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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2 章 ...

  •   盛夏的大大雨滂沱而至,朱祐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着的一切,慢慢将手伸到窗外,却在下一刻被身边的宫女拦住,“太子殿下,莫要着凉了,不然,奴婢可不好跟太后娘娘交待。”说着,宫女顺手将窗户和上了。
      懂事地笑笑,朱祐樘点了点头,坐回案几边,继续写着先生布置下来的功课。
      宫女看着眼前这个才七岁,却懂事得叫人心疼的稚童,脸上闪过有些难过的神色。
      此时,距朱祐樘离开冷宫已有两年的光景了,但年幼时的遭遇让他格外沉默寡言,小小的脸上很少有大悲大喜的表情,即使是在看到自己生母被逼自缢而亡时,他也只是抿着嘴,轻轻眨了眨眼,悄无声息地流下几滴泪,便任由别人将自己带到了仁寿宫。起初,很多人都说他是受不了打击,才会一直绷着一口劲儿。听到这样的传言,朱祐樘也毫不在意,依旧每日按时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有时间还会看看书,仿佛其他事情都与他无关一般。但仁寿宫中的宫女发现,这位小太子虽然少言寡语,可对待身边的人却是极好、极用心的。他会在太后娘娘斥责某个犯错的宫女时,不经意地走过来,奉上一杯茶,太后娘娘的脾气便消了大半,犯错宫女的责罚也就免去了;他也会默默记住无意听到的宫女的生辰,然后在那天赏给她一些东西,当做礼物……
      雨渐渐停了,金燕从巢中探出小巧的脑袋,啾啾鸣唱,朱祐樘放下手中的毛笔,回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宫女,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这……”想起太后临行前的吩咐,宫女面露难色,但见他眼中期待的神色,竟不忍拒绝,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那奴婢带您出去走走,但不能太久,也不能走太远,而且,您要保证不能让太后娘娘知道,好不好?”
      “好。”点点头,朱祐樘眉眼一弯,笑开了。
      宫女见状,先是一愣,旋即也是一笑,牵起他的手出了仁寿宫,边走边说道:“太子殿下,您在奴婢面前要称自己‘本宫’,不能‘我’啊‘我’的,若是被闲人听去了,又要嚼舌头了。”
      “嗯。”淡淡应了声,朱祐樘注意到远处的一队人马,为首的人看起来很是眼熟。突然,他挣开宫女的手,向前跑去。
      “太子殿下!”发现朱祐樘已跑到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宫女这才反应过来要去追。
      雨化田看着微微喘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儿和追随而来,惊惧不已的宫女,凤目一挑,不轻不重道:“都退下。”
      不等那宫女反应过来,雨化田身边的人已上前将她押到了距那两人十米开外的地方。
      二人一高一矮对视良久,雨化田倏地一笑,缓缓道:“久违了,太子殿下。”
      朱祐樘并不答话,只仰着头盯着他,狭长的眼中静无波澜,半晌,他兀自问道:“你叫什么?”
      摩挲着手里的佛珠,雨化田微微挑了下眉,而后声音清晰道:“雨化田。”三个字,掷地有声。
      在心里默默记下,朱祐樘才继续道:“本宫记住了。”
      听着他用幼嫩的声音说着严肃的话语,雨化田突然来了兴致,带着一丝调侃道:“记住什么了?”
      “记住救本宫一命的人,是你雨化田,杀本宫母妃的人,也是你雨化田。”
      读出他掩藏在瞳孔深处的情绪,雨化田敛起笑容,颇为认真道:“小太子,这宫里,想要你性命的人可不在少数,不管你是想报仇还是报恩,先管好自己的脑袋吧。”淡淡看了一眼朱祐樘锋芒内敛的眼睛,抬手抚上他的头顶,又道:“但愿本督主没有看错人,真是好眼神……但,不像他。”言罢,雨化田迈开脚步,从他身边越过,带着自己的一众随从离开了。
      朱祐樘回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慢慢走回仍处于惊吓中的宫女身边,小声道:“回去吧。”
      讷讷牵起朱祐樘的手,那宫女匆匆把他带回了仁寿宫,直到进了屋,宫女才长吁一口气,道:“太子殿下,以后可要离那人远点,千万别再撞见他了,对,最好是别再见到他了。”
      “为什么?”
      “他啊,他是半年前皇上御封的西厂掌印提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压低了声音,宫女悄悄在朱祐樘耳边道。
      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朱祐樘随口应了一声。抬眼间,瞥见殿檐上落下的雨滴,飞快地落进地上的积水中,漾起一阵水波。

