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故地 六月初十, ...

  •   六月初十,刑部已将对杨么的判决交到了我手上:聚众谋逆之罪,当闹市腰斩。我提起朱笔,却迟迟不能勾决,眯眼看向窗外蓬勃绿意,斟酌到底如何才能最有利我。

      杀了容易,从古到今对待造反叛逆的,一个杀字,刑法酷烈也未能真正震慑杜绝,而若如明末那般准其投降再叛乱----我有很多军费花着玩吗?

      等心中有了大致的盘算,我换上幞头窄袖便装,带着内殿直骑兵,一行很快出了北边的玄武门,在夹道槐花簌簌中悠闲行了不到半里,突然听得云儿的声音传来----“官家!官家留步!”

      我勒住马头,转身回望,只见一骑青骢马四蹄凌空如箭般疾射而来,云儿矫健伏在马背上,大声唤我,声音刚闻,人马席卷着花香转瞬已到了我面前。

      “官家!”他跃下马行礼,星目熠熠发亮,凝视我笑道,“我正要进宫见官家,听说官家出了北门便一路追赶----官家,你往哪里去?”

      我含笑给他掸了掸鬓发角巾上沾染的米粒槐蕾儿,“云儿,朕要去一趟大理寺。你先回宫----”

      岳云抢着道,“不,我也陪同官家前往!”说着翻身又上了青骢马,驭着在我的纯白御马坐骑旁绕了个圈,笑容满面提鞭唿哨,一副雀跃之态。

      我哪里舍得扫他兴?真心笑道,“好,好,朕同云儿,并肩骑行吧。”

      这一路漫步,双双对对,真正是踏花归去马蹄香,扬起甜蜜纷纷扬扬。岳云眼角都噙着笑意,时不时偏头瞄我----青骢马,少年郎,恍惚间我只觉得人生如这条道路般无一丝阴霾,满心都是纯粹甘美。只是待行至大理寺门口,严实高耸的青石砖墙外,人骤然感到深厚阴冷,薄汗衣衫顿时收敛,欢欣之色,也渐渐淡了。

      大理寺丞率众接驾,我踌躇一瞬,瞧瞧身边颇有些好奇的岳云,坦然往内走----路过重犯牢狱外,一座飞檐红柱八角小亭子时,我站住了,定睛一看,面上立即生出恼火之色。

      众人悄悄对望,不敢妄语。惟独岳云大胆询问道,“官家,何事不妥?”

      我咽下喉间唾沫,仰头看向牌匾,指着吩咐道,“此地浓荫正好,绿意盎然,不如改为……‘滴翠’亭吧。”

      寺丞忙叫人摘下“风波亭”的名号。我指着道,“写得如此难看,生生糟践了这地方,给朕劈碎了!”

      看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在近卫们的刀劈脚踏下化为破木条儿,我心中稍微平复,抬眼正对上好奇打量着我的岳云,忙一笑,主动抬手握住他的臂膀,“云儿,朕多事了。”

      他回我一个灿烂笑颜,“官家自有官家的道理。官家取的名字好听多了。”

      再一入那囚禁重犯的牢门,眼帘里的最后一丝阳光都被吞没。小心翼翼牵着岳云的手,我与他一步步迈下大理寺阴暗的地牢台阶。

      他脚步稳当,时不时回头留心我。幽暗昏黄的悬灯火把将我们的影子映在石壁上,悠悠随着跃动的烛火直晃,仿佛具有另一种生命力,是我们的另一生另一世----在奇异的同一地点,这大理寺的深牢大狱内,交织演示。

      我使劲儿闭目再睁开,不自主地屏息。在看不到尽头的长廊黑洞洞深处,似乎有源自地狱的鬼魅哭号呻吟声传来,岳云一愣,眉峰皱起。

      我忙小心道,“云儿?”

      岳云捏紧了我的手,“官家,此地阴冷路滑,官家仔细脚下。”顿了顿,喃喃道,“这地方也太----”

      我低低道,“重犯都关押在此。”

      他点点头,再不多言。

      我心中泛疼,却无法言出口,如此皎皎少年,身陷此囹圄,真真上苍瞎眼辜负!!

      幽暗墙面浮现出的地狱阎罗,小鬼夜叉残破壁画,我紧攒拳心,面如寒铁盯着这地牢囚禁之所的刑房:十余丈见方,一盆炭火烧得正旺,通红火舌光印得人的脸都生生狰狞几分。

      一干人等垂首肃立,设了首席尊位恭候圣驾。

      岳云抬眼瞧见熊熊火光下,那一沿挂在墙上的各种刑具----皮鞭镣铐,重械夹棍,眉头不喜地皱得更深。

      待我堂皇坐好,狱卒侍卫们将人捆拧着押到我面前----蓬头跣足,戴着沉重枷锁,国字脸上胡须浓密,英豪之色浓重,正是造反的首领杨么。

      岳云气息沉落,戒备而全神贯注盯地着此人,防他对我不敬。

      我注视杨么半响,理理自己襕衫上的褶皱,淡淡道,“谋逆之罪该当如何,你心中有数吧?”

