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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坠马 上 ...

  •   岳云双手抱膝,皱眉坐在窗边贪看外面:内监们正将彩绢结成的菩萨与彩灯小心翼翼挂在廊下,待得夜间点亮,衬着雪景,定然是个五彩瑰丽的琉璃世界。

      含笑看向岳云,他眉宇间的不快悉数落在我眼里,我便生生吞下“怎么不好好歇着”的话,走近胡床,将垂逶在地上的裘皮毯子扯起,重新盖在岳云腿上。

      人,也借势在他对面坐下,将手中捧着的一束红梅插在窗下的彩绘白底瓶中,让天然幽香自我指间浅浅萦绕。

      岳云果然深深嗅了几口。

      我脱下红绒外麾,露出里面穿着的赭黄窄袖袍,挽起袖子在金盆内洗了手,转头对一直望着我的岳云笑道,“云儿,今日是上元节,九哥与你一道吃火锅庆贺可好?”

      他胃口倒还不坏,当即笑了笑,点头应了。

      小蔡公公便着宫人内监抬上了一个炭火烧的大银盏,里面由羊骨熬出高汤犹在咕噜噜沸腾翻滚,香气四溢,笑嘻嘻地摆在我们中央。

      又有各种羊肉薄片,虾肉仁儿,螃蟹腿儿,鱼绒团子,并萝卜、马兰、枸杞、菌子等蔬菜豆腐面筋盘盏,齐齐摆在下首。

      我挥退一干人等,对岳云道,“咱们亲自来----别!”我抓着他要掀盖在膝头裘皮的胳膊,笑道,“云儿想吃什么,朕取给你。云儿就专心负责将熟了的吃食捞起来。”

      他只得依言照做,不住用漏勺捞取,再分为两份,更不声不响剥了个螃蟹腿放到我跟前。

      一顿饭吃得暖融融极舒畅,之后收拾漱了口。我拿着帕子正要给他擦脸,又看岳云掰着手指数什么,便笑问,“云儿莫非在数吃了多少个丸子不成?”

      他摇摇头,露出忧心神色:“爹爹只准了我一个月的假。若再拖延出发,就来不及回鄂州了。官家,我已无事,想早日回去。”

      我望着他清澈如泉水的眼睛,温声道,“原来是为了这桩,云儿放心,九哥给你写封信带上,你爹爹瞧了便会知道云儿有缘故有正事,并非耽于玩乐----那,九哥又有五百匹极好的战马,交由云儿带回鄂州,你爹爹见了,定然惊喜。”

      岳云听说又有战马,兴致高涨,几乎恨不得即刻就跑去御马监验看,我好说歹说才拉住----“小冤家,膝上还敷着药呢,等过了这几日,九哥亲自陪你去。”

      岳云忽闪忽闪看了看我,判断形势知道我绝不会放他出门吹寒风,便也只得怏怏作罢,重新趴在胡床上继续翻由我手写的话本子:书里,孙大圣正大闹天宫,书外,他困于温室养病,也就只好看着猴子肆意一回。

      我笑笑,示意小蔡公公将膳房新做的数样不同糕点:赤豆枸杞糕,乌梅蜜糕,姜屑麻糖团子,莲蓬白糖糕一一端上来,放在云儿手边。

      我坐在胡床对面将今日要看的奏折横七竖八摊了一堆。但岳云既不看故事了,也不瞧一眼点心,只伸手主动,慢慢为我将谏奏一本本整理垒起。

      一室馨香。纸张在指尖磨出微弱的沙沙声。他又撑着颌,专注瞧我一页页翻阅,细细瞧我一举一动,就好像官家或九哥的身上长出了一朵诱人的花来,他需仔细端详,反复揣测能不能摘下?

      我微微一笑,打开一本送到他面前,“云儿,你看看吧,朕不介意,朕还知道,云儿是个能保守机密的好孩子。”

      岳云也不避讳,当即爽快地低头细阅:我给他看的,是一份有关金国的军情:抚州,泰州,临潢府等地都有金设群牧所,蓄养战马保守估计,约六十二万匹。

      岳云当即被这个数字镇得十分吃惊----咂舌道,“六十二万?”

      要知道,岳家军中马匹还不到这个数字的百分之一,且优质的马,都是从金人手中抢来。这六十二万匹彪壮战马,对敌方来说,是何等有恃无恐的战略资源!

      他重重将情报放下,抬头和我对视----黑漆漆的瞳仁里仿佛有火苗在窜。

      我读懂了岳云的不甘,伸手拍拍他的手背,“云儿,会有那一天的。你就快十三岁了,很快就成人是个大男子汉,能与你爹爹一道,在战场上横扫千军。”

      “金人有再多的马又如何?只能是我大宋手下败将!”

