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52、歌尽桃花

　　周末，太古堂外三三两两信步而行的人群，比平时似乎悠闲了不少。紫苑辞了林聚雪，一个人走在般咸道上，不知不觉便站到了Lynd Music窗下。依旧是周华健的歌，依旧是老唱片，旋律却不再是风雨无阻的期许。

　　爱到尽头覆水难收
　　爱悠悠恨悠悠
　　为何要到无法挽留
　　才又想起你的温柔
　　给我关怀为我解忧
　　为我凭添许多愁
　　在深夜无尽等候
　　独自泪流 独自忍受
　　多想说声我真的爱你
　　多想说声对不起你
　　你哭着说情缘已尽难再续难再续
　　就请你给我多一点点时间再多一点点问候不要一切都带走
　　就请你给我多一点点空间再多一点点温柔不要让我如此难受
　　你这样一个女人让我欢喜让我忧
　　让我甘心为了你付出我所有

　　紫苑正听得入神，突然店里传来一声断喝，“同学！”

　　她惊抬头，店主，胖乎乎肉滚滚的Lynd大叔从收款台里探头出来，“同学，你等一下，有个人跟我讲，见到你一定跟你要电话号码！”

　　紫苑狐疑地望着他，Lynd Music是老店了，Lynd大叔在这一带很有名，他怎么会注意到初来乍到的自己？Lynd岂不知她的迷惑，招招手把她引到店内，“那个男仔在店外见了你一次，就好中意你，但是不知你联络方式啊，他拜托我只要再看到你就不可以放过你啊。”

　　紫苑笑笑，这事儿虽狗血，对年轻漂亮的女孩却并不罕见，她写了一句话给Lynd。Lynd一边嘟囔“我听得懂国语啦不用写给我看”，一边接过来念道，“就让他在店里等着吧——同学，不要这样，那个男生很靓仔噢，给他一个机会？”

　　紫苑才要摇头，只听背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给算了，反正我找到了。”

　　紫苑猛地回头，背着光的身影挡在店门口，看不清面目，可那再怎么刻意淡漠也挡不住的愠恼与当年那一句“你偷听我？！”何其相似！她整个身子转过来，微微颤抖着，投进店里的刺目阳光也无法让她收回一点点倔强，她就这么盯着他，死盯着他，颤抖的手攥成了拳头，Lynd看清门口说话的人，正要高兴招呼，却见男孩子一步跨进来，便把紫苑抱紧了，赌气似的嚷着，“这次不能再让你跑了！”

　　紫苑还没缓过气便被萧岚举得高高地原地打了个转，吓得她紧紧搂着他脖子直到落了地也不松手，萧岚笑着抓抓她短发，又一次搂紧了，“比五年前高多了！”

　　萧岚说的是粤语，可紫苑还是读明白了Lynd先恍然大悟后促狭窃笑的表情，她红着脸挣开萧岚的手臂，退后一步躲开Lynd的目光，偷眼打量着身边这个肆无忌惮的家伙，长长的丝缎似的乌发，女孩儿一样白皙的面颊，浅褐色的眸子，微蹙的眉峰，萧岚啊萧岚，五年不见，还是这么颠倒众生，就连嘴角不经意间逸出的满不在乎和我行我素，都还有当年那个霸道少年的影子，可回头看着她时，那眼神中的锐利棱角却显见着柔和了许多。紫苑忍不住嘴角上扬，又有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真实存在，五年了，未相见时觉得分离如此漫长，害怕各自的世事变迁会让彼此疏远，重逢后却又觉得往事如昨，时间的洗刷，岁月的风化，丝毫不曾模糊记忆中的影像，他还是那个挥着汗奋力蹬车的少年，而她，也依旧是后座上那个裙角飞扬的少女。

　　太古堂地下的Pacific Coffee,紫苑和萧岚一人一杯冰拿铁，对坐低语。面对紫苑的疑问，萧岚笑道，“其实那天我只是开车路过Lynd，远远地看了你一眼，觉得很像，但根本没有想过你会在HKU，回去以后，接到舍堂义卖募集作品的通知，救助对象是内地的聋哑儿童，我就想用画笔来表现一种很美，很让人迷醉的声音，然后就想到那天站在音像店门口的女孩——”他顿了顿，“我一边画一边回忆那个背影，其实那天真的只是很快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越画就越像你，最后我几乎都按照自己印象中你的模样画了。”

　　还好，画得很像，说明我在你的记忆里，有多深。

　　紫苑低下头，“我以为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是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萧岚轻轻抚过紫苑写的字条，“可是越画越心惊，越画越觉得那个人就是你，而且，当时Lynd放的也是华健的歌……我一度怀疑自己出现幻觉，把一个陌生人强行想象成你了，可还是忍不住去找了Lynd，我说，下次那个女生再来，你一定要留住她。我拜托他多放华健的华语歌，我想总有一天那个女生还会停下来听的……我甚至做好准备要等上很久很久很久，不过上帝很照顾我。”

　　萧岚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自己也有点不习惯，讪讪一笑，“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想找你？不，我当然不会说。紫苑写了几个字，“师兄在这里待了一学期，觉得不错就介绍我过来了，长见识。”写完，忽然又觉得自己好虚伪，下意识把笔扔得很远。

　　“哪个师兄？”萧岚不肯放过。

　　“陈染秋，还记得他吗？小四眼儿，和我们一起在向老师家学画的。”

　　萧岚终于挖掘出了一点点稀薄的印象，“离他远一点，他不怀好意。”

