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67、迢迢千里

　　一觉醒来竟是一夜无梦，又或者梦到了什么但全都忘了，紫苑茫然地看着富丽堂皇的房间，一时还有点不适应。昨晚自己似乎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也不知阿俊哥什么时候出去的……她在被子底下稍微扭了扭身子，肋骨还是疼得厉害，但已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了，也就是说今天她的行动应该会更加自如。紫苑心中大慰，却依旧保持动作和缓，小心翼翼撑起身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出卧室。按说这么大动静，某二十四小时贴身保姆早该闻声飞奔过来，可客厅空有一室阳光，不见人影，电视和电脑都开着，餐台上还摆着一盒没拆封的牛奶，几颗等着下锅的鸡蛋……

　　紫苑举目四望，在大露台的一角发现了欧阳俊，他背朝着客厅用手机不停讲电话，偶尔偏过来的侧脸上竟有着她极少看到的冷峻，像是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气，周日一大早，该不是嘉阳的事情吧……紫苑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不由自主慢慢挪了过去。

　　“那个人是不是你，你回没回香港，我不关心，我只问你，你立刻，马上，飞来香港，行不行？”

　　紫苑站在窗帘后，拄着拐杖的右手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道理可讲！我不管你萧家怎么样，你公司怎么样，我只知道，她出了车祸，受了伤，她很需要你，但是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躲在台湾连面都不敢见！废话少说，你到底来不来？”

　　紫苑已经完全明白过来，萧岚不肯来香港，她一点也不意外，愿意见她早就见了，一点小伤又算不了什么，以欧阳俊的为人肯定不会对萧岚夸大其词——可也正因为太了解欧阳俊，她才惊讶于他竟会如此蛮不讲理地要求萧岚立刻来港，就算是关心则乱，就算是护犊心切，她和萧岚毕竟也都不是小孩了，一份恋情该怎么处理，原不需要个长辈强硬插手……她觉得萧明伟和应晓薇伤害了她，那阿俊哥不也正在做同样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就想揭开窗帘走出去。

　　“你到底还是介意那些东西，是不是？”长长的沉默后，欧阳俊忽然说，“不是萧家的问题，是你，是你心里接受不了，但让你放手又不甘心不舍得，所以你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那是你萧家的事！……萧岚，你要知道，我妹妹没有做过半件对不起你的事，你这样对她很不公平，很残忍你明不明白？！”

　　紫苑握着拐杖的手攥得死紧，她应该冲出去的，她应该捂着欧阳俊嘴不让他再多说一个字的，可她就那么站在那，呼吸滞涩，不能移动，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根细细的拐杖上。

　　“是，她没有错，你也没错，你们都是无辜的……”欧阳俊一手扣在栏杆上，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压抑，伤感，甚至颓然，“我也只能怪自己，当年没照顾好她……好了，我什么也不说了，你自己决定吧，这几天……你要么就自己过来，要不就别再打扰她了。”

　　欧阳俊结束了谈话，在露台上抽了根烟，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这一转身，目光便撞上客厅和露台之间那个身影，小小的，却被露台上的晨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客厅墙上。

　　“这么早就起来了？看来是好点了，都能自己走出来了。”他亮出招牌式笑容，过去扶住她，“还没刷牙洗脸吧，快去，我去煮鸡蛋。”

　　紫苑挣脱他的手，指指自己，再用手贴了下耳朵，欧阳俊的笑脸便尴尬地冻结在脸上，僵持了片刻才讪讪地说，“你也听到了……萧岚打你手机，就转到我这里来了……”

　　紫苑退了一步，扶着拐杖，静静望着他，平和面容下是不容含糊的力量。

　　“他现在在台北，昨天向湘告诉他你出车祸了，他给你发了很多短信，没收到回音就直接打电话到我这。”欧阳俊咳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我让他来香港，他说家里有点事就……好了我们不说他了，来进来吧……”

　　紫苑站着不动，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欧阳俊脸色微微一沉，“你先进来，吃了饭再说。”

　　紫苑很快比划了几下，“你不说，我不进去。”

　　两个人僵持着，晨风刮过，扬起她睡裙一角，也吹开了他额前垂落的发丝，他扭头看了一眼天色，回头对上的还是她一脸死扛到底的坚决，到底是心疼她站在凉风里多时，索性一把横抱起她，直接跨进客厅，“看你倔到什么时候。”

　　紫苑一挣扎，各处伤口纷纷以剧痛抗议，只能乖乖任他摆布。欧阳俊把她放在沙发上，按着她手，在她身前蹲下，两人继续对视。“我说就是了，就当你全听见得了，我是管不了你了。”欧阳俊不无烦躁地说。

　　紫苑从他掌下抽回双手，唇边露出笑意，期待地看着他。欧阳俊坐回沙发，和她并肩，眼睛盯着对面书桌上的电脑，“你昨晚把邮箱网页什么的全关了，可是按了ctrlc，没按ctrlv。”

