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96、似梦初醒

　　杨小文离开时，下班时间早过，外面的办公区灯光渐暗，欧阳俊却不急着离开。还在医院时他就开始查阅自己缺席这俩月公司的情况，不仅和杨小文、葛牧青谈，也跟戚时骄、狄芳，甚至林聚雪和自己的父母聊过，更和紫苑详谈了许久。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每个人角度不同，说的话千差万别，恰恰给他勾勒了一副不失完整的立体图景。对杨小文的选择，他不是不生气，却也十分理解，在他表现得仿佛什么都想起来了的时候，杨小文流露出的，分明是惊喜而不是惊恐，就在那一刻，他相信这个同甘共苦了十年的兄弟对他，对嘉阳，是真心爱护的，也就在那一刻，他才最终决定既往不咎。人性的复杂本就经不起太多考验，他并不认为直逼底线地要求伙伴和下属是件多么英明的事，他们要的，他给得起，他要的，他们愿意给，这就够了。

　　想到杨小文欣喜的误会，欧阳俊也不禁皱眉。林聚雪与他的过往，他并没忘记，这个背景复杂、智计百出的女子，曾给他轰轰烈烈人人称羡的爱情，也曾和他反目成仇，勾心斗角。而由爱生恨的过程，于他却是一片空白，包括后来紫苑病发的新丝路之夜，林聚雪做了什么，他也不甚了了，按照他的病况……哪一段记忆是空白，哪一段记忆就必然会有她，也许，自己果然是因为紫苑才在结婚前夕和林聚雪不欢而散的吧……

　　每当他试图回想任何和紫苑有关的事，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从心里慢慢爬出来，像是一支羽毛极轻极柔地扫过他心头，让人坐立不安，渐生焦躁。醒来时是父母陪在他身边，然后是医生检查，然后一个个相干不相干的人便都出现了，直到最后有人喊紫苑，人群外面现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孩，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拂动了他原本安然踏实的心绪，他明明不认识她，却莫名有种替她擦去泪花的冲动，他明明没听过她说话，可在她哭着叫他阿俊哥时，他会觉得那不是从耳朵而是从回忆深处传来的声音，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虽然他们告诉他，她已经十多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了。

　　父母只告诉他，程紫苑的父亲中年早逝，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他照顾，他这一照顾便是整整十年，十年来两人兄妹相称，感情甚笃。这个理由，完全解释不了他和林聚雪恩怨情仇中出现的一个个记忆断层，可紫苑看向他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和孺慕，趴在他耳边喊出的那句欧阳叔叔，让他哪怕往别处多想一分都觉得是种亵渎……

　　正想得心烦意乱，手机忽然响了，电话那头传来个久违的声音。

　　“阿俊吗？我是晓嘉啊！出这么大事儿你怎么不告诉我？！……”

　　嘉阳最初的两个创始人之一，移民美国多年的田晓嘉，在从其他人口中辗转得知欧阳俊的近况后，竟然放下工作，携妻带子飞了回来。

　　全聚德和平门店，屏风后面的包厢里传来小男孩奶声奶气的说话声，这是田晓嘉和倪娜的次子，小名豆豆，今年才三岁，长子毛毛因为要上学就没跟着回来。田晓嘉出国后和欧阳俊还保持着联系，只是因缘际会，一直也没有再见面，此番竟是两人九年来第一次重逢，时光荏苒，沧海桑田，昔日为爱远走他乡从零开始的田晓嘉如今已是某跨国企业的高级管理人员，倪娜也办起了自己的中文学校，两个儿子茁壮成长，四口之家幸福美满，而欧阳俊鞠躬尽瘁，独力把嘉阳发展到今天的规模，感情路却一波三折，至今孑然一身，相形之下颇有几分孤清。田晓嘉心中感慨，又见好友大难不死，历劫归来，更是心绪难平，不免拉着欧阳俊频频举杯，一会儿一瓶五粮液就剩了个底儿。陪坐在一旁的紫苑见田晓嘉还想叫酒，连忙拦住，“阿俊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别喝那么多了，明儿他还得复查呢……”

　　欧阳俊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不喝晓嘉还要喝呢，就再叫一瓶吧……”

　　紫苑回头瞪他，“不行，我还不知道你？酒瓶子一开，晓嘉哥在你跟前一举杯，你还能把持得住？”

　　田晓嘉酡红着脸咧嘴笑，“好好好，那就都不喝了，你看紫苑都不高兴了。这小丫头，当年还没我们毛毛现在高呢，这会儿都管起人了。”

　　倪娜也笑着接过话头，“你看这管头管脚的样子像不像欧阳的小媳妇？”