      杨么席地而坐,虎目炯炯盯我道,“要杀便杀,何必多言?”他穿着囚服身上并不见血迹,看来这等确凿大罪无需供词,便也无人对他用刑折磨。

      我扬唇冷笑,“杀了你?你岂不是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哈哈,自古成王败寇,哪个还与你饶舌?”

      我反唇相讥,“便是要做汉高祖唐高祖,也要掂量掂量朕是不是胡亥杨广!”

      “朕废话也不多说,就偏不杀你,要将你囚在此处,让你见证朕的军队,灭刘豫,破金贼,收复河山,扫平天下----让你忏悔自己过往行径,以为带领一群乌合之众,能担当得起这个天下的大任不成?”

      “我大宋守护这片江山已有一百七十多年,有朕在便气数不绝。哼,你们水寨盘踞洞庭一带,抗税霸渔不说,逼得朕不得不派兵讨伐,将原本用于对付金人的力量消耗在内战剿匪之上,你们这般行径,是叫替天行道,还是叫乘火打劫?”

      说完我对狱卒一点头,他们便取出一份供状,生生拽着杨么,用手掌沾泥画了个押----“这是何物?!”他怒问。

      我哈哈一笑,“就是朕方才所言----只不过,是你这悍匪之首被朕的仁义感化之后所领悟的。说自己被押来临安,一路所见民生富足,百姓温饱,将士威武,深感从前真乃蜻蜓无法撼石柱,起兵割据,更是是鼠目寸光,不顾国家有强敌外虏的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举,于是,便写下了一份自感罪孽深重的认罪书罢了。”

      我晃了晃手中的供状,“朕即刻就会令人将它张榜公示天下,虽然不指望能靠它熄灭那些蠢蠢欲动的心,却怎么都能让朝廷占据天理王道不是?”

      说完不顾杨么目瞪口呆的脸色,我又放肆笑起来。笑完吩咐狱卒道,“别让他闲着,每日给他油灯笔墨,让他在牢中写自己作乱的经验,不写不给吃饭,写完了呈给朕看----朕会让人翻译成金人文字,在北地传播。”

      从大理寺的囚房往回走时,岳云忍不住问我道,“官家真不杀这杨么?”

      我温声道,“云儿,朕不是爱刑讯酷烈之人。况且,你才过了生日,朕可不愿颁什么杀人的旨意。那杨么----其实好歹有些才干,可惜碰到了你们父子。”

      岳云眼中闪过骄傲,纠正我道,“官家,我不过是出战过几回,运筹帷幄大局根本没有我的功劳。该说杨么既然遇上了官家和爹爹,有此下场不稀奇。”

      出得地牢,阳光骤然刺眼,岳云忍不住伸手遮了遮,又放下喃喃道,“还是有太阳晒的好。”

      说完感慨道,“官家,那里面,真暗无天日。所幸关的都是些谋逆大罪之人。”

      我又笑不出了,一同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外面风和日丽的碧云天,轻轻道,“云儿,你今日何事特意进宫?”

      岳云朗朗道,“爹爹要将他拟的北伐大计呈上,我自告奋勇代爹爹送来了。”说完从马匹的包囊内捧出一本奏折,双手呈给我。

      我接过略翻了翻,又冲岳云笑道,“云儿,难得今日风光好,你之前都是冬天才来临安,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咱们一道去西湖泛舟可好?”

      岳云思索,似乎在尊父命回归军营与留在我身边之间做斗争,我忙又道,“云儿,朕可没有带多少侍卫出来,若有云儿近身陪伴,朕也更安心。”

      他当即点头应下。

      夏日的西湖一碧万顷,正如一位浓妆美人将最热烈的情怀展示人前。皇家圈定了雷峰塔下一带为禁区,独享胜景----在小船内远远望去,苏堤长桥如玉带,小小集镇游人如织,各色酒肆旌旗随风飘展,还有歌声传来,真一派太平富庶的虚像。

      我与岳云斟了一杯果露甜酒,“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只是朕看来此地太过绵软,还是汴梁更恢弘大气。朕,有朝一日定会和云儿,携手并肩站在皇城宣德门楼上。”

      岳云猛点头,喜滋滋将甜酒一饮而尽,因喝得太猛,双颊立时染上了酡红。

      我忙夹了小菜给他吃,又令人将小船缓缓划往清凉碧荷从中,在一片绵延数里的红荷绿叶间轻轻穿梭,不时惊起觅食的鸥鹭。

      岳云撑颌,目色赞叹地看着无边无际的秀丽景色。他玩戏心起,还折了片荷叶,一时顶在头上,一时又探入水中,舀起一瓢,看着水珠儿凝露滚动,又惊喜道,“鱼!官家,好多鱼呢!”。

      我笑道,“云儿,咱们把鞋袜脱了,伸到水里吧。”

      岳云照做,他依在我身旁,很快便笑得浑身直打颤,一头往我怀中载倒----西湖中的大小鲤鱼,聚拢过来急不可耐地在他腿间穿梭环游,鳞片冰凉滑腻不提,更张翕口腮,一个劲地啄吻皮肤呢!

