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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生离死别 ...

  •   12月29日,周三,最佳72小时已经过去。雪明一下班就来到Soho现代城。紫苑已经搬过来和欧阳爸妈住在一起,雪明跟她说好了今晚过去陪她睡。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是,四十平米的客厅窗明几净,光可鉴人,连茶几酒柜各处的杂物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丝毫没有家逢突变的凌乱。她换了鞋走到餐桌旁,紫苑捧着一杯咖啡一个人看新闻,见她来了,马上起身给她洗杯子。

      “不,不喝。这么晚喝咖啡你不怕失眠?”雪明摆手不让紫苑给她煮咖啡,自己倒了一杯热牛奶,一边喝,一边问紫苑,“伯伯伯母呢?”

      紫苑指指关着的卧室门,门里有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大概是欧阳爸爸在安慰欧阳妈妈。雪明连着喝了几口牛奶,才小心翼翼探身过去低声问,“还是没有消息?”

      紫苑点点头写道,“没有,酒店有两个人的退房记录,应该是结伴上的船。那个投资人已经找到了……”

      雪明握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找到的是?……”

      紫苑低了头,脸悬在杯子上方,许久才抬起来,眼中有些血丝,也不知是咖啡腾腾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一次她既不打手语,也不写字,只有一双微红的眼睛凝望对面玄关处的鞋架,鞋架上摆着的,是欧阳俊常穿的那双拖鞋。

      雪明放下杯子,抱住她的肩膀,“你能不能别这么冷静?我知道你忍着,可你这样会把自己搞崩溃的……”说着说着雪明自己也哽咽了,“哭出来,紫苑,你哭出来好不好?三天了我没见你痛快哭过……”

      紫苑拉下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六个字,“他一定会回来。”

      不上班的日子里,除了出门办事,她就收拾家务,把偌大一套四室两厅打扫得纤尘不染,又买来肉蛋鱼鲜,变着花样做私房菜给欧阳爸妈,仿佛欧阳俊只是出差在外,随时会拖着行李箱推门而入。

      整个班达亚齐都成了废墟,断水断电断通讯,兵荒马乱,一片混沌,也许阿俊哥早就被人救出,只是无法联系到使馆和家人,也许他受伤了,在某个不知名角落里接受简陋的治疗,也许他被文化程度参差不齐的当地人弄错了名字,可能要到他回国那天大家才知道他顶着另一个人的名义回来了……

      有一万种可能性,她不停地对自己说,阿俊哥没有死,他一定会回来。

      12月30日,紫苑辞职,开始辗转于外交部、航运联合会、华人社团、各基金会的救援机构等部门。

      12月31日,亚齐省的中国公民在中国驻印尼使馆的帮助下开始陆续回到中国。紫苑守在机场,打着手语写着字条询问有没有欧阳俊的消息。

      1月1日,周一帆和余安安飞到北京,和雪明一起帮紫苑找人。

      1月2日下午,紫苑接到杨小文的短信,请她去嘉阳帮个忙。短信并没说到底何事,紫苑放下洗了一半的衣服就去了融科。

      “阿俊的手提电脑他带去印尼了,高盛和Johnson急需一份文件,这个文件只有他有,我们实在没办法就想试一下他办公室这台台式机的密码,看看有没有备份。”杨小文一边领着她往CEO办公室走,一边匆匆介绍着。紫苑有点疑惑,试密码为什么叫她?

      “我们试过好几个了都不对……”杨小文有点尴尬地说,“他自己的生日不对,我们在人力系统查了他父母的生日也不对,你的生日也不对……”他在推开办公室门的前一刻停下脚步,放低了声音,“林聚雪的也不对。各种组合也都不对,只好请你试一下,你还知道他什么密码?”

      紫苑走进屋,办公桌前站着个陌生年轻西装男,大约就是杨小文提到的Johnson,见她进来,神色匆忙地打了个招呼。葛牧青坐在显示器后面,听到响动便站起来,“紫苑过来,你再好好想想,你哥还有什么可能的密码?”

      她转到葛牧青身后才发现一直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端坐的,是林聚雪,她旁边还坐着一男一女,男士紫苑见过一两次,欧阳俊称他戚律师,女的她不认识。

      六个人的目光齐聚她身上,紫苑有些紧张,下意识望向通知她过来的杨小文。杨小文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去看屏幕上的密码输入框,“这个文件非常重要,你帮帮忙。”

      紫苑迟疑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葛牧青小声说,“已经试过了,不对。”

      杨小文跟她说过,可她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密码是他们全都想不到而她能想到的。她对着屏幕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又把自己的生日、林聚雪的生日和欧阳俊的生日组合着试了几次,还是失败。

      她无助地写字问葛牧青,“牧青哥,不能破解吗?”

