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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魔由心生 ...

  •   紫苑走进杜尚,正是晚上十点多,都市夜生活刚刚拉开序幕的时刻。衣香鬓影,红男绿女间,竟不知那个失踪一下午的家伙在哪里。站在酒桌区一角引颈张望,不时有各色男子过来搭讪,都被她挥手赶开。虽没来过杜尚,香港的夜场酒吧还是颇去过一些,此刻她也不忙乱,一桌一桌地搜索过去。可来回看了两圈,舞池、吧台也没放过,那个熟悉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妹妹找人?”阿采游魂般突然出现在她身边,香气袭人。

      紫苑客气地点点头,躲开一步,视线迅速从她身上离开。

      “找阿俊?”

      紫苑猛然转头,打量这个水蛇般的性感女子。阿采拍拍她肩膀勾着她往酒桌区走,得意无比地说,“我一看就知道是你,那条短信,是我给你发的,嘿嘿……”

      紫苑无法相询,只得跟着阿采来到酒桌区角落,这才发现桌边唯一的客人,正是欧阳俊。怪道她注意不到,她一直以为欧阳俊和朋友来应酬,哪想得到他竟一个人在这里自斟自饮?

      “喏,你家小妹妹来了,还不起来?”阿采弯下腰去附到欧阳俊耳边说,低敞的领口里一双□□呼之欲出,几乎碰上欧阳俊的脸。

      对于在生意场摸爬滚打了十年的欧阳俊,紫苑深知此间诱惑实在稀松平常,可亲眼看到,还是十分郁闷,快步走过去,想分开那俩人,正逢欧阳俊因阿采的话从座位上弹起来,差点和她撞到一起。紫苑踉跄了一下,还没摔倒,就被他一把捞住,手指碰到她后背的皮肤,“你怎么过来了?你又穿成这样?!”

      紫苑不无敌意地盯了一眼站在旁边看好戏的阿采,拜托,她一身T恤热裤,不过是后背开了几块天窗,比这位姐姐穿得严肃多了好不好?难不成来夜店还穿成office lady的?

      “好啦,人都来了,还问这个干什么?”阿采挽住紫苑的手臂,热情洋溢,“和姐姐去跳舞吧?”

      “她不会跳。”欧阳俊把紫苑又拉回来,挡在自己身后,“你忙你的去,别打扰我们俩。”

      “哼,人还是我弄来的呢,也不谢谢姐姐我。”阿采似嗔似怨地抛给他一个哀怨眼神,见两人互相对峙,谁也没打理她,撅撅嘴,扭着水蛇腰下了舞池。

      紫苑莫名其妙地就被按在了桌边另一张椅子上,又有服务生送上一杯百利甜。她搞不清状况地用手语问欧阳俊,“你一个人?”

      欧阳俊没正面回答,只是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陪我坐会儿吧,来都来了。”

      两人何等熟悉,只消一句话紫苑的心就提了起来,“出什么事儿了?”

      欧阳俊握着酒杯,静静看着她,有些事他要永远埋在心底,有些事却很快就会人尽皆知。他凝视了很久,久得紫苑心里开始发毛了,才浅浅一笑,笑中几分惨淡,“我和林聚雪分手了。”

      紫苑直接站了起来,手指指在他鼻尖上,难以置信。

      在两周后就举办订婚仪式的现在,他说,他们俩分手了?!要不要这么惊悚的?

      欧阳俊将她手指推回去,“别问为什么,总之是我不对,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今晚就陪我喝会儿酒吧。”

      其实是个中原因,根本就无法说明。

      紫苑按着胸口坐回椅子,慢慢咽了一大口酒下去以压惊,可惜这酒太过甜腻,她皱了皱眉,把欧阳俊面前的杯子捞过来,倒了些冰块进去。欧阳俊见状也忍俊不禁,“没你这么喝的。”

      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没有。紫苑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小口抿着。在香港她和萧岚在酒吧常这么喝,萧岚还送她个绰号叫冰块公主。

      萧岚,你又不听话了,叫你别进我脑子里来,怎么又进来。紫苑闭了闭眼,叹了口气,对她,他就是个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她不知道自己这寂然无声的一眼,颦眉合眸的一叹,在欧阳俊心里,便如怒放的玫瑰,惊人地美丽,却又全是他不可触碰的尖刺。

      彼时的欧阳俊,沉静,落寞,甚至是颓然,全无一丝生气,紫苑皱着眉看他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酒,场景逐渐和去年夏天那个发酒疯的夜晚重叠。那时候,他以婚姻为条件换了一千五百万救活嘉阳,然后借酒浇愁,现在婚约结束,他又做起了酒鬼!紫苑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按住他伸向下一杯酒的手指。

      “放心,我还清醒得很呢。”欧阳俊一一剥掉她的手指,却不防她另一手抢上桌面,夺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你……”欧阳俊被酒精烧得有点模糊的脑子一下醒了大半,站起来就吼,“疯了你,那是净饮!”

