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91、他乡故知

　　林聚雪不会说一句废话，更不可能编一个无意义的谎言。从已知的事实看，她是要在拉拢欧阳二老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排挤出嘉阳的权力层，而这两点，她几乎都干净利索地做到了。

　　然而还来不及整理思路，设计个哪怕是最简单的应对方案，紫苑便在一通电话之后被拎到了旧金山，同机的还有余安安和周一帆，这个关口上她并不想离开嘉阳，可大洋彼岸有着不容她拒绝的理由——周老爷子病危。

　　周家民国时就是浙商大鳄，迁到旧金山耕耘繁衍半个多世纪，在商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老爷子病势不但让周家上下人心惶惶，甚至震动了整个美西华人圈。紫苑随着余安安日日到医院候命，一开始别说她们，就连周家接班人周显光，医生都没让进ICU，几天后老爷子病情终于稳定，周家孝子贤孙开始排队请安，紫苑也跟着周一帆一起来到病床边嘘寒问暖。老爷子一天只会客半小时，紫苑和周一帆去的时候，破天荒提前让他们进了门，倒把跟在后面的余安安和Judi晾在了门外。

　　“你那个异姓哥哥的事，我听你妈妈说了，人生在世难免有变数，这就是缘分未到，你也不必太难过了。”老爷子身体虽弱，语调依然温和平稳。紫苑靠在床边乖巧地点点头。老爷子抬起没插针管的右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叹道，“你还年轻，以后建立家庭，生养后代，一时的伤痛总能忘记，白发人送黑发人，才是最痛苦的……”

　　周一帆见老爷子面露戚色，知道他又想起了紫苑外婆，忙安慰道，“爷爷放心，紫苑很坚强，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周老爷子笑道，“紫苑我一直是很放心的，她年纪比你小，可是比你懂事得多。倒是你才最让我操心。”

　　周一帆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不是一直很听话吗？”

　　老头儿脸上的慈爱逐渐退去，代之以犀利的审视，“你听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做的事，我是不许显光媳妇和显辉显耀几个乱讲，不然传得更难听！”

　　周一帆垂着头，面上忽白忽红，“爷爷，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老头儿敲敲床沿，“我不管你到底做了什么，众人面前，你要懂规矩，半步都不能行差踏错，上上下下这么多眼睛，这么多嘴，不能让人家抓到你一点不是，知道不知道？！”

　　“知道，爷爷……”周一帆蔫蔫地应着，紫苑见状，便握住老爷子露在床沿的手，轻轻写了几个字，周一帆看不清紫苑写的什么，只见老爷子神色缓下来，“哼”了一声说道，“你就会替他说好话，囡囡，你可要替舅公看好他，别被他花言巧语骗了去。”

　　紫苑笑着写道，“是，我是舅公这一边的。”

　　从医院出来，周一帆心情甚好，“我以为爷爷肯定要教训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放过我了。你跟爷爷说什么了？”

　　紫苑微笑，“我说你在中国泡妞来着。”

　　周一帆拍了下紫苑的脑袋，“Are you kidding！”

　　紫苑揉着头躲开，转身的时候不忘肘击偷袭了一下周一帆，周一帆捂着肋骨大叫，两个年轻人在医院停车场里闹成一团，气氛总是压抑的医院难得见到这样鲜活肆意的画面，路人纷纷张望，紫苑也不以为意。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也许是西海岸的阳光和空气让她出尽胸中抑郁，也许是曾经沧海的周老爷子让她跳出囹圄，也许是单纯善良的周一帆让她倍觉温暖……总之，她笑了。

　　阿俊哥，我会好好的活，我会每天都开开心心，忙忙碌碌，来不及想念你，顾不上回忆你，只把你放在心里某个很久很久都不会去触碰的角落，我想，那才是我爱你最好的方式。

　　从医院回来，周一帆、紫苑、Judi和余安安四个人一起吃了晚餐。作为一个日美混血儿，Judi的中文竟比她那个有一半中国血统的儿子还流利，虽因欧阳俊的事和周老爷子的病，席间气氛不算热烈，但也温馨融洽。散场后周一帆将紫苑母女送到杨家大宅，再载着母亲离开，临别前Judi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还附在紫苑耳边轻声耳语了一句，“孩子，要体谅一个母亲的不容易。”

　　紫苑愣了一下，Judi优雅娉婷的身姿已然消失在杨家大宅门外。

　　“紫苑，累了吧？三姨已经放好热水澡了，去泡一泡。”余安安对她始终温言细语，和蔼可亲。紫苑点点头，老佣人三姨便恭恭敬敬服侍她去客房的专用浴室。紫苑在里头待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到美国该见的都见了，该谈的却没谈，她们不说，她难道就一直装傻下去么？

　　从浴缸里爬起来时，手脚似乎都泡皱了，湿漉漉，粘乎乎，就像她滞涩的心情。

　　“紫苑？这么晚还不睡？”书房里的余安安见女儿主动来访，不免意外，连忙走过去牵她的手，和她一起坐到书桌对面的沙发上，“有话要跟妈妈说？”