　　紫苑猛地回头看他，心里迅速回想昨天自己都写了什么——貌似，还是颇写了些不能公开的东西……眼见着白皙面皮就一下红了，欧阳俊不理会她懊恼而难堪的目光，自顾自继续，“你那段话虽然没说清楚，我也猜到萧明伟给萧岚看了什么。这件事，是我当时太大意了……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他叹了口气，“萧岚早上给你打电话，我接了，他在台北，说被他妈妈禁足了，不许到香港来，怕染上非典，又说公司有事什么的，总之都是借口，这小子……他说他父母都反对你们来往，他自己是肯定不会放手的，但后面要怎么做，还得仔细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你，让你安心养伤，得空跟他视频说说话。哼……他有手有脚有钱，谁能真禁他足，想来早来了，浑人……”欧阳俊十指交叠着自己拧自己，拧得关节发白而不自知，“从澳门第一面，我就瞧不上他，没担当的公子哥儿……你说你，咱又不缺钱，你图他什么？长得好看？”

　　紫苑垂着眼睛不答，不是不想，而是自己也不知如何解释，是啊，自己图他什么？钱？当然不是，喜欢上他的时候，她还是个懵懂少女，眼里哪看得到钱；年轻俊美？好像也不是，欧阳俊和林聚雪就是一等一的俊男美女，在美院念书更不缺视觉享受……不知道，真不知道，。她摇摇头，慢慢写了几个字，“阿俊哥当年见颜老师第一眼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吧？”

　　欧阳俊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这么个回答，一时愣住。人生若只如初见，他的初见距今竟已有整整十三年，而她的初见，他这才想起来，其实认识萧岚，也都有七年了。

　　时光无情至斯，连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小丫头，就知道反咬我一口。”欧阳俊扔下字条，揉了揉她本来就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快去洗脸刷牙，刚起床就出来乱晃，今儿还是坐轮椅，别走，你脚还不能用力。”说着把她抱到轮椅上，连人带拐杖一起送进卫生间，自己出来做早饭。

　　说是做早饭，不过是热一锅牛奶，涂两片黄油面包，煎几个鸡蛋——煎的鸡蛋还只能是深度溏心的，以他的手艺，要把蛋黄煎熟而保持完整，蛋白就该焦了。昨晚那点面和两样小菜已是逼上梁山的超常发挥之作，真要把紫苑开的菜单做出来，不要了他老命才怪，还有水饺……真是异想天开，他曾跟紫苑一块儿包过饺子，那是和面面不行，擀皮皮不行，包馅包不上，勉强包上了也站不住，每次都是干坐在旁边看着小女孩站在一大摊锅碗瓢盆中挥洒自如，变魔术般从手心里蹦出一个又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想到这里，一早上低气压的心情也变好了，刺啦一声敲蛋下锅时，漂亮的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翘了起来。

　　正给鸡蛋翻面，电话响了，欧阳俊不敢离火，只得耐着性子任手机铃声响彻客厅，等蛋都出锅，才扑过去往回拨，“一大早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没事不能给你打啊，还一大早，九点多了大哥，不过看你不像刚睡醒啊。”林聚雪懒洋洋的低沉声音传来，欧阳俊一边解围裙一边坐到沙发上，“早就起来了，做饭呢。”

　　“好嘛，你丢下这边好大一个烂摊子就去香港当老妈子啊。”林聚雪不无酸味地揶揄。欧阳俊看向仍旧掩着的卧室门，放低了声音，“不是不放心陌生人进门嘛，外卖现在也不靠谱，难道让紫苑坐着轮椅给我做饭啊。”

　　“今天还坐轮椅吗？已经三天了还不能动？”

　　“能拄着拐走几步了，不过时间久了肯定不行。”欧阳俊叹了口气，“她室友说得太轻了，什么小伤没关系，我看至少还得休养一个月。”

　　林聚雪娇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倒宁可是我受伤呢，能享受你欧阳大少的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咱俩在一起这么久，你给我做过一顿饭没？”

　　“你也就那么一说，哪回不是我带着你大街小巷找好吃的，我做饭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哪呢？怎么那么吵。”

　　“我在马路上拦车呢，昨儿王若钦见工信部的人，非得拉着我去，喝到十一点，只好打车回来了，这一大早的还得再打车取去。”

　　“王若钦用你可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欧阳俊笑道。林聚雪在思诺这几年，可谓青云直上，春风得意，随着王若钦进入集团第一管理梯队，她也相应地成了市场部未来总监的大热人选。林聚雪却没好气地说，“那是因为我说马上要结婚度蜜月去了，他趁着最后这点时间往死里剥削呢。哎，你什么时候回来，别忘了下周末可要去照婚纱照了啊。”