　　她出国前也就见过紫苑一两次，当年的印象早已淡漠，只觉紫苑虽娇小年轻，在欧阳俊身边反倒像足了管家婆，才会随口那么一说，田晓嘉喝多了，一时也没觉出不妥，欧阳俊目光却明显闪了一下，下意识地朝紫苑看去，身边的女孩儿神色如常，一面把空酒瓶移开，一面大大方方笑道，“我哪敢啊，晓嘉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阿俊哥训我早训成习惯了，我也就是趁他这几天做病猫，报复个十分之一罢了……”

　　“那倒是……”田晓嘉没了酒只得吃菜，一边嚼一边对倪娜说，“我还记得以前紫苑不肯去学画，阿俊坐在她们家沙发上说了她老半天，跟训自己女儿似的……是吧阿俊，我当时都快不认识你了，你一大小伙儿婆婆妈妈起来也真够能说的……”

　　欧阳俊完全不记得这事，此刻也只能嘿嘿笑着给田晓嘉夹菜。失忆的事情他没告诉田晓嘉，甚至因为要处理天河与周氏的事而瞒过了几乎所有人，大家都以为他几天后就恢复如初了，紫苑也处处配合他粉饰太平的举措。在熟悉他俩相处模式的亲朋看来一切如常，在差不多算是陌生人的倪娜眼中反而有种隐约的怪异。她将闹腾不已的豆豆抱到膝上，一边替儿子整衣服一边笑道，“紫苑年纪也不小了，有男朋友没有啊，怎么不叫过来一起吃？”

　　紫苑不自觉就瞥了一眼欧阳俊，他目光不移，云淡风轻地替她回答，“她男朋友是美籍华人，在斯坦福读博，前几天刚走，跟紫苑同岁，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

　　欧阳俊住院的几天里，周一帆一直鞍前马后替紫苑拎包跑腿，他问这男孩是不是她男朋友，紫苑并没否认，还把余安安、杨家、周家以及自己和周一帆的关系介绍了个清清楚楚。

　　“那真可惜，有照片么？也给我们看看。”倪娜兴致勃勃地追问，紫苑拿出手机调出张照片递给她。倪娜接过来便说，“咦，长得和欧阳还挺像。”

　　田晓嘉凑过去看，“你别说还真是……”

　　欧阳俊闻言假意咳嗽了一声，手指弹弹桌面，“帅哥和帅哥当然是有点像的了……”

　　紫苑受不了地扶额，倪娜和田晓嘉都大笑起来。田晓嘉连连摇头，“年纪一大把了还跟以前一样油滑……”倪娜则愈发八卦地问，“条件这么好的男孩子可要抓紧啊，有没有打算结婚啊？”

　　紫苑的目光落到欧阳俊搁在两人之间的手上，犯了羞涩似的没有抬头，轻声答道，“在美国已经举行过订婚仪式了。”

　　那手正捏着的两支筷子碰在了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紫苑没敢抬头，一直盯着那微微颤抖的筷尾，身边男人只沉默了片刻便又谈笑风生，对她的回答似浑不在意，可她知道，失忆并没改变他的脾气，任何先斩后奏的事情都别妄想随便一两句能轻轻揭过。

　　“你和周一帆都订婚了，怎么在医院的时候你没告诉我？”回去的路上欧阳俊状若随意地问道，“周一帆什么时候跟你求的婚？他自己都还没毕业，拿什么负担家庭？结了婚是你去美国还是他来中国？”

　　紫苑小心地回答，“当时舅公身体不好点名要见我，我就跟一帆去了美国，舅公想给我们办个订婚仪式，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大家想让他高兴高兴就请亲戚朋友吃了个饭。那时候你出事没多久，伯伯伯母还难过着，我就没跟大家说……一帆还有好几年才博士毕业，总不好拖到那时候，至于去不去美国，我也没想好，以后再说吧，反正现在他经常会回来。”

　　欧阳俊不悦地瞥了她一眼，“都说你早熟懂事，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人生大事稀里糊涂的就决定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周家出人出力支持你才答应下嫁的？”

　　“当然没有！”紫苑不假思索地说，“什么下嫁不下嫁的，太抬举我了，再说我本来就是老爷子的甥孙女，又是一帆的未婚妻，周家不帮我帮谁？”

　　末了还加了一句，“自作多情。”

　　欧阳俊被噎了一下，“好好好，我自作多情，这不是怕你受委屈吗？”

　　紫苑一乐，“你狗血电视剧看多了？非得把我说成卖身求荣的人？对了顺便说一句，高盛对周氏是很有兴趣，要不也不会暂停和天河的接触，可这不代表你一定要跟周氏做生意，当初拉他们来只是权宜之计，老实说他们在中国算不上特别合适的投资者。”

