻声道一句：“来了便好。”
　　从厨屋出来的秦序见二人都在院中，便将菜肴都端到了石桌上，还贴心地搬出一个火盆放到桌边给二人取暖。
　　坐在风里刀对面，雨化田突然开口道：“你拿了我的东西，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马上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风里刀从脚边的匣子中取出花灯，摆到石桌上，小声嘀咕道：“什么你的，还不是我送的。”
　　将花灯拿到靠近自己的这边，雨化田笑出一丝挑衅的意味，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这花灯自然是我的。”
　　看着他将花灯点上，风里刀嗤笑道：“切，我又没说不给你了。”说着，还别扭地将脸转向一旁，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瞥向那闪亮的光源。
　　天色愈发昏暗，花灯发出的柔和光芒似要温暖整个长夜。
　　不在意地笑笑，雨化田执起筷子，道：“吃饭吧，都快凉了。”
　　两人静静吃了一会儿，风里刀倏地抬头道：“我想放天灯了。”
　　愣了下神，雨化田回道：“再过些日子便是上元节了，何不到时候再放？”
　　摇摇头，风里刀难得坚定道：“不，我现在就想。”
　　对上他的眼，雨化田看到从那双黑瞳中闪耀出的前所未有的坚持，于是转头唤来秦序，低声吩咐了几句，才对风里刀道：“既然想看，那便看吧，你曾为我做了那么多天灯，我也不能怠慢你不是？”
　　在风里刀疑惑的目光中，秦序从竹筑侧面的一间小屋中拎出一盏又一盏天灯，点亮，放上夜空。
　　风里刀挪到离雨化田最近的一张石凳上，与他一同仰望随风飘向远方的天灯，漫天灯火下，他侧目道：“全是你一个人做的？”
　　转头看向风里刀，雨化田慢慢点了下头，眉目含笑道：“可是喜欢？”
　　“嗯，喜欢。”低低应了声，风里刀难得主动握住他的手，继续遥望从头顶飘过的天灯，满目流光，宛若星河。
　　雨化田低头看了眼交握在一起的手，浅浅一笑，也是望向了夜空中的点点明灯。

　　静默中，风里刀悄悄转过头，久久凝视雨化田的侧脸，乌黑的眸中充盈着无尽的爱恋不舍却又满是哀色凄然。当最后一盏天灯缓缓升起时，他执起酒杯，道：“一起喝一杯吧。”
　　接过酒杯，雨化田并未马上饮下杯中佳酿，反而不疾不徐道：“不对我说点什么吗？”
　　想了想，风里刀字字清晰道：“谢谢你等我。”
　　意味不明地扬了下唇角，雨化田将酒杯递到唇边，享受般地微微眯起凤目，嗅着四溢的酒香，而后，突然反手将杯盏一倾，让其中佳酿尽数倾倒在石桌上。
　　透明的液体在石桌上冒出气泡，还发出“嗞嗞”的骇人声音。
　　雨化田不动声色地看着，眼里毫无波澜，声音平静道：“何必呢？仓舟。”
　　瞄了眼被酒水浸过的石桌上留下的点点凹痕，风里刀也不惊慌，望向雨化田冷峻里带着一丝悲伤的面容，双唇紧抿，缄默不言。
　　二人对视良久，雨化田率先开口道：“好，你一个人，好好过。前几个月，我酿了桂花酿，等明年，你可以让秦序拿给你喝。我房里，有许多价值连城的东西，你若愿意，便拿去变卖了，重振卜家。这里湿气重，你若不喜欢，便再找个喜欢的地方安顿下好了。”
　　很寻常的话，听在风里刀耳中却格外令他难过，竟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雨化田抬手轻轻替他拭去眼泪，又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模仿万贞儿的字，仿得很像？”见他瞪大眼，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雨化田继续道：“仓舟，你很聪明，那么早就察觉到我没有死在龙门，甚至想到毒杀万贞儿逼我现身，然后伪造密函，想让我一回来便被新皇处死，倒真是想得周密。其实，你做的所有想置我于死地的事，我都知道，可我一直在想，我们会在一起，会不一样。你说，这是痴心妄想吗？”
　　捂嘴压抑住呜咽，风里刀不住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安抚般地抚上他的头顶，雨化田仍旧轻轻缓缓道：“是因为我，你才会经历被灭门的痛苦，我明白那种恨，连我自己都放不下那种仇恨，又何以去要求你？可我……”蓦然一笑，雨化田转开话锋，无奈道：“二十余载，我权倾朝野，覆立乾坤，始终难忘你当初烂漫一笑，毫无芥蒂。如今，我倾尽所有，却再难博你真诚如斯，全心交付。曾经，我不信命，不信造化，但现在，我信了，你我终是逃不出仇恨……也罢，既是宿命难违，我又何苦一次次逆天改命？仓舟……我放弃了。”

　　有人一生傲然，却也抵不过情伤刻骨，道一声也罢，藏一世怆然情凄。

　　感到头顶的力道被撤去，风里刀抬起头，只见雨化田拿了放在桌上的花灯，低吟道：“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荣华富贵，爱恨情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便只带了它走吧。”言罢，慢慢将那盏他珍爱了二十余载的花灯放进脚边的火盆，火舌骤起，如妖冶的花朵般灼伤了谁人的眼。

　　风里刀再望向雨化田时，只看到鲜血顺着他形状姣好的下颌流过，尽染一袭白衣，艳绝惊心。
　　风起，残烬散落。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