　　紫苑大乐，原来男人的直觉可以如此敏锐，只是这种一叶知秋的敏感已成了杞人忧天，“你还好意思说我，光这一路过来，有多少女孩子跟你打招呼了？”

　　萧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有看到我理她们吗？”

　　还真是没有，一向很拽的萧岚，从不怜香惜玉的萧岚，偏偏处处招惹桃花的萧岚。紫苑凝眸看着他，其实变化还是挺大的，从十七到二十二，从少年到青年，灯光可以为五年前的他勾勒少年面庞上细瓷般的光晕，灯光亦可以在此刻反衬他眉宇间隐约的男性独有的粗砺。

　　“这五年，你都在哪里？”这是个她一直想问，却又一直不知如何去问，也不知答案会令自己喜还是悲的问题。

　　“那年暑假你离开北京没多久，我就跟我妈回了台北。联考的时候，我想读建筑，我老爸想让我读商科，我跟他吵得天翻地覆，最后达成协议，我答应他读商科，但绝不在台湾读，我要离他远一点，所以就来HKU咯。”

　　从他口中听到萧明伟的消息，紫苑心里颤了一下。萧岚恐怕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曾将她当作坐台小姐，还被她兄长狠狠揍了一拳，不过，他是否知道那个小梅，还有妙妙等等的存在？那些名字在那个嘈杂混乱的夏天流星般划过她生命，却在她还不够成熟的世界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那你妈妈还在台北？”她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这几年，我们家也发生了一些事……以后再慢慢跟你讲吧，总之我妈很久都没有出来找我爸了，她受了一些打击，心情不好，身体也不好，我每年放假都回台湾陪她。”萧岚声音低了低，眼中一抹黯然，“我有给你写信，但一点回音都没有。”

　　紫苑睁大了眼睛，“我一封都没收到！”

　　“我知道开学你就上高中了，有问过马晴你在哪个学校哪个班，她把你的通信地址给我了，我写了不下十封信可是，什么都没收到。”

　　紫苑苦笑。马晴，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败在你手里。可物是人非，还有谁可以责怪？满腹怨怼最后也只得一句，“你知道的，马晴喜欢你。”

　　沿着般咸道到薄扶林道，萧岚和紫苑穿过港大，一直走到何东楼下。在澄夏，女生宿舍楼下也是这样双双对对，到处站着舍不得分开的情侣，而港大原来也逃不过同样的风景。只是，别人是情侣，他和她是吗？他们只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吧！哪怕是当年，谁也没对谁表白过一句不是么，想到这里，紫苑哑然失笑。当年没有捅破的窗户纸，时光如沉沙在上面一寸一寸堆积，到如今竟如此厚重，她已轻易摇动不得。

　　“笑什么？”萧岚走到大厦门外的阴影中站定，晶亮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紫苑收回思绪，拿出手机指指上面的时间，又指指楼上。萧岚会意，的确是很晚了，他执起她的手，就着她掌心去摁她手机上的按钮，“明天礼拜天，我们出去吃饭吧，这是我的手机号……”

　　他的手指微凉，点点触感却沁人心脾，紫苑握紧了手机，拨出那个刚刚输入的号码，一阵悦耳铃声响起，“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轻轻跟着和，牵动我们共同过去记忆它不会沉默，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心里记着我，让你欢喜也让你忧这么一个我……”

　　紫苑抬头看他，正对上他幽深双眸，两人会心一笑，谁也没打算挂断电话，铃声悠扬，在何东夫人纪念堂下的林荫道上轻轻摇荡。

　　回到宿舍，向湘正在客厅里搅沙拉吃，她一向不正经吃晚餐，只在夜里吃点水果算数，见紫苑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你那个陶学姐刚来找过你，也没说有什么事。”

　　紫苑便给陶悠扬发短信。很快对方有了回复，“见到他了吗？”

　　从进门时就一直含笑的紫苑在这时凝固了表情，陶悠扬知道！原来她知道萧岚会参加义卖，特意让她去的……不能说陶悠扬刻意安排没一点私心，可到底，那也是帮她，紫苑想了想回复道，“见到了，一切都好，谢谢师姐。”

　　过了会儿，短信又来了，“别谢我，我哪知道他叫萧岚，是陈染秋告诉我的。”

　　紫苑望着手机屏幕，一时百味杂陈。

　　师兄啊师兄，怎么能想到，当初你为了避开我而逃来千里之外的小岛，而今却是你促成了我和萧岚的重逢。

　　饶是从未对陈染秋动过心，这心里，也终究是起了一些不无痛楚的波澜。

　　“萧岚？！不会是那个萧大少吧？”向湘见她对着手机发呆，凑过去看了眼短信内容，立刻叫出来。紫苑望了她一眼，充满疑问，向湘不好意思地放低声音，“住在圣约翰堂的台湾男孩子本来就是我们八卦的重点嘛，长得帅，家世又好，当然出名了……你认识他啊？”

　　圣约翰堂是港大最老的舍堂之一，向来是豪门贵族子弟入住的首选，旭日集团这些年业务蒸蒸日上，萧家财势愈发显赫，萧岚这个英俊多金的钻石王老五自然也成了一众女生的关注焦点。紫苑失笑，用手机拍了拍向湘精致的小脸，自己回了房。

　　她程紫苑，一个北京四九城大院儿里的哑巴小孤女，是不是要重演当年被所有女生侧目与孤立的悲惨历史？

　　怨天怨地怨自己，要喜欢上这么一个头顶五彩光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