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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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稍点了下头，闻人修并不打算多做解释，扫了眼她身后的人，道：“让他们能逃多远逃多远，省得伤及无辜。”
回身嘱咐了几句，顾少棠看着他们连滚带爬地回了客栈，又急急忙忙带着同伴出来赶着骆驼跑了，才又回过头道：“将军带着这么多人马来，莫不是要踏平我的客栈？”
“顾女侠说笑。”闻人修瞥了眼不远处的残破客栈，冷声道：“本将军不过是命不该绝，在地宫中又找到了生路，出来后恰巧听说阿麻黑在哈密与嘉峪关之间囤积了军队，便带着弟兄们收拾了他。你说，现在我们这样，算不算冤家路窄？这客栈若是无人打理，消失在大漠里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还用本将军费力去踏平吗？”
狂风袭来，明明是盛夏时节，却凉的透骨。
两万明军的火把把原本空寂地大漠映得赤红一片，三人犹如在火海中对峙一般。
良久，常小文倏地发出一阵笑声，另外两人都不解地望过去，只听她缓缓道：“将军还真是无论说什么都能面不改色，冤家路窄？让你们葬身地宫这件事，如果没有你配合，我们怎能演得那么顺利？”收住后面的话，他转头看向顾少棠，却是对着闻人修继续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不自觉地蹙起眉，闻人修沉声道：“本来这些事与她牵连并不大，本将军也没想把她怎样，但现在，怎么处置她要看她知道多少事了。”
“那将军还是趁早放了她吧，我看她除了重建龙门客栈也没什么上心的事了，您不会连这点成人之美也没有吧？何况，杀了她……嗯？”故意没有把话说完整，常小文戏谑地看着闻人修。
大致领会到她的意思，闻人修抬手向前小幅挥了一下，一小队卫军上前将顾少棠团团围住。
“顾女侠，得罪了。”示意那队卫军将顾少棠押到客栈边，闻人修再次看向常小文，道：“你都知道了些什么？全都说出来。”
“老娘知道的事可多了去了，不知将军想从哪件听起？”手指绕着发尾转了转，常小文很是野性地一笑，又道：“这样吧，你问，我答，可好？”
“好。听你刚才的话，你知道雨化田没死？”闻人修刻意压低了声音，避免被身后的卫军听去，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不错，而且老娘还知道，风里刀之所以放着这些金银不要，是因为要去南方找他。”
轻哼一声，闻人修道：“你倒是什么都清楚。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你还想有谁知道？自然只有老娘一人。”
眼里透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闻人修继续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他没死的？”
“你进入地宫的那一天，也就是那天，老娘就知道会有今天。”
“为什么？”
“这不就是之前你问的问题，好，告诉你也无妨，免得你想破了脑袋。老娘在你进入地宫的时候之所以没有多想，是因为料定你在有限的时间里找不到出路，心里唯一不明白的便是你为何要假装中毒。但是，你刚进地宫不久，老娘便从风里刀嘴里套出雨化田没死的消息，然后，所有的事就都顺理成章了。要知道，地宫中通往塞北以西的那条路若非下了功夫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而且，那条路虽为出路，却通往环境恶劣的大漠深处，若不是做足了准备或者不明状况，任谁都不会贸然挺进，而将军显然是属于前者，那也就是说，早有人告诉了你地宫中的情况，而这世上，最清楚地宫构造的，除了从那里逃出生天的雨化田，还能有谁？”常小文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刚好让闻人修听请而又不至于让第三个人听到。
“所以你便想，这是我和他早就计划好的？”
“也只有这么想，将军您假装中毒的将计就计以及后来毫不犹豫便相信了老娘会归顺大明，才会显得合理吧？”
慢慢扯出一个笑容，闻人修回道：“既然你想得那么明白，又何必来自寻死路呢？”
“你打赢了，我告诉你。”
挥起银月乾坤环，常小文迈着诡异的步伐移至闻人修身前。一时间，二人再次短兵相接，一个年轻矫健的身影和一个纤瘦轻盈的身影在大漠惨淡的月光下舞动着，倒显现出一种别样的美感，但不断碰撞的兵器又彰显出美感中蕴藏的杀机。
顾少棠在距离他们十余米的地方眼也不眨地看着二人打斗。很明显，在这个回合中，闻人修已大概摸清了常小文武功的诡谲之处，一招一式都将长剑运用到淋漓尽致，绝不让常小文近他的身。
突然，常小文在几个凌空跃起的攻击后，长发很不凑巧地缠上了自己的乾坤环，适逢闻人修的长剑正别再乾坤环的内刃上，眼看她就要失去重心倒在地上。情急之下，顾少棠几枚连环镖射出，将周身的卫军全部打倒在地，正欲上前帮忙，却见常小文手腕一转，乾坤环的锋利的内刃便将她的几缕长发割断，不由吃了一惊。
闻人修显然也没有想到她会有这般举动，执着长剑忘记了出招，眼看着她向后一退，将乾坤环脱离了剑身。
稳住身形后，常小文看着地上散落的发，面无表情，二话不说，继续发起攻击。
敏捷地反应过来，闻人修也出剑接招，余光瞥见顾少棠身边倒下的卫军，他对常小文低声道：“二对一？”眼中带起几分轻蔑。
用乾坤环革开长剑，常小文头也不回，大喝道：“滚！老娘的事，用不着别人插手。”
顾少棠闻言，愣住，片刻后又退回了原地。
察觉到常小文愈发不足的体力，闻人修脚下运功，点地飞身而起离地数丈，身形如同一只苍鹰般斜冲而下，利剑贯破长空，直指常小文的眉心。
常小文睁大了如猫一般的眼，手下却镇定地掷出乾坤环，试图打乱闻人修在空中掠过的轨迹，然而后者就像料定她这般出招一样，状似不经意地一划长剑，恰好让了旋转飞来的乾坤环又顺着原路返回。
看着高速飞转过来的乾坤环，常小文一弯后腰，将将躲过那锋利的环刃，但她还没来得及舒口气，闻人修的剑已停在了她的眼前不过半寸的位置，精准无误。