      我让岳云枕在我膝上,笑盈盈捏捏他的浓密发髻,“云儿如今可正式绾发带冠了,你的发色无论配上青玉白玉,还是缠金纯银琉璃冠都极好,云儿,朕为你订造几顶好不好?"

      他笑得露出小虎牙,“官家,我在营里素来用布巾裹发,轻巧得很,头盔之下也不好再戴冠,官家不需花这么多心思。”说着眼珠儿一转,精神奕奕道,“只要我每回宿在宫中时,官家早晨能与我亲手戴冠,岳云便心满意足了。”

      我捏捏他鼻尖,一口承应。

      阳光落在岳云的脸庞上,金灿灿地将少年薄薄汗毛照出一层晕,他眉梢眼睫间,欢喜欣然,微微张开的唇齿,仿佛犹带樱桃酒的甘甜,若能轻轻触尝,直叫人魂都飞到天上去----不!不!。

      此情此景,够了够了。我已心满意足----我的云儿,今生今世再也和那阴冷黑暗血腥的大理寺没有半点关系。他就该浑身上下,连发丝都浸透了这般灿烂阳光,眼中心内,都被瑰丽景致包围!!

      可惜,安宁美好的时光总是分外短暂,我携云儿游性正浓时,忽然听闻有急报,山河风光再好,也只得匆匆回大内。

      原来,伪齐刘豫不知死活,也说自己“应受天命,抚治中原”,甘当金人的走狗帮凶,酝酿发兵南下,还写了一篇认定自己才是中原统治者的狗屁诏书檄文“----是用提督大军,直捣僭垒,播告天下,明体至怀。”

      呸!我冷笑着将密报往案上一贯,岳云见我脸色如此,忙急急翻阅,只看了几行,眼中便涌动起怒火。

      “这帮狗贼!”他怒骂道,抬头对我道,“官家,九哥----且派我爹爹率部征讨吧!”

      我看着他,这不正是送上门的机会,能让我的云儿建功立业,扬名千古?想着此我也不怒了,冲他自信一笑点头道,“甚是。云儿,速请你爹爹进宫来,商议讨伐刘豫之役吧。”

      绍兴六年的夏天,经我力主,朝廷重臣复议,初步制定下了大战的步骤计划:对付南下的那刘豫号称三十万三路大军,我方摆出岳飞中军,王彦东路,刘琦西路的组合迎战。对于胜败,我实在是未有半点悬念。

      特意对岳飞道,三年左右,将大宋的势力范围应推进到黄河以南一带。

      岳飞见我胸有成竹,也豪情万丈道,“官家,臣定竭力,望早日收复汴梁。”

      我心里道,“这是云儿的功劳,谁也不能夺了去。”目视岳飞,做出陈恳叮嘱状。“鹏举,汴梁之功虽好,却也不要冒进。金人绝不会轻易吐出大宋国都,如今的目的,先只是刘豫此贼。大举北伐,朕另有盘算计划。”

      岳飞愣了愣,简短点头道,“是。”

      只是,我太了解岳飞的能力和性子了,为了防止他勇武过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地发作老毛病,我单独召见岳飞往御花园私话,打算再对他忽悠出几个“五年计划”“下一个五年计划”的大局观,话里话外叫他别打乱。

      想一想,又教云儿带着伯琮伯玖等孩子在附近练习弓马,待岳飞面君时,听见孩子们的动静便会有“云儿进宫伴驾也是身负教导重责,并非一味在官家跟前享受宠爱“的直观感觉。

      我坐在临风观水的澄碧堂内,等了半响也未见人来,小蔡见我皱眉,已悄悄唤内监去打探----

      半响,得了讯儿。小蔡俯身在我耳边嘀咕道,“官家,岳大人方才在路上,……长公主豢养的那只雪狮子突然窜了出来,冲着岳大人狂吠不已,还扑上去要咬。岳大人他出身行伍行动威武了些,一脚竟把雪狮子给……给踹到湖里去了,等捞上来一看,早就断气了。”

      什么?!我豁然站起。

      “岳飞人呢?”

      “看护雪狮子的内监急得要自尽,岳大人只得几方拉扯,说自己一力承担,人还在垂纶亭附近。”

      我想一想,道,“去和岳飞说,朕已经知道了,只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断断没有因一只小畜生的缘故而赔罪的理,长公主也是深明大义之人,绝不会怪罪。叫他赶紧来面圣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