      葛牧青面露为难,“他设了保护措施,强行破解会导致数据被擦除。”

      林聚雪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紫苑,你再好好想想别的可能,他输密码时你有没有碰巧在旁边?有没有看到他大概输了多少个字符?”

      紫苑咬咬牙,输入了颜如郁的生日。

      依然是密码错误。

      屋里的人从屏息静气到发出一阵骚动,每张脸都多少挂了点不耐。紫苑不由自主看了林聚雪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却在视线交汇瞬间移走了视线。

      葛牧青和杨小文一个对视,双双转向紫苑,“你再用别的日子试试。”

      紫苑埋着头,拼命回想和欧阳俊在一起时的一幕一幕,努力隔离所有可能引申的情绪,不让自己因为回忆太过痛苦而失去思考能力。直到下唇快被咬出血,她才抬起头,一个一个键敲下去。

      19930815。

      随着一段清脆旋律,Windows进入桌面。所有人蜂拥而上,紫苑挤出人堆,站在窗前望着保福寺桥上的车水马龙,眼泪一滴一滴掉了下来。

      “特别的纪念日?”

      紫苑回头,泪眼朦胧中,林聚雪清冷的眸子盯着她,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而是眼神里透出来的。紫苑摇摇头,用力把快要滑出眼眶的泪水眨回去。在那样的目光中,她好像特别不愿意落泪。

      1993年8月15日,是她五年级暑假从外地治病回到北京的日子,那天,她第一次见到欧阳俊。其实时隔十年她早就记不清了,只因有一次欧阳俊一边摆弄电脑一边问她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她答不上来,只知道是8月的某天,他便去翻故纸堆,从箱底找出当年的租房合同,上面写着每月15日交房租,他说那天刚交完八月的,又是个周日,肯定是8月15日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欧阳俊会拿这个日子做开机密码。虽然她否认了林聚雪的说法,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只属于他和她的时刻。

      “我知道,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一个人没了,你肯定是难过的……”林聚雪靠在办公桌上,幽幽地说。紫苑顿时睁大了眼睛,什么叫没了?欧阳俊没了?

      她惊恐地瞪着林聚雪,慌乱地打手语,“他有消息了?他怎么了?”

      林聚雪看不懂手语却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印尼方面传来消息说遗体找到了,使馆已经派人去辨认。”

      紫苑直直地盯着她,每个字都听清了,整句话却怎么也进不到她的思维里。就在这时葛牧青推开人群站起来,“Juno!”

      林聚雪回头看了他一眼,讽刺地一笑,“有什么好瞒的,迟早要告诉他们。”

      葛牧青急急钻出来,拦在紫苑面前,“紫苑,你别着急,我们还在联系使馆,不是完全没希望的……”

      紫苑猛地推开他就向门外冲,葛牧青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去?紫苑,先别告诉伯伯伯母……”

      紫苑神情激动地拼命比划着,葛牧青费了半天劲才弄明白她的意思是“我要去印尼。”

      “不行!紫苑你去了又有什么用!……”葛牧青一边拦腰抱着不停挣扎的紫苑一边大声叫道,杨小文、戚律师几个纷纷过来帮他拦人。紫苑疯狂而绝望地推着葛牧青的肩膀想把他紧紧钳住自己身体的手臂掰开,却被林聚雪一声断喝震住,“让她去!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去!是走着去还是划船去!”

      紫苑呆呆地看着她,林聚雪走到门边直接拧开把手,“去啊,你去啊,你知道现在根本订不到去班达亚齐的机票吗?你知道现在班达亚齐有多少人有钱都买不到一个能发短信的手机吗?你是不是打算再带一个英文哑语的翻译过去?”

      像是捅在胸口的刀子被猛地拔出,剧痛过后,力气从洞开的伤口一点点流失,紫苑挣开葛牧青的手,踉跄扑到办公桌上,颤抖着写下几个字,“你们知道阿俊哥回不来了才叫我过来开他电脑的?”

      右手虚弱得几乎握不住笔,问号的最后那个点,却直接扎破了纸面。

      字条传到戚律师手上停下了。这个个子不高,脸色黑红的中年男子走到紫苑跟前,扶了扶眼镜,谨慎地开口,“紫苑,其实……昨天大使馆就通知公司了,不过我们还在等DNA的比对结果……”

      紫苑转过身,双臂撑着办公桌不让自己跪倒下去,七天了,这七天,靠着一刻不停的自我安慰和心理暗示她才能维持人前的镇定和人后的平静,才能在僵硬的脸上挂住笑容去面对比她更痛苦更需要支持的欧阳爸妈。她反复地对别人和自己说同样一句话,阿俊哥会回来的,阿俊哥会回来的……

      她一直相信他会像过往无数个傍晚一样一边叫着她名字一边开门进来,张开臂膀把一蹦一跳的她接到怀里,即便是深冬腊月的现在,那个怀抱也依然在她的回忆中充满了热乎乎的温度。

