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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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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时间是等同于静止的,比如现在,两个人一个淡笑着,一个呆愣着。
良久,见风里刀还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雨化田又道:“刚刚你要告诉我什么?或者……是要告诉闻人什么?”
听他这么问,风里刀嗤笑道:“你来干嘛?”
听出他这是在置气,雨化田踱步至草榻另一边坐下,道:“想来闻人招待你招待得还真是不错,在这儿憋了一夜还这般精神,怎么,就没有什么想对本督主说的?”
翘起二郎腿,又开始嗑起瓜子,“没有。”
“哦?也没有什么想问的?”
往地上扔了个瓜子皮,“没有。”
“倒是本督主自作多情了。”看看手上的戒指,又道:“也好,闻人把你照看得这般妥当,也算是给本督主面子了。你既没有想说的,那本督主便走了。”说着,起身往门口走去。
“喂,什么叫给你面子?人家那是给太子面子好不好?”
停住脚步轻轻勾起嘴角,回身看向那嘴上不饶人的家伙。
被雨化田看得有些发毛,风里刀放下二郎腿,缩起脖子道:“看什么看?我又没说错。”
“是吗?何时起,这关在我西厂监牢里的人要由太子来审了?”雨化田边说边走向风里刀。
“我亲耳听见太子跟皇上说的。”
“嗯,本督主也听到了,那又如何?”站定在风里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何?”风里刀一梗脖子,“你问我?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呢。等太子真来了,谁知到会如何!”
沉默了一会儿,雨化田轻轻吐出一句,“你这臭东西,别人说的话倒是听得一字不落,本督主的话却全当耳边风。”
听他这么一说,风里刀顿感万分委屈,低头眨巴着一双大眼开始自怨自艾起来,我若把你的话当耳边风,才不会跟着你趟这浑水,更不会被关在这儿。越想越觉得委屈,调整了一夜的情绪又跌到谷底。想着想着就说出了口,“你还说我,你也不看看,我以前在江湖上有多来去自如,要多自在有多自在,自从认识了你,我就开始倒霉,天天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挖个坑让我跳,我就跳的义无反顾,我真是疯了!结果可好,你还说我把你的话当耳边风!哎,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一段话说下来,愣是说的脸红脖子粗,把头扭向一边,全然不知雨化田从自己的表情里找到了多少乐趣。
两人都闭口不言,一个自顾自生着气、懊恼伤心着,一个站在一边安安静静看着。
就这样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雨化田估摸着他也差不多在心里把自己骂够了,抬手抚上风里刀的头顶,慢慢俯下身贴到他耳边,轻声道:“你怎就不记得,本督主说过,上元节要与你一起去赏花灯,嗯?仓舟。”
呆呆地转过头,正对上那张离自己极近的绝色容颜。只见那人眉眼柔和,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与他对视片刻,风里刀又转过头,把目光投回地面,讷然道:“你怎就知道我不记得了。”
“那你可还记得,本督主还许过你真心相待?”
感受着头顶那只手传来的不轻不重的力道,风里刀苦笑着勾起嘴角,道:“自是记得,可你告诉我,什么叫真心相待?”
似乎是早已料到那人会这样问,雨化田也不急于回答,反而收回手坐到风里刀身边反问道:“你以为呢?”
风里刀想了想,突然发现自己一时竟也打不上来,只得摇头。无奈道:“我只当是对一个人好。”
“这便是了。”雨化田把玩着手里的佛珠,淡笑道:“你恼的、气的,不过是本督主没有告诉你所有的计划;怨的、恨得,也不过是本督主未曾真心相待。但是,这些都是真的吗?”
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摆,风里刀低声道:“什么真的假的,我又不是什么圣人,任谁换做是我,遇到昨天那种情况,都很难继续相信你吧?”
雨化田看他大有又要陷入冥想的架势,在心里叹息一声,觉得还是把话说明白点更为妥当,“那你是准备好要被太子亲审了?”
“不然呢?”风里刀双手往袖中一插,撇嘴。
“可惜太子晚了一步。”看到风里刀疑惑地望向自己,继续道:“皇上早已准了本督主亲审你。”
“你是说……”看着雨化田,风里刀眼里慢慢流露出一丝欣喜。
抬手揽过那如小动物般望着自己的人,雨化田朗声道:“对,本督主的人,怎容他人染指,是生是死,你都只能在我身边。”
如此霸道蛮横的话却正中了某人的心意,嗅着熟悉的檀木香气,风里刀闷声闷气道:“为什么?”
