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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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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内昏暗的光线让风里刀看不清雨化田的表情,模糊中,他觉得那人似乎笑了一下,而后开口道:“你是放心不下那两个丫头,对吧?”疑问的句式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慢慢点了下头,风里刀回道:“对,毕竟,我和少棠认识也有十年了,也一直受她照顾,所以……”
话未说完,便被雨化田的一阵轻笑声打断,“有什么好解释的?人之常情而已。”
“啊?”惊异地望向他,半晌,风里刀才不确定地问道:“你……没有想杀她们?”
摩挲着食指上原先戴有戒指的地方,雨化田站起身,缓声道:“我杀她们作甚?”
“可是……龙门时……”风里刀看着背对自己的人,满心疑虑。
不在意地笑笑,雨化田道:“逝者已矣,杀了她们也毫无用处,我用二十年的时间报了朝廷屠戮我瑶族人的仇,但最终,也不过如此……”顿了顿,他回身看向风里刀,继续道:“况且,我若真的杀了她二人,你又会是什么想法?”
风里刀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不知该说什么好,眼睛酸胀得有些发痛。良久,他讷然道:“你是认真的?”
微微偏了下头,雨化田伸出手,淡淡道:“你若相信的话。”
看着这只已不知多少次向自己伸出的手,风里刀突然觉得,一直以来,无情的,是自己。因为他雨化田曾为乱朝野、残害忠良,所以自己便认定他冷酷无情,奸佞可怕,却忘了他年幼时的遭遇,也忘了他在每一次兴大狱时放过妇孺孩童的慈悲;因为他曾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甚至出卖感情,所以自己便怀疑他所付出的真心,以及许下的承诺,却忘了他从未真正伤害过自己,也忘了他每一次面对自己时眼中的真诚。而在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质疑中,他却不断给予温情,唯一期求的,不过是自己的信任。
艰难地扯动嘴角,风里刀低声道:“为什么?”
雨化田仍旧保持着抬手的姿势,静静看着他,并不急于作答,只是眼角眉梢平和的笑意点亮了一室昏沉。岑寂中,他柔声道:“为了你我……”
轻轻握住在半空中停留了很久的手,收紧,风里刀咧嘴一笑,尽显平日赖皮油滑的神色,但字字句句都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直视着雨化田的眼睛,声音清晰道:“我相信。”
氤氲的晨雾渐渐散去,朝阳穿透云层普照着这片昨夜才经历过战火的土地。
路边杨柳依依,燕雀争鸣,全然不知夜晚时发生了什么。
风里刀骑在马上,等着闻人修下令拔营,侧首看向身旁,却不见雨化田的身影,放眼搜寻一圈,终于在一棵枝叶繁茂,婆娑袅娜的柳树下找到他,于是纵马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怎么在这儿站着?”跳下马,走到雨化田身边,风里刀有些疑惑他为何对着一棵树久久出神。
收回目光,雨化田清浅一笑,道:“我记得,小时候,我家门前有一棵柳树,如果它还在的话,也该有这么高大了。可惜,那个晚上,我亲眼看着它被烧掉了。”
知道他想起了往事,风里刀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只是伸手摸着粗糙的树干,突然眯眼笑道:“这么说起来,我还没有去过南方,漠北的树都是干巴巴的,希望可以在仲秋节时和你一起去瑶乡看看。”
雨化田抬眼,正对上他期待的眼神,心下一阵柔软,眉眼尽染笑意,“好,我等你。”
正准备一口答应,猛地意识到哪里不对劲,风里刀狐疑道:“等我?你不和我一起去红石谷?”
微微颔首,雨化田抬手拈过一条垂枝,扶着上面的柳叶,缓声道:“对,我回瑶乡等你。怎么,舍不得?”
别过头,风里刀哼笑着嘀咕道:“自作多情。”沉默片刻,却又忍不住追问,“真的不一起去?”
转身面向着朝阳,雨化田望着远方道:“我既决心归隐,就不会再管多余的事,红石谷那里有闻人善后,更无需我操心。倒是你,若是愿意,救了人便一起带过来吧。”
“啊?”风里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雨化田的背影,暗道今天他怎么尽说些让自己意外地话,“你开玩笑的吧?”
“随你怎么想,不过,可别让我等太久,我的时间,可宝贵得很。”
“知道知道。”大大咧咧地应和一声,风里刀注意到不远处已经整装待发的队伍,匆忙道:“那我走了。”
雨化田转身望向他,轻声道:“好。”
没有更多的叮嘱,寻常得令人毫不动容的分别,许是因为二人都笃定了在不久的将来便能再会,所以才会如此淡看离别。
目送着他们离去,雨化田又看着眼前的柳树出了会儿神才往营地走去。
“军师。”王锐看到向自己走来的人,抱拳行礼道:“闻人将军让属下带着剩下的五万人马和蒙军俘虏原地待命,等京城派来了治水官员便动身前往开封。”
“嗯,你以后就跟着闻人吧。”
“您……”王锐倏地抬起头,脸上闪过几分惊愕。
抬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雨化田继续道:“你可还记得我放在灵济宫的那盏花灯?”