　　紫苑第一次没有挣脱来自母亲的肢体接触，她静静在余安安身边坐下，递过一张刚刚写好的字条，“你和Judi千里迢迢带我见舅公，不会只想让我和舅公说说话，到底要我做什么？”

　　余安安拿着字条一时语塞，“……怎么这么问……”

　　紫苑笑了笑，写道，“你不说，Judi也会说的。”

　　余安安站了起来，留给紫苑一个彷徨的背影，“Judi她……跟你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紫苑没办法直接回答，忙转过身，女儿正面色平和地坐在原地，目光清浅，似乎没有什么想法，又像是对一切都做好了准备。余安安轻叹口气，走回来挨着紫苑坐下，“Judi想让你和周一帆结婚。”

　　饶是紫苑早就隐隐猜到Judi的意图，余安安说出来的，还是太过直接了，她原以为Judi会请她帮着说服老爷子周一帆的性取向没问题，或者暗示老爷子自己和周一帆有超越友谊的感情，甚至是在老爷子面前亲身上阵和周一帆演场好戏——唯独没想过Judi要的是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她握着笔，千万个问题到了笔尖又觉得已剩不下多少意义。余安安支持吗？当然支持，Judi和余安安有台下的交易吗？肯定有，周显光知情吗？那简直是一定的……紫苑直直盯着空无一字的纸张，发现自己竟然已懒得打探这桩买卖的任何细节，“一帆哥怎么说？”事到如今，她唯一关心的也就是荒唐姻缘的另一方，周一帆了。

　　“我跟Judi说，要先问你的意思，你要是同意她再问Edgar……”余安安抽出她手中的笔，轻轻说道，“你不要听周家那几个人嚼舌头，Edgar中学时就有女朋友，我还见过呢，这孩子是太出色了才招人嫉妒，你放心，我是看着Edgar长大的，人品才华都没得说，你嫁给他绝不会受委屈……”

　　紫苑望着余安安絮絮叨叨一张一合的嘴巴，胸中翻滚着不安的思绪，余安安到底知不知道周一帆是Gay？若不知道也就罢了，若知道还这么做，何异于售卖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

　　她猛地把手从余安安的掌中抽出来，盯着她的眼睛浓黑如墨，目光灼灼。

　　“紫苑，你要相信妈妈，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现在争的抢的将来都是你的，妈妈不会害你！”余安安抬了抬手却没再度伸出去，只是抚摸着紫苑的笔颤声说，“结婚是人生大事，老爷子也不是好糊弄的，Judi很清楚，她答应我你和Edgar的事一定会慢慢来，Edgar是个好孩子，处久了，说不定就有真感情了……”

　　紫苑嘴角翘起一个不无讽刺的弧度。

　　“好孩子，下星期老爷子出院，周家会办一个Party庆祝老爷子恢复健康，请的都是至交好友，到时候，你做Edgar的女伴参加好不好？”余安安试探地问，“你不用着急答应或者拒绝Judi的要求，也不用承认你们有婚约，陪Edgar一起出席一下Party就行了，顺便也让周家交际圈认识你，不管将来你和Edgar怎么样，对你总没有坏处的，你说呢？”

　　余安安肯定想不到，一晚上也就只有这最后一句话，让紫苑原本举棋不定的想法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农历甲申年腊月，湾区马林县周家大宅，大病初愈的周老爷子在周家第三代长公子和大小姐的扶持下出现在宾客面前，身后则跟着其他孙子孙女，其间一位形容陌生的年轻女孩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女孩既是周老爷子胞妹的外孙女，又是周家一位公子的女友，顶着双重身份的她清雅隽秀，沉稳大方，只可惜自小患有失语症，已经做了十多年哑巴。

　　“今天有很多条件不错的男生……”周一帆和紫苑站在大厅一角，低了头轻声说，“如果有你满意的，赶快告诉我，我会去澄清……”

　　紫苑用杯子碰了碰周一帆手中的酒杯，笑着点点头。Judi强令周一帆请紫苑当女伴，在爷爷面前破一下传言，只字不提以后的事，完全不知母亲意图的周一帆硬着头皮去找她，紫苑立即爽快答应，让他相当过意不去，一路上都在解释，这一刻还不忘要消除她心中顾虑，殊不知对这一切她早已全不在乎，只是不想让他再有心理负担，才如数笑纳他的小意讨好如。

　　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绅士淑女，觥筹交错，这一幕幕紫苑并不陌生。她并不兴趣如是的红尘繁华，欧阳俊后来也不勉强，由着她意愿参加——可今后，她将独自踏上那条表面金光绚烂，内里却孤独寒冷，充满陷阱和荆棘的道路，他没走完的人生，她要替他走下去。