“你输了。”撤回剑，干脆利落地收回剑鞘，闻人修声音平静道。
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手慢慢握拳，又慢慢松开，常小文咬牙道：“为什么不杀了我？”
“说好了是比试，点到为止。况且，杀了你，你还怎么告诉我你为何要来自寻死路？”
“你这个白痴将军！”自腰间又抽出一根长鞭，狠狠向闻人修挥去，鞭子在空中被甩出骇人的响声，不知打在身上会伤成什么样子。
闻人修完全不知道现下是个什么状况，又匆匆拔出剑，去抵挡呼啸而来的鞭子。
很快，鞭子就缠在了长剑上，常小文狠狠一拽，闻人修便无法掌握重心地倾身上前，眼看又要和她挨上，闻人修暗道不能再像开始一样让常小文近了自己的身，只得松开剑，向后跃出几步。
等他落地站住了脚，却看到自己的剑端端正正地贯穿了常小文的腹部，直没入剑柄，瞳孔瞬间缩紧，呆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顾少棠也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看到从常小文后腰穿出的剑锋。以她与常小文的距离，应是看不到那汩汩淌过剑身最终汇聚在剑尖的猩红液体是如何滴滴答答、连续不断地落入沙地，又很快被吸收。但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告诉她，那个平日不修边幅、狂放不羁却又不失妩媚的人，活不久了。
夹杂着沙粒的风吹起，打在闻人修年轻的脸上，划得他生疼，良久，他问道：“为什么？”
任由口中涌出的血顺着下颚往下流淌，常小文扬起一抹艳丽凄绝的笑，反问道：“对将军来说，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闻人修眉头紧皱，毫不犹豫道：“莫过于二十年前，亲眼看着自己的故乡被烧毁，自己的亲人被杀害。”
“你恨吗？”
“恨。”闻人修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顿道：“所以我进宫，亲手报了仇。”
唇角艳丽不减，常小文又道：“那将军觉得，这世上还有更痛苦的事吗？”见他沉默不语，常小文低低笑出了声，却牵动了受伤的内脏，难过的蹙起了眉，缓了口气，她才继续道：“我告诉你，这世间，最痛苦的，不是贫穷、不是仇恨、也不是得而又失……而是，你抱着一个明知不能实现的愿望，却不愿放弃。”
张了张嘴，闻人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万般艰难地，他最后吐出一句：“求不得，便要放手，不然只是徒增烦恼。”
笑容中透出嘲讽，常小文冷然道：“你说的轻巧，若是你此刻大仇未报，你放得下吗？咳咳……”
不知该如何回答，闻人修上前一步道：“你伤得太重，我去传军医。”
“不必！”急忙阻止了他，常小文道：“伤得多重，我自己清楚，老娘今天就是求死，你别白费力气。”
面上闪过迷茫的神色，闻人修低声道：“求死？活着不好吗？死了，就什么都不可能了。”
“我当然知道，可你知道吗？刚才我说的，也不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
闻人修盯着她，安静地等待下文。
行军多年，他早就知道，一个寻死之人，纵使华佗再世，也难以回天。
“最痛苦的，是你明知自己只要放弃，便可以无限欢情，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背弃自己的信仰……咳咳……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西夏皇室血统，光复西夏便是我们活着的意义……咳，这种扎根在血脉里的东西，谁也无法拔除……你以为，我是个为了财宝不择手段的人？哪怕天下生灵涂炭？哈、哈哈……这大明的江山中，有多少人是我西夏人的后裔？你说我会不会在乎他们的性命？可是……这是我的使命，哪怕我也觉得，偏安一隅没有什么不好……但只要我活着，你们便不能带走白上国里的任何一物……”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常小文继续缓缓道：“闻人修，你是幸运的，大仇得报，又赶上了贤明的君主，刚好如你所愿，这天下终于得以太平……我就拿我的命，为你大明江山锦上添花。”
闻人修看着她身后地面上不断扩大的暗褐色，无法言语。
偏头看向不知何时已走到自己身旁的顾少棠，常小文淡淡笑道：“少棠……最后的机会，风里刀……你把握住……”
慢慢抬起头，常小文看向亘古不变的苍穹，蓦然笑开，解脱地、发自肺腑地，一笑，摄人心魄。
以至于很多年后，闻人修和顾少棠回忆起这个女子时，最先想到的便是她最后留下的那个笑容，一个用言语无法描述的笑容。
倏地，常小文抬手握住剑柄，狠狠一抽，剑身生生拉离了她的体内，温热的血珠飞溅在闻人修被夜风吹得冰冷的面颊上，如同盛放的罂粟。
在顾少棠和闻人修震惊的眼神中，常小文将剑尖插入沙地，一手撑在剑柄上，她一字一顿道：“我此生……恨生帝王家……咳咳……我多希望，我不是西夏的流亡公主，没有这沉重的使命……我多希望……我不是嵬名氏最固执的一个宗族的后裔……不是嵬名布鲁嘟……只是……只是……咳咳，咳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常小文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长发随着夜风四散飞扬。
闻人修知道，她终于从她那过分沉重的使命中解放出来。
依旧荒凉的大漠上，火光通明，常小文纤瘦的背脊挺得笔直，不知是公主最后的尊严还是她对命运的不屈服。
良久，顾少棠看到闻人修伸出一根手指，托住常小文那滴悬在羽睫上迟迟不肯滴落的的泪水，轻声道：“对，你只是常小文。”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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