      一切能将岳云看做大人,激励他将上战场的话语,都是顺耳之言。岳云一贯的执念,便是要长高要变强,成为如他爹爹岳飞一般的英雄。他心中有一股意气纵横,便越发忍受不得无所事事养病的日子,上元后只过了五天,岳云就坚持要辞行。

      要让岳云不对皇宫留下反感,此刻万万不能逆着他的脾性意愿。在太医又一次会诊得出云儿完全健□□龙活虎的结论后,我当即准了他速速启程出发。而也是出于同样的缘故,我并未告诉岳云他砸了砚台一事乃是有人故意设计为之,但以他的聪颖,会不会想到了呢?

      事后第二天,张俊便独自进宫,半句不为儿子分辨,只惭愧说自己教子无方,其驽钝质劣,冲撞了小岳官人。为表达对皇帝的歉意,特选出军中良马五百匹献上。

      我淡淡笑着,心知张俊此举乃是通过皇帝对岳飞岳云示好----比直接赠他们马可要更为讨好皇帝。

      云儿临别得知这五百匹骏马的由来时,我清晰地看见,他抿了抿嘴唇,垂眸掩去眼中一抹犀利光芒,终究是猜到了几分。

      我给他整整外麾,低声道,“云儿,你出发吧。朕会在初夏去鄂州巡视。”

      岳云冲我抱拳道,“小臣告辞,官家多多保重。”说完翻身上马,带着随行而来的军士们,连同新得到的马匹,浩浩荡荡一行出了南门。他紫杉戎装骑在马背上,虽然身量较小,却气度不凡,半点也不影响统御之质----岳飞竟然还在出发前严词警告儿子,万不许贪玩迟归,否则军法论处。

      我不屑岳飞的担忧,只贪婪地,含笑远远目送岳云又一次离我远去。这一趟谒见,岳云的态度比身份初暴露时,和缓亲近不少,没想到啊,张子正的诡计,竟无形中成就了我和岳云关系复苏----如非如此,哪里能轻饶?

      张子正虽然保住了醴泉观使的闲职,却被我从御前伴驾中剔走。他又自请去斋殿,专心为孟太后诵经抄经,老老实实蛰伏起来。

      绍兴四年春,金主完颜晟,也就是俗称吴乞买的皇帝,在渡过了上京的寒冬后,身体竟现好转之势。在一个虽然已经快六十了,却能震慑统御各种完颜XX势力的皇帝企划下,又一个妄图自秦陇攻入四川,再顺江而下灭亡南宋的白日梦诞生了。

      一部金军出大散关北上,一部出凤翔,进攻驻守川府之地的吴玠军。而吴玠及麾下勇将,在和尚原和箭筈关分别大败金人----战报传至建康,除重重嘉奖外,我又故意召秦桧面圣,商议金人动向。

      “那些歌颂神勇天佑一类的话,你就免了,朕并不想听。朕要知道,秦侍郎如何看待此番金人动作?”

      秦桧思量一番,斟酌道,“臣以为,金人此次对川府有志在必得之心,断不会轻易撤军。恐怕近日之内,还会调拨重兵相援。”

      我因熟知历史,便定要在秦桧面前做出极有远见的模样来,当即面露微笑道,“卿所言,正是朕所想----可记得上回朕与卿认定,完颜晟不喜兄终弟继的金朝旧制,极可能传位阿骨打长孙梁王完颜亶?”

      “如今的一切,便是吴乞买为这个小孩的铺路了。咱们所得情报说金主康复,焉知是真的康复,还是回光返照?他也是个老头了,撑不了多久,当务之急,便是要保证新的幼主即位后,有一个好的局面。秦桧,你说是不是?”

      秦桧垂袖恭敬道,“官家所言甚是。吴乞买若能在死前得川府之地,新主登基便有大好局面。更能依此雪富平之耻,强势换完颜宗隽北归,此为其一。而其二,官家,金国派出的大将没立乌鲁二人,都是完颜宗翰麾下之人,其意深远。”

      听得此话,灯下我盯着秦桧的平和面目,心中汹涌感慨想,这人的果然擅长朝野权谋之术----若换了我咨询岳飞,他军事上是天才,但必定想不到完颜晟另一层图谋:无畏将士成枯骨,也要换得皇权巩固。

      所以,我曼声笑起来,击掌道,“若不出所料,他派出的援兵,定会是那兀术。哈哈哈哈,朕也能说出个其一二来。”

      一嘛,本着团结安定的愿望,金太宗是希望这两人懂得协作才是胜利之道,教育他们来日共心辅佐幼帝。但往二里说,可就腹黑了:若这两人先后被我大宋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也能如吴乞买的愿----借机削弱两大集□□别的军中权力!