　　“这是你自己觉得还是谁告诉你的？”

　　“余安安告诉我的，不过我也做了些功课，不然怎么在Johnson和聚雪姐跟前介绍清楚这个案子？”紫苑不无得意地说。欧阳俊却皱起眉，“你怎么这么称呼你妈？”

　　这个反应完全在紫苑意料外，她一时默然，过了会儿才低声说，“我以前一直这么称呼她啊……”

　　欧阳俊想到其中关窍，自知失言，也有些不知如何接话，两人快走到附中家属院才终于开口，“你和周家关系那么好，却张口闭口称她余安安，周家人会怎么看你？将来嫁到周家，你在他们亲戚朋友跟前也这样？”

　　紫苑低着头不说话，余安安向她转达Judi（也许还有周显光）意图的那一刻，她好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母女亲情便重新归了零，嫁给周一帆做同妻本身就够对得起周家和余安安，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对母亲毫不客气的女儿……

　　只是这些，怎能跟阿俊哥一一讲明？

　　“反正一帆是外室子，又不走商途，以后那些亲戚朋友用不着我们应酬……”她草草敷衍过去，又提高了音量，“阿俊哥你以前不这样的，别说嫁到周家要怎样怎样了，你根本就不赞成我跟周一帆在一起……”

　　“是吗？我怎么说的？”欧阳俊疑道，他会说这样的话？无论哪个方面看周一帆条件都非常好，根据紫苑的说法周老爷子也很喜欢她，他实在没有理由对这桩因缘横加干涉。

　　“你说他跟我还有点血缘关系。”

　　“这……”这是理由么？欧阳俊失笑，他只是部分失忆还不至于再世为人，对这类问题到底在不在意，自己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好吧，那么我现在看见周一帆对你很好很体贴，觉得他还是挺好的一个丈夫人选，怎么样？”

　　紫苑轻笑道，“现在你倒是舍得我了？”

　　欧阳俊神情一滞，“什么意思？”

　　紫苑有些后悔，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曾经的那些娇宠溺爱，生生要他演出来，也不过是按本作戏，何必自讨没趣呢？“没什么意思，我瞎说的。我到了，先上去了啊。”说着便摸出钥匙准备开单元门。

　　“等等！”欧阳俊伸手挡住门上的钥匙孔，“听我说完再走。”

　　晚九点的家属楼还颇有些人进出，两个路过的大妈朝这里看过来，欧阳俊便将她拉到楼外。

　　“干什么呀？”紫苑语调依旧温和，可深藏的那点儿嗔怨，他还是听出来了。

　　“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心里很委屈，我……我也不好受，可我相信我能想起来的，只是一时半会儿……”欧阳俊鼓足了勇气把话说开，“紫苑，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她以为自己应该马上回答，“不，我不失望，我不委屈，你别难受……”或者至少也该说句“没关系我没事”才对。

　　可她望着他星眸半晌，到底只说了一个字，“好。”

　　因为她确实委屈，失望，难受，她说不出我没事。她多怀念当初那个蛮横宣布以后你和男生交往都要我点头的欧阳俊，怀念那个怒斥萧岚却又心软透露她行踪的欧阳俊，怀念那个含泪说一万个嘉阳也换不来一个你的欧阳俊……

　　“回去吧，再晚不好打车了。”晚上要喝酒，两人没开车，一路从和平门走回的家属院，紫苑心疼他身体刚恢复还弱着，又怕夜深了他衣服不够厚，索性拿手机给门卫打了个电话，“师傅，麻烦叫辆车进来，谢谢。”

　　“你先上去吧，我在这里等着就行。”见她收线，欧阳俊忙道。

　　“陪你站会儿吧，等车来了再走。”紫苑笑笑说。

　　他们之间，何曾这么客套，这么生疏过。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起望向远处的大院门口，直到一辆闪着空车灯的的士缓缓驶近。

　　“路上小心，晚上早睡，明天可别迟到。”紫苑在欧阳俊迈开步前拉住他敞开的风衣衣襟，极其自然地替他扣上所有扣子，“这风衣旧了，改天再给你买一件去。”

　　福至心灵，欧阳俊猛然意识到家中那满柜子男装，自己竟大部分都想不起是哪来的。

　　白皙纤秀的手指在他胸前温柔地交缠，他忽然就想抱住她，连着那双细软小手，连着那抹不无落寞的笑容，一起圈在怀里，仿佛她本就该在这儿一般。

　　“是你们叫的车吗？”司机久不见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声问。欧阳俊似梦初醒，和紫苑匆匆道了别，掖紧了大衣领口，一路小跑奔向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