　　欧阳俊抚额，这事儿他没忘，只是紫苑车祸，他哪还顾得上一周后的事情，现在看来，下周六他能不能回北京还两说，而林聚雪一会儿指明要首席摄影师，首席造型师，一会要改取景地，改礼服尺寸，百般部署才订下拍婚纱照的详细日程，重新排日期也没那么容易。他仰靠在沙发上无奈地说，“我争取赶回去，不过……”

　　“不过什么？欧阳俊，你周六不来，再约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啊，拍完冲洗制作还得一个月，这都三月底了，五一节要用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欧阳俊站起来，向书房走去，“可香港这边局面越来越紧张，我很不放心紫苑一个人留在这……”

　　“实在不行，我让柯家派两个可靠的人过来不就完了？”

　　“那你岂不是又欠了柯家人情……”

　　“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啊。”林聚雪冷笑一声，“咱俩到底是谁不想跟柯家搭上关系？……这事儿用不着你出面，我直接说，紫苑住的屋子不还在我名下么，跟你欧阳俊一点关系没有。”

　　“算了算了，我保证赶回去，行不行，你别把不相干的人都扯进来。”欧阳俊不欲僵持，只好先敷衍着，以紫苑的伤势，再休养一周应该也差不多了，“我周六肯定回去，你也千万别让你爸知道我在这里，这会儿是特殊时期……”

　　“知——道——”林聚雪拖长了声音。她当然清楚欧阳俊的意思，自从婚期确定，林瑞便时常拖着欧阳俊认识柯家交际圈各色人等，此刻欧阳俊突然现身港岛，给林瑞发现，岂能放过这大好机会？“不过欧阳俊你记住，我只帮你打掩护到周六……”

　　好一会儿，欧阳俊才放下电话，揉揉鼻梁，换上一副笑脸，信步走了出去。

　　饭毕，欧阳俊便一直对着电脑办公，紫苑不想跟他抢电脑，就从他记事本上撕了纸开始画画。她在港大修了很多杂七杂八的课程，练笔的时间反而少了，难得一个悠闲周末，做不了别的事，也只能涂涂抹抹打发时间。欧阳俊工作半晌，打了几通电话，回神找她，却见她不知何时溜到露台上去了，乍暖还寒的春天，风吹乱了她的发丝，露出了白皙的后颈。他连忙拿了外衣出去给她披上，“也不知道多穿一件，你这个样子可不能再进医院了。”

　　紫苑放下笔，把画稿拿给他，这才拢了拢衣襟。欧阳俊一看，原来不是画，是几件女式晚礼服，虽然只有圆珠笔的蓝道道，样式却很别致，有长有短，有保守有开放，不过无一例外都由露单肩绕两腋的短小上装（当然他不知道那叫僧袛支）、长裙、腰裙、帔帛变化而来，有强烈的敦煌飞天的效果。

　　“好看吗？”她写了几个字，“设计出来给聚雪姐试试？”前段时间，她偶然看了一些有关敦煌的纪录片，古代服饰课那些枯燥的造型顿时生动起来，也给了她愈来愈强烈的灵感和亲自去一趟敦煌的愿望。

　　这些就不是欧阳俊所能知道的了，他端详着这些民族特色极浓的设计一时不知如何评价，说真的，林聚雪的口味十分广谱，身段好，脸孔漂亮，什么风格的衣服她都敢往身上招呼，他还真没留意过她到底有什么喜好，不过紫苑的习作她一直都还是很赞赏的，“好看，你怎么不是给我妈设计，就是给林聚雪设计，我呢？”

　　紫苑笑着打量他，这家伙每天都是白衬衣蓝衬衣加西装，有什么可设计的，当然西装有很多细节值得用心创意，可作为入行不久的学生，一般也不会在这上面花费太多功夫，“我设计了，你穿吗？”

　　“穿啊，干嘛不穿？”欧阳俊重重地点头，“我还等着穿出去炫耀呢，我妹妹给我做的衣服，世上独一无二……”

　　紫苑一乐，抽出几张压在下面的草稿给他。欧阳俊一看就皱眉，“你就给我穿这个？”

　　纸面上赫然几身黑人篮球明星风格的大T恤，花裤衩，朋克式的鸭舌帽，轮廓再寻常不过，胸前后背倒是别出心裁地绘着超cute人像。

　　“不管，你答应要穿的。”

　　欧阳俊往上翻了个白眼，他今年三十一了好吗，刚想说什么，紫苑又递过来一张纸条，“而且要穿着出门。”

　　好嘛，这条路也堵了。他笑嘻嘻地凑近她，“要不你给老头子也设计几身，我们爷俩一起穿出去，拉风吧？”

　　这思路……紫苑拿圆珠笔作势要画他胡子，欧阳俊连忙躲开，两人相视大笑，顾不得餐桌上煎好的鸡蛋，在无聊的斗嘴抬杠中已渐渐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