      “是胜是败,于他完颜晟既然都有好处,咱们怎能不顺水推舟一番?”我咬牙轻蔑道,“传密旨给吴玠!”

      秦桧眼见我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能如他一样,将金人皇帝所谋权术看穿,心惊之下,言辞中对我更是膜拜臣服。

      在西北有战况的情形下,皇帝赵构要赶在岳云六月生日前抵达鄂州的计划,便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四月天,燕语呢喃,草长莺飞中,我带着杨沂中,又为安抚,加上张俊作为亲信,在八千御营精兵的护送下,搭乘大船逆流而上,半月后,抵达了同在江边的鄂州。

      岳飞封武昌郡开国侯,就在此地。既然岳云此生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异母弟弟,身为毋庸置疑的嫡长子,我很乐意早日将殊荣戴到岳飞头上。此行,便是要命他去四川前线,再立奇功。

      岳家大营,戒备森严,虽然出示了皇帝旗辕昭显身份,却仍被守军阻挡在外,口称若无岳将军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便道,无妨,朕可在此侯岳飞迎驾。瞧着士兵们依军规入内向岳飞所在处去通报,我笑着对左右的张、杨二人道,“今日朕真有还归‘细柳营’之感。”

      ----细柳营是西汉周亚夫驻地,也因同样对待汉文帝而被赞为“真将军。”可惜,此人过于“耿直”,对景帝显不出恭敬之态,又功劳太高,落得个在狱中身亡的下场。

      杨沂中和张俊对望一眼,此时此地,还是异口同声赞岳飞治军有方。

      片刻后,营门大开,那原本在高高楼台哨岗上对着我们一行的弓弩,也总算迅速收敛。岳飞身着甲胄,一马当先地奔出营地,来到我的驾前迅速行了个大礼,锵然洪亮道:“臣清远节度使岳飞,恭迎圣驾!”

      我下马,迅速与他做君臣融洽状,挽着岳飞那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护膊,“鹏举请起。”

      抬眼扫了他身后跟随的众人一眼,笑问,“怎么云儿没来亲迎朕?”

      岳飞朗朗道,“小儿今日正在练习披甲冲锋,不知官家驾临。臣也没有唤他迎驾。”

      我点点头,假心道,“正应如此。军中当以演练为重,不可随意停歇。”

      岳飞又与张俊杨沂中互相见过礼后,便陪着我一行往营内走。一路所见,军士肃穆戒备,各处井井有条,演武场上更是排开了千百人马如火如荼在习刀枪之术,激汗如浆----如此一支军队,怎能不胜?

      我一心惦记着云儿,只尽量不着痕迹地张望,一边还在心里暗骂岳飞怎么这么不识趣,还不带我去看,让我一睹云儿的英姿。

      索性岳飞总算记得我和岳云关系亲厚,在经过了弓弩靶场,马场后,一指前方山坡笑道,“山后便是重甲冲坡跃壕沟之地。营中将士,只有能先在马上披甲挥刀枪自如者,才能轮班到此练习。”

      “好!好!!云儿小小年纪果然不凡。”我眼中都冒出熠熠光亮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往他所在之地赶,到了那,立时倒抽一口气----此等近四十五度角的陡坡,驭马飞驰冲刺上下,简直是在玩命!

      有百余军士,个个穿着有四五十斤的鍪甲,骑在马上来回奔驰----哪个是我的云儿?

      我飞快地,就在一干彪形大汉身形中,找到了他较矮小的身影:云儿正骑着青骢马,只对着两肋一蹬,马儿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半点不让同伴地疾驰,借着向下的冲力,四蹄腾空,极漂亮地飞跃过了一道壕沟。

      云儿一直在我眼里闪闪发光。而此时此刻,我仿佛都能清晰地看到慢动作----他身姿秀挺,腾飞凌空时,汗珠儿被从重甲中甩出,一沿弧线剔透闪亮,是人世间最美最珍贵的晶莹。

      岳云调转马头,要往上冲坡。这时候,他突然看见了我们一行,似是愣了愣。火光电石间,马儿已被他习惯性催动,鬣毛飞扬着狂奔而上。

      我贪看岳云,却听得身边的岳飞突然大声喝道,“握紧!!”

      何事?他的大喝声就像夏日的疾电一般,霹雳通亮,我脑子里一瞬间也浮上了什么,脱口而出嘶声道,“云儿!!”

      坠马时的沉重闷响,就像大锤一般狠狠砸向了我。云儿他人,已经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下面竟是跟在他身后要冲坡的其余人马!!!

      危险!!!危险!!!

      我立发癫狂,不管不顾,拔腿就向那边死命狂奔。一心火焦,恨不能在马蹄踏到云儿之前,一股脑将他抱在怀里,牢牢护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坠马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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