      紫苑已然被呛得满眶是泪。不过这种烈度的伏特加她也不是第一次喝,吞了半天口水以后终于把满腔辛辣咽回肚子。她站起来,抹掉泪,扬起脸,示威地冲他一笑,看你还喝不喝。

      两人正恶狠狠地互相僵持着,一个毛头小子突然冒出来,期期艾艾地冲紫苑笑,“美女,跳个舞吧。”

      紫苑还没反应过来,欧阳俊已经一把推开人家,“她不跳。”

      “大哥,我在旁边很久了,人家既不跟你说话,也不跟你跳舞,坐在这里陪你喝闷酒,很可怜的,我请她跳个舞,开心一下不行啊?”男生被欧阳俊这一推,也开始犯倔。

      欧阳俊眼光在面前两张年轻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忽然把紫苑拉到自己身边,“谁说我们不跳?!”

      于是男生便错愕地看着紫苑被欧阳俊拽进了舞池。

      就在紫苑还在迷糊地想要不要先脱了高跟鞋再蹦时,DJ换了首曲子,居然是《Notting Hill》的主题曲《You’ve got a way》。这是一首非常抒情平缓的曲子,喧闹的酒吧里一下安静,刚才还在群魔乱舞的男女大多散去,只留几对情侣在灯光暗淡的池子里相拥慢摇着。

      紫苑刚灌了一杯伏特加,正准备活动关节来一段街舞,这一下没派上用场,从胃里烧出来的热度无处释放,触及欧阳俊的腰只觉得他的身体异常冰凉,引得她伸出双臂环住他,像是抱着个大冰块似的舍不得放开。而在欧阳俊怀里,她却像团火焰,明亮,灼烫,他便是那只在黑暗冰冷中煎熬的飞蛾,明知投入就是万劫不复,还是不计后果,不留退路地拥抱住了她。

      You've got a way with me
      Somehow you got me to believe
      In everything that I could be
      I've gotta sayyou really got a way
      You've got a way it seems
      You gave me faith to find my dreams
      You'll never know just what that means
      Can't you see you got a way with me

      Shania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整个酒吧里浅吟低唱,紫苑忽然想起林聚雪对她说过的往事——他们俩的初次见面,也是在一家酒吧,也是因了她一首英文歌,他们就此结缘,兜兜转转,磕磕绊绊到今天,终于还是缘尽无救,阿俊哥在这里消磨一夜,就是为了祭奠逝去的八年时光,独自舔舐所有创伤?

      明显地,她感觉到他握在她腰间的手在颤抖。

      她想抬头看他,却被他的脸颊密密沉沉地贴住额角,须臾也不分开,不止是脸,他像是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肩上,呼吸滞重,意识模糊。

      “别走,好不好?”被烈酒熏得暗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低低萦绕,“别走……留下来……”

      一瞬间她回到了那个充满浓重酒气、迷乱、荒诞的夏夜,他也是这样拥着她,脆弱而卑微地乞求她(或者他心里那个女人)不要离开,她一时间不知该气他,还是可怜他,从颜如郁,到林聚雪,他都说是自己不对,自己放手丢了爱情,然后再拉着她一起欣赏自己摧心折肺的痛苦。

      这是何必!