“记得,上元节时,高顺把它交给了卜公子。”
稍稍怔了下,雨化田旋即自语道:“也好,省的再让你跑一趟。好了,我也该动身了,你多保重。”说罢便要蹬踏上马。
“军师!属下……”
在马背上坐定,雨化田打断王锐的话,道:“我现在已和朝廷再无半点关系,你不必对我自称属下。”顿了顿,又道:“你若不愿意跟着闻人,等事情都稳妥下来,他自会给你安排去处。”
深知雨化田决定的事通常很难再变,王锐只得应道:“是,您一路保重。”
听着渐远的马蹄声,王锐抬起头望向前方越来越小的身影,心中生出几分惆怅,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茫然地环顾四周,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进到了军帐中。
一路上,风里刀心情大好地看着沿途风光,不时与闻人修聊上两句,或者指着路边的某个姑娘开玩笑道:“闻人将军,你看那姑娘在看你呢,长得还挺水灵,要不要娶回家啊?”
“休要胡说!”闻人修一边呵斥着,一边却又红了脸。
“哎,你气什么?你看你才二十四五,又是大将军,娶妻成家再正常不过了……”
听着风里刀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闻人修在心里叹了口气,索性不去管他,专心于策马赶路。
风里刀见他不买账,自觉无趣,也噤了声,考虑起自己的事情来。突然,他一拍脑门,道:“糟了!走得匆忙,忘了问雨……呃……忘了问要去哪里找他了。南方那么大地方,谁知到他在哪个郡县。”说着,风里刀脸上透出一丝少见的焦虑。
闻人修瞥他一眼,不慌不忙道:“在人前你可以唤他表字,姓名还是不要再提了,毕竟……”后面的话闻人修没有说完,但见风里刀已面露了然之色,他便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继续道:“按上面的路线走就能找到他了。”
接过地图,风里刀大概扫了一眼收入怀中,道:“多谢了。哎对,问你个问题,你带这么多人马,不会是要帮我去红石谷般东西吧?”
“不全是,你也知道,哈密那边还没有摆平。”
不以为意地笑笑,风里刀缓缓道:“阿麻黑现在恐怕已经知道巴克蒙图战败逃走的消息了,我如果是他,跑路都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守着哈密,除非他是想造反想疯了。”
“那倒不是,只是,我们在传给他的书信中写了,他若想继续做他的吐蕃王并保全那吐蕃公主,就要一直守在哈密,直到我军前去。算算日子,那信件这两天也该到他手里了,他哪有胆子违抗?”
“那为什么让他收押少棠和小文?”
轻哼一声,闻人修道:“要让本将军说,收押常小文自然是防止她逃走又惹出乱子,至于顾少棠,听军师的意思是,怕若直接以吐蕃公主作为交换,在路上会出什么意外,索性便让她暂且委屈一阵子,待我军前去将她救出。”
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风里刀顿时喜上眉梢,转过头不再接话,自顾自地欣赏起路边的花花草草。
即使没有紧急的军情,两万人马仍旧军容整肃地行进着,引得行人纷纷侧目,敬畏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赞许。
京城中,行人往来不绝,街上熙熙攘攘,一派繁忙。而皇宫中也因前方传来的捷报充满欢快激昂的气氛。
文华殿内,朱祐樘看着眼前侍立的一众大臣,朗声道:“闻人将军和王总制出奇制胜,为我大明江山社稷立下不可磨灭的功绩,待他们班师回朝,朕必当重赏,众爱卿可有异议?”满意地看到诸大臣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朱祐樘又道:“传书中还提到,可以让蒙军俘虏出力治理黄河水患,朕以为这不失为一计良策,可以省去朝廷用于征集苦力的一大笔开销,但派谁去指挥治理水患,还望众爱卿给朕推荐个人选。”
群臣在下面小声议论了一番,吏部尚书王述上前道:“回皇上,臣以为,可让户部侍郎白盎担此重任。”
沉吟片刻,朱祐樘沉声道:“此人有何特别之处?朕记得,他并没有参与过水利工作。”
“治水如打仗,需要调动人马,统筹指挥,而白盎正有如此才能。而且,此人在治水一事上,秉承了徐有真的才华思想,甚至青出于蓝,实属难得人才。黄河治水,舍他其谁?”王述说得头头是道,皇帝百官听得是频频点头。
“嗯……朕还听说,他清廉自律,绝不会出现克扣公款这等劣行。如此看来,确实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不知众爱卿意下如何?”
群臣彼此相视点头,齐声回道:“吾皇圣明。”
“蒙军五万俘虏,加上卫军五万,可以少征一半民夫。安远,拟旨,发民夫十万,令户部侍郎白盎即刻前往山东修治黄河,令河南、山东、北直隶三省巡抚皆受其调度,务必将水患治好。”
午朝之后,朱祐樘对着空下来的大殿揉揉眉心,抬头看向室内的一盆兰草,若有所思。
轻叹一声,起身走到户牖边,推开,外面晴空万里。
已经是五月的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