　　“紫苑？！程紫苑？！”一声惊叫打破了紫苑和周一帆之间显得十分甜蜜的对视，紫苑循声望去，跟前这个盛装打扮的年轻女郎——她脑子飞速转了几圈才想起来，是马晴，七年前随父母移民加拿大后便再没见过面的中学同学马晴……

　　当年没有太多交情，他乡遇故人，紫苑还是很高兴的，将酒杯递给周一帆，转身给了马晴一个大大的拥抱。数年不见，当年就高挑貌美的马晴如今出落得更加艳光逼人，一袭华伦天奴晚装和鸽子蛋似的钻饰足见她身价不凡，但紫苑记得马石春离开中国前不过是SBM一个小小的一线经理，到加拿大七年，莫非有什么奇遇不成？

　　许是看出紫苑的疑问，马晴努努嘴示意站在不远处的一位年轻男士，“阿Ken，我男朋友，世林的小开，没他我也进不来。”说着自嘲一笑，“还是你命好，你看Edgar多宠你。”

　　紫苑回头看了眼周一帆，他端着两个杯子谦逊笑道，“紫苑也是我妹妹，不疼她，我爷爷会打我。”

　　马晴笑得花枝乱颤，“来来来，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这么多年没见，你这一出现真是吓我一跳，我远远看着还不敢认，怎么当年程老师家那姑娘一转眼成了周家表小姐了都……”

　　两人离了众人在一处角落沙发里擦肩坐下，马晴的生活倒是简单，在加拿大读完中学读大学，认识了世林集团太子爷阿Ken，两情相悦，眼看好事将近，从此飞上枝头做凤凰，一生荣华富贵无虞。

　　紫苑的经历远比马晴曲折得多，先是和萧岚的分分合合，又是和母亲意外相见，接着是欧阳俊的噩耗，如今又和周一帆及周家有了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马晴看着密密麻麻写满故事的纸张，半晌无语，许久才赧然说道，“其实当年你去广州，萧岚一直在找你，后来他回台湾，不知道你分到高中哪一班，我给了他一个错的地址……”

　　和萧岚重逢后，两人一对就对出了真相，可此刻紫苑早已不再介怀，少时的天真鲁莽，甚至是荒诞，甚至是阴谋，如今也只剩下追昔抚今的一段笑谈。她拍拍马晴的手写道，“我看阿Ken可比萧岚强多了，你们有打算结婚吗？”

　　马晴瞄了眼远处站在人群中玉树临风的男朋友，目光安定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紫苑意外，“他求婚了，我还没答应。“

　　紫苑诧异地看着她，马晴支着额长叹一声方说，“他们家大业大，虽然不讲究门当户对，好歹也希望我们家是个清白正经人家，可我爸那个烂人……“

　　紫苑还是第一次听到女儿这样说自己的父亲，愕然而视，忘了提笔问话，只听马晴又道，“告诉你也没什么，反正小时候你也在我跟前丢过人……当年就是我妈发现我爸出轨才强迫我爸办移民的，我爸到加拿大头几年还规矩，这几年居然跟那个狐狸精重新勾搭上了，一心要离婚，我妈早就不留恋这男人了，可他手上有几个项目，生意做得不错，我妈觉得不狠狠敲他一笔不甘心，两个人闹了几年也没离成，现在见面跟仇人一样，不见面又成天叫我打听对方的动静，烦都烦死了，就这样一对家长，我哪敢让他们去见阿Ken家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紫苑默然，不等她想出开解的话，马晴又接着说，“那个贱人小三，恐怕你也认识，你哥说不定和你提过，就是我爸在SBM的下属，韩芝，最近让我爸帮她做一个Capital，见天的来找我爸，还指使我替她跑腿，真拿自己当盘菜了……对了，那项目叫天河资本，好像投的还是大陆一IT公司，你听没听说过？“

　　后面的话紫苑再无心听了，满脑子是那几个突兀的名字，天河资本，韩芝，马石春……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多年前在福楼第一次见到柯嘉桐时，坐在她身边的不正是韩芝么！就连阿俊哥也没想到，韩芝和柯嘉桐是闺中密友……

　　一个个支离破碎的片段瞬间拼接上了，林聚雪曾斩钉截铁地说天河是她在思诺时认识的投资方，和新江、柯家没有任何关系，可如今看来，非但有关系，而且有着不欲人知的关系！不然林聚雪何用小心隐瞒，不然柯嘉桐何用韩芝乃至马石春这远在加拿大的外行来做这事？

　　紫苑埋头挖掘尘封在记忆各处的往事碎片，一脸肃容倒把马晴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韩芝那项目和我哥公司关系密切，她可能有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交给你爸做了，我想找你爸问下……“紫苑有意把项目说成是韩芝的，把马石春摘出来，免得马晴出于保护自家人的目的不愿帮她。果然马晴当即答应，“那女人肯定没安好心，我还以为我爸做这个公司偷偷摸摸是不想让我妈知道，还奇怪呢别的公司怎么不见他遮掩……你放心，你不说我也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