      她的阿俊哥,在爱情里,其实和她一样,是个笨手笨脚,让人恨也恨不起,爱也爱不得的傻瓜啊!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他一下捉住了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顺着她的手臂移上去,最后捧起她的脸庞。

      那曾无比熟悉,此刻却有些陌生,可依然让她无从拒绝的面容渐渐靠近,渐渐放大,他怎么能这么凉,连呼吸都有寒意,凝望她的眼睛里薄雾氤氲,瞳仁里的她都像结了霜,冰凉。

      她只是,多喝了一杯而已,怎么就躲不开了呢……她懒懒地想着,就这样吧,一如那一夜的自我安慰,只要这样能让你不那么难过。

      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醉。

      也没有吻她。

      他只是俯身,将额抵在她额角,长长地叹息,“如果,你不是你……不是你……多好……”

      她忽然就有些心疼。不知是因为阿俊哥希望她是别人,还是因为,阿俊哥终于还是没能把她当成别人。

      4月14日,北京市启动一级疫情控制措施。

      4月15日,香港政府报告淘大花园居民区共暴发321个SARS病例。

      4月16日,WHO宣布一种在人类中从未见过的新型冠状病毒是SARS的致病原因。此病毒被WHO及其成员实验宴命名为SARS病毒。

      4月17日,欧阳俊从厦门飞回北京。

      这个时候去往北京的旅客已经大为减少,高崎机场25号登机口,欧阳俊站在稀稀拉拉的队伍末尾,提着行李箱走过检票台。检票小姐撕了他的票根,却没给他,而是脱口一声轻呼,“是你呀?”

      欧阳俊这才发现,此姝正是不久前拦着他和紫苑查有无托运行李的那位工作人员。女孩顾不得工作规程,先打趣了一句才把票还给他,“这回不是女朋友来拦你了?”

      饶是他交际应酬颇有一套,此刻也只能摸摸鼻子,尴尬一笑,匆匆而过。

      飞机上的座位也是坐一个空两个,行情惨淡,欧阳俊左边是舷窗,右边挤进一个目测是他两倍宽的大嫂,他也无心去理会她为何放着那么多连排空座不坐,飞机一进入平飞便取出笔记本电脑准备工作。刚打开屏幕,就看到键盘上有一张纸条。

      “1.要多喝水
      2.出门要戴口罩
      3.不许在外应酬,不许跟人一起抽烟
      4.一回家就要洗手,换外衣,严禁不洗手就吃东西
      5.不许熬夜
      6.和人保持距离,不许勾肩搭背!
      7.还没想到,想到了再通知你
      8.多给我写信”

      “女朋友写给你的吧。”隔壁的胖大嫂突然插话,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神色。

      欧阳俊抽了抽嘴角,“……不是……”

      胖大嫂肥白的手指虚点着他,就快点到他鼻尖上去,“还不承认,我在安检口看到你们了啦,你在跟你爸妈说话,她就把这个放进你电脑包了。”

      “……”欧阳俊下意识地回想当时,他知道丫头似乎在鼓捣他的包,可母亲大人训话,他不得不洗耳恭听,“我倒没注意……”他含糊地敷衍一句,开始折起那张纸条。

      “人家是担心你啊,”大嫂撇了撇嘴,八卦地说,“小妹妹蹲在地上抹了好几次眼睛才站起来,你都没注意?后生仔就是粗心。”

      她哭了?因为他将要返回那个传说中病魔肆虐的城市?他却没注意。也许,从那一天开始,他已经有点害怕直视她的眼睛。

      正折着纸条的手就停住了,他抬起头,幽深无尽的黑眸像是要从她的脸一直看进去看到她脑海里那一幕的底片似的,几近赤裸的眼神看得大嫂满眼桃花地嘿嘿笑道,“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去,赧然,尴尬,甜蜜,欢喜,种种情绪便似根根琴弦,被极温柔的手拨过,在那样一张已不再青涩稚嫩的脸上拂出情窦初开的旋律来。

      几乎就把大嫂给看痴了。

      他也在电脑漆黑光亮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和自己对视的刹那,先是僵硬,而后,是恐慌。

      竟然,已经这样明显了吗?

      何止是身边这位大嫂?中山路上的店员,白城海滩的游人,高崎机场的地勤,杜尚酒吧的御姐,还有谁看不出来他压制不住的满腔深情,还有谁会相信他只是,只甘于是,站在她身后的一个毫无野心的哥哥?

      从踏上鹭岛开始,他似乎就再也关不住那只在心中蛰伏已久的困兽,潘多拉的魔盒已然打开,林聚雪刀刀见血的控诉撕开了他的外衣,也击垮了他赖以压制心魔的理智。

      “她不是我女朋友,”他抬起头来,镇定自若地说,“她是我妹,我亲妹妹。”

      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像一只臼,大嫂惊奇意外的眼神,是一根杵,他亲手把自己的心送到两者之间,狠狠地研磨,磨得千疮百孔,磨得支离破碎,磨得他相信,那只快要脱缰而去的心魔也可以一并被磨得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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