      水波在朱祐樘眼中荡开,他放下手中茶杯,浅浅笑道:“那时,他杀了朕的母妃,却救了朕一命。他说,他觉得朕和普通的皇子不一样,所以才冒险在万贞儿眼皮底下保朕一命。若不是他,也许,朕活不到今日。”
      “所以,您最后还他一命,还放他出了宫?”见他微微颔首,风里刀继续道:“他杀了您的母妃,您就不记恨他吗?”
      转开目光,朱祐樘摇头道:“恨,也不恨。有时候,朕的确会想杀了他,但……”咽下了后面的话,自嘲般地一笑,又道:“说了,你也不会懂,你要走,就趁朕现在心情好,赶快走。”
      若有所思地看了朱祐樘一眼,风里刀拿起行囊,默默离开了灵济宫。
      朱祐樘听着渐远的脚步声,轻轻叹口气,独自静坐了半个上午,才开口对安远道:“回宫后,传朕旨意,即日起,罢设西厂,今后,永不复设。封禁其厂署总址灵济宫,三十年内不得移作它用。”
      “是。”慢慢站起身,朱祐樘环顾了一下四周,终于低声道:“走吧,摆驾回宫。”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朱祐樘靠在车厢内壁上,忍不住低低笑开,竟是一时笑出了泪光。
      “圣人无心……无心?哈、哈哈……无心……笑话……”
      高楼独上,往事成空,落花流水,还如梦中。

      仲秋之后,南方的天气也渐渐冷下来,空气中总氤氲着散不开的水汽,连草木都被这湿寒之气侵扰得不见了早些时候的鲜绿色。
      雨化田站在池塘边,用修枝剪小心翼翼地替一枝在初夏时种下的小柳树修剪着枝叶,那样子,温柔得仿佛在对待情人一般,宛若潭水般深邃的眸中,情意缱绻得令人心醉。
      停下正在清扫院中落叶的活儿,秦序望着他,不解道:“公子,这里这么多柳树、桂树,怎么您好像就独独偏爱那一棵柳树和那池里的荷花呢?”
      看了眼池中已萎蔫的残荷枯叶,雨化田蓦然一笑,并不作答,反而走到石桌边坐下,倒了杯清茶,才缓缓道:“我以前,有给你讲过我在外面时听来的事吗?”
      执着长把扫帚,秦序摇头道:“没有。”
      “那便与你讲讲吧。”端起茶杯小啜一口,雨化田继续道:“成化帝时,这里曾被明军血洗,那时候,有个男孩儿,因为这件事家破人亡,辗转流离到了京城,所幸被一户官宦人家收养,倒也过得衣食无忧。在他以为就会这么过一辈子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

      “喂,你怎么站在我家门口哭了啊?眼睛进沙子了吗?”
      “这是娘亲给我做的花灯,娘亲说花灯能让人幸福快乐,送给你吧。”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拿去试试啊!”
      “我是看你不开心才想把它送给你。”
      “你若是信了,便收下吧。”
      “喂,你以后若有什么不开心,来这儿找我玩儿吧!我叫……”
      “爹爹!”
      男孩儿凄厉的喊叫声贯破雨化田的睡梦,猛地坐起身,他才意识到不过是个梦。环顾四周,陌生的布景让他有些不适,片刻后,才想起自己已进宫多日的事实。
      轻轻下了床,雨化田从柜中找出进宫时带来的那盏花灯,眼角眉梢染上了一丝暖暖的笑意,想起进宫之前萧崇嘱咐自己,千万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是被征南将军从瑶乡带回来的,有人问起,只能说,自己是卜家的少爷,因家道中落被萧崇收养,化名雨化田。
      彼时,年岁尚小的他并不明白其中缘由,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要把一个没有净身的男孩儿弄进宫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若非自己借用了卜家少爷这个身份,万贞儿恐怕不会愿意帮萧崇这个忙。
      轻轻抚摸着花灯,雨化田喃喃道:“卜仓舟,我会成为一个名动朝野的人,我会帮你重振卜家,我们和朝廷的仇,我来报。”
      昏暗中,男孩儿唇角漂亮的弧度甚是动人,但眼中的神采却是那般坚定决然。

      成化十二年,西缉事厂成立,朱见深御封雨化田为掌印提督,监督锦衣卫、东厂及文武百官,特许先斩后奏。自此,雨化田权倾朝野、屡兴大狱,并逐渐形成了与东厂对立的势头,大有要将其彻底踢出权力中心的意思。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后来,宫中有一个很奇怪的传言。相传,在雨化田初任掌印提督时,一日,他在看完一卷密文后,情绪大动,甚至顾不得挥退手下便泪如雨下。但毕竟只是一个传言,无从考证,而大多数人也并不相信,杀人如麻的西厂提督会有落泪之时。
      只有雨化田自己知道,这个传言的真假。
      那是刚出年不久,雨化田在灵济宫中翻阅着手下从各处调来的秘密卷宗,无意间却翻到了记录着关于卜家被东厂灭门一事的密卷,便坐下身来认真看了起来,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后,雨化田把密卷往案几上一放,心中一窒,几乎不可控制般地在下一刻便被滚烫的泪灼伤了眼。良久,他才扬手挥退了侍立一旁的手下,慢慢平复下来,却难掩凤目中的伤痛。
      悲恸中,他哽咽道:“仓舟……”声音哀转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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