      可就在刚才,她亲手写下“阿俊哥回不来了”七个字,一笔一划,撕心裂肺,一字一句,血泪交加。

      “你们一定要这么着急吗?!”她将被泪滴洇得字迹模糊的纸条狠狠扔到戚律师身上。

      “程小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们大家都很难受。可嘉阳现在到了融资最紧要的关头,我们不能无休止的拖下去,既然阿俊回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们就得尽快理清嘉阳的股权分配关系……”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女士第一次开口了,声音细柔,语气却很坚决,“程小姐,我是高盛负责嘉阳项目的法务狄芳,我就实话实说吧,这次请你过来试密码,主要不是为了这台电脑,而是要打开欧阳总的个人邮箱,我们要核查一些邮件,来确认股权可以并且应当作为遗产进行分配……”

      听到遗产两个字,紫苑脚下一软,戚律师一把扶住她,看了狄芳一眼,“狄律师,我们待会儿再谈这个问题吧……”

      狄芳犹豫了下,没有说话,紫苑却抹掉眼泪,推开戚律师,写了几个字给她,“阿俊哥的财产肯定是留给伯父伯母的,难道现在就要通知他们?”

      噩耗传来,她尚且能挺住,欧阳爸妈呢?这群人把她骗过来通知了她,谁又去通知那一对正苦苦期盼儿子归来的老人?

      “紫苑,我们想请你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老两口这件事,”戚律师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最好是今明两天,4号是节后第一个工作日,所以我们需要公布遗产分配情况,他们两位必须在场。”

      紫苑低着头写了几个字,所有人都紧张地望着她轻颤的笔尖。戚律师拿起写完的字条,表情隐隐舒缓下来。字条上写着,“伯伯一个人来行不?”

      欧阳爸爸并没像紫苑担心的那样激动。也许整整七天没有消息,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老人刚到北京时的惶恐、激动、焦虑,到此刻都只化作心如死灰。他看过紫苑写的长长的字条,接连抽了两根烟,才长叹一句,“那就去吧,也不能耽误别人做买卖。”

      那双老迈眼睛,便如槁木般没有丝毫光芒。

      紫苑坐到他身边,先握了握老人干枯的手,然后挨着他慢慢写道,“伯伯,嘉阳是阿俊哥十几年的心血,您一定要替他好好把嘉阳管好。”

      欧阳爸爸疲惫地闭上眼睛,“紫苑,伯伯累了……伯伯没有这个力气了……”

      紫苑忍着泪摇他手臂,迫他睁开眼睛,“您还有伯母,嘉阳,还有我,您要振作。”

      欧阳爸爸只看了一眼字条,复又合上眼睛,喃喃低语着,“要是阿俊和小雪早点结婚,说不定,还能给我留一个小孙子……”

      紫苑扭过脸,不让到了眼角的泪水掉下来。相濡以沫的阿燕,数字庞大的财产,都替代不了承欢膝下三十年的独子,而她一介孤女,又能给老人多少安慰?!

      因为欧阳妈妈还不知情,紫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强颜欢笑做了晚饭,服侍她洗漱睡下,便踏着冬夜凛冽的寒风走出了小区大门。元旦小长假,东三环上的车流比平时稀疏,街边行人却依旧双双对对,意态从容;新年伊始,橱窗上的圣诞老人头像和窗檐下的大红中国结点缀了积雪皑皑的白夜。紫苑坐在楼与楼之间的花圃边,仰头看着墨蓝色的天空。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逐渐从轻薄变得绵密,如果一夜下个不停,明早起来,又是个银妆素裹的世界吧……天与地都这样清澈明净,而阿俊哥,你又在哪里,你是不是已经化作天使在我身边静静看着我,看着我心慌,心碎,看着我泪水流尽,看着我思念成灰?

      从来都是他担心病弱的自己会离他而去,谁又能想到,原来先走的是他,他曾经口口声声说,要照顾她长大,保护她一生,要她永远躲在他羽翼下无忧无虑,不见风雨,她是那么坚定的相信他言出必行,一诺千金,可他没有坚持到最后,就食了言。

      不知哪一家店铺在冬夜敞着门,音响放出一段旧时旋律,在新年夜里随雪飘散。

      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
      原来就住在我心底陪伴着我的呼吸

      有多远的距离以为闻不到你气息
      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回头就看到你

      过去让它过去来不及 从头喜欢你
      白云缠绕着蓝天
      如果不能够永远走在一起
      也至少给我们怀念的勇气拥抱的权利
      好让你明白我心动的痕迹

      总是想再见你
      还试着打探你消息
      原来你就住在我的身体
      守护我的回忆

      紫苑痴痴地听着,滚烫泪水顺着早已冰凉的脸流下来,落在地上薄薄雪花里,凝成冰晶,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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