雨化田微微一笑,缓慢而有力地说道:“因为,君无戏言,一言九鼎。”松开揽着风里刀的手,站起身,“这下,可满意了?”
看他又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风里刀扭头往床上一躺,故意答非所问:“闻人统领照顾得这般周到,我呆在这儿有什么好不满的?”
“哦?那在这儿多住几日也未尝不可,不如本督主过几日再来接你?”
“我无所谓。”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又开始嗑起来。
雨化田了然一笑,“正好,本督主有要务在身,没时间看管你。”起身整整衣冠,又道:“好好呆在这儿,本督主走了。”
风里刀咧嘴一笑,“客官慢走,下次再来。”看到已走到门口的雨化田身形一顿才有迈开脚,风里刀登时就乐开了花儿。
牢房里安静下来,风里刀也不再嗑瓜子,闭上眼,他想,许是从今以后,真的可以承君一诺再不问悲喜,那些他不说的,自己也许亦无力承受。
乾清宫中,朱见深看着手上的帕子,道:“事情都办妥了?”
怀恩躬身道:“是。”
“唉……下去吧。”
“皇上。”迟疑片刻,怀恩还是开了口。
“嗯”还有事?”
“安妃娘娘那儿……”
朱见深捏紧手中的帕子,面露哀戚:“朕已命人将她押入天牢,待雨爱卿去审理,若她认罪了,便赐毒酒一杯,咳咳……给她留个全尸,也算仁至义尽了。”
怀恩听出朱见深语气种的决绝,知道姚希文的遗愿是无法实现了,只得躬身道:“是,奴才告退。”
“怀恩啊,陪朕说说话吧。”朱见深哑着嗓子道:“他们一个个的都背叛了朕,咳咳……朕这心里苦啊!苦啊……”
“皇上……”
“你说,这人心怎么,咳,怎么就变得这么快啊?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咳咳……朕想想就心寒呐。”
“皇上,您还有太子、小皇子、小公主们啊。”
朱见深苦笑道:“是啊,朕还有他们……咳,可谁知到,哪天他们也会弃朕而去……咳咳,你看看,朕的内臣、将军、妃子居然沆瀣一气要杀朕……这让朕,咳,让朕情何以堪啊!”
怀恩看着眼前这个苍老孤独的帝王,突然体会到了为君者最大的辛酸,也不禁默默垂泪。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被亲爱之人背叛更让人痛苦的呢?
空荡的宫殿中,只有朱见深嘶哑悲伤的声音一遍遍响起,听得怀恩一阵怆然,“皇上,奴才伺候您歇息吧。”
朱见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散了。无人知晓,这恢弘的宫殿究竟是彰显了一个王朝的辉煌的功绩,还是含纳了一个帝王无力的悲啸。
朱祐樘在文华殿内随意翻着书,一个小太监站在殿门口唤道:“太子殿下。”
“嗯?”放下手中的书,朱祐樘看向门口。
“适才太医院那边传消息,说是皇上积郁成疾,心火上升到了喉头,已是口不能言。”
“随本宫去看看。”将将迈出门槛,朱祐樘又收住脚步,“等等,你去把雨督主找来。”
“奴才刚才见雨大人往天牢去了,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那你便去天牢门口候着,何时雨督主出来了,你便引他来这儿。”
“是。”
抬手支着下巴,朱祐樘暗道:可真有你的雨化田,连人的命数都能算准,谁若是得罪了你,怕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已命丧黄泉。
天牢内,雨化田站在一个年近四十但风韵犹存的贵妇面前,冷笑道:“安妃娘娘,别来无恙?”
姚安妃瞪着已经哭肿的双眼,愤然道:“雨化田,我姚家与你素来无仇,为何害我兄长,又陷我于不义?”
把玩着手里的佛珠,雨化田斜睨姚安妃一眼,“无仇?本督主来给娘娘提个醒可好?”见她一脸不甘,雨化田沉声道:“娘娘可还记得成化二年时,贵兄长身在何处?”
柳眉一蹙,姚安妃道:“彼时兄长挥兵南下,替皇上征讨逆贼。”
“逆贼。”雨化田微微一笑,“可是瑶乡的逆贼?”
“正是。”
“敢问娘娘,如今被无故冠以谋逆的罪名,感觉可好?”雨化田仍是浅浅地笑着,却教姚安妃一阵心惊肉跳。
踉跄着后退一步,姚安妃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心虚,“你是……”
“雨化田,瑶族人,成化二年,适逢征南将军挥兵南下,从此背井离乡,二十年不曾归故里。”
一滴泪珠儿划过姚安妃的脸庞,落到地上,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