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50、雏鸟离巢

　　紫苑昨晚陪护到凌晨三点多才敢去睡，又怕欧阳俊半夜有状况，卧室门都不敢关，睡也睡不踏实，早上见他烧退了才安心去补觉，一个回笼觉醒来居然十一点了，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她自顾自先去浴室洗漱完，一边拍爽肤水，一边探头到厨房，欧阳俊正打鸡蛋，见她进来便道，“中午将就吃吧，我上午打了好一会儿电话，看看时间不早，出去买菜回来再做就太晚了。你这日子怎么过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下午我带你出去买点。”

　　紫苑提笔，“你不去上班？”今天并非周末，她是放假在家无事，他怎么也这么闲。

　　“电话指挥就行，反正也没什么大事。”欧阳俊叹了口气，“大事都尘埃落定，多想无用，我且歇歇。”

　　“尘埃落定你还借酒浇愁？别蒙我。”

　　“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你外头坐着去，一会儿边吃边说。”欧阳俊拧开火，把她推出厨房。炒好西红柿鸡蛋，下一把面条，不多时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就上了桌。欧阳俊一边搅着面，一边跟她详说了一遍徐青蓝，林瑞和柯嘉桐的局，紫苑听得晕头转向，末了也只得问一句，“聚雪姐对你一片真心，三成而已又没有控股权，你怕什么？”

　　欧阳俊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时才忽然笑笑，“嘉阳的股权分配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事儿倒也不急，明年再说吧。再不吃面要坨了。”

　　吃罢饭紫苑主动去洗碗，谁知刚套上手套就听到客厅里一声吼，“程紫苑你给我出来！”

　　慌得她赶紧摘了手套冲进客厅，只见欧阳俊捏着一本文件夹朝她怒目而视。紫苑心里一沉，那是她申请交换生的材料、交换过去的课程清单、各项费用列表……，因为经常要翻查，随手就塞在茶几下面了……

　　“这是什么？”

　　你自己不会看么，紫苑迟疑地走过去，打开的第一页是港大舍堂申请表，9月开学，8月20日就可以入住。欧阳俊看一眼申请日期，正是昨天。

　　“我要不是今天发现了，你是不是飞去香港了我都不知道？”欧阳俊一张张翻看，越往后材料日期越早，他就越恼火，没翻几页就气得太阳穴又有点发疼，他将文件夹扔到茶几上，双手揉了揉额角。紫苑问心有愧，又担心他身体，忙靠过去，却被他挥开，“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大三去港大艺术系交换一年，明年六月回来。”她老老实实写道，“我四月申请的，学分攒不够申请也白搭，就想等六月考完了再跟你说，没想到考完嘉阳就出了远洋那档事，我看你忙得很，就没说……我是告诉过聚雪姐的！她答应我得空就跟你说……”

　　“我们之间讲话，还需要别人来传？怪不得我说你这个学期怎么比我还忙，原来都在忙这个！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你忙活了三个月，就找不出一天功夫和我说一句？！”他的反应异常激烈，“怕我不同意，想先斩后奏是不是？”

　　紫苑抬眼瞄了一下他铁青脸色，忽地想起两年前在紫荆花那让她晕头转向的一巴掌，顿时仿佛颊边跟着灼热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脸，目光不敢和他对视，低低地挂在他胸前的钮扣上。欧阳俊却没再说话，只有不均匀的喘息声在两人之间来回碰撞。紫苑装了一会儿孙子，不见动静，小小心心抬起头，正对上他默然看她的目光。

　　“你那么能耐，这时候装什么可怜？”他走过去掰开她的手，冷冷的话语说到后半句就软化了下来，“又没要打你，干嘛这样。”

　　紫苑素来坚强，可最受不得这种先让她委屈再弥补点温柔的作派，明知道又要叫他笑话，眼眶还是红了。她掩饰地蹲下身，写了几个字给他，“一年就回来了，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欧阳俊捡起文件夹浏览了一下交换生的学习内容，皱起眉道，“看起来一点都不适合染服专业，你怎么想的这是，想出去也去个对口的地方啊！”

　　紫苑解释道，“那得本科毕业申请硕士，我没打算出国呢，先去香港看看吧，课程不一样还能多学点东西。”她心里发虚，写完也不敢抬头看他。欧阳俊倒是没注意她的躲闪，他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带来的震动中，许久没讲话，半晌才长叹，“算了算了，也是我最近只顾着嘉阳，对你关心不够，能怪谁呢。”说着将她从茶几边拉起来，扳过她的脸对着自己，“阿俊哥刚才口气不大好，别往心里去，嗯？”

　　她点点头。她知道最近这段时间他的压力有多大，奔波到今也不能说结果有多好，还没从挫败感中恢复，又被她狠狠伤了一记，不过斥责她几句，连迁怒都算不上，她有什么可委屈？何况——何况自己也没说实话呢……她不安地看着他略显疲倦的面容，忽然觉得他掌心比自己的脸热上不少，忙伸手去试他额头。欧阳俊轻轻拉下她的手，“不烧了，没事的，别担心。你什么时候动身，飞机票买了吗？”

　　紫苑从书包里翻出火车票，欧阳俊抽过来看也不看装进自己口袋，“明天我就把票退了，坐飞机去。”

　　紫苑大惊，“行李很多，还是火车划算，反正有得是时间！”

　　“行李我让人用火车托运到深圳，你还是坐飞机。”欧阳俊不容置疑地说，“你坐火车最远去过哪？有超过八小时么？你知道北京到深圳要几个小时啊，别逞能了。”

　　紫苑还想再争辩，欧阳俊拉着她坐到沙发上，“你自己乐意吃苦，我还不想呢，就当是为了我。”

　　紫苑睁大眼睛，他要跟着去？“你不用去，雪明会到深圳接我……”

　　欧阳俊摇头，“你从没自己出过远门，还语言不通，人家说什么你都听不懂，带着那么多东西……”

　　紫苑飞快写完一行字，欧阳俊一边看，她一边抓着他手臂撒娇，“我都二十了，你总得让我有点自理能力吧，雪明会讲粤语，她会一直陪我进港大。”

　　她还没敢说，陈染秋和陶悠扬也在呢，他们也会帮忙的。

　　欧阳俊原本一心要亲自送紫苑过去，看到这行字不免有所触动。他承认为了不负程许志嘱托，自己对紫苑确有点保护过度，二十岁也真是不小了，过两年都该工作了，他总不能始终跟在后面做奶爸。欧阳俊想了想，放下字条，“那你把下飞机到在宿舍安顿好的每一步行动列成表给我，我得看看你规划得细不细，考虑周不周全。”

　　紫苑拼命点头，又去他口袋里掏车票。欧阳俊按住她手，“飞机还是要坐的，火车太累了。我一会儿让秘书给你订十九号的飞机，行李嘛……”他沉吟了一会儿，“我要是不去，行李最好随身，免得你麻烦，还是一起都用飞机托运吧。”

　　紫苑迟疑，第一次报道要带很多东西，超重很贵的。欧阳俊岂不知她在顾虑什么，看了她一眼笑道，“看你这小财迷，阿俊哥送你去机场，托运费用你别管，别总想着省钱，你阿俊哥现在有钱着呢……”说到后面，笑意也有了一点黯然。其实新天创投注入的一千五百万他还没捂热就都打给远洋以求速战速决，嘉阳帐上还是一贫如洗，三成股权还姓了林。昨天和林聚雪和解以后，他心里并不痛快，一方面为林瑞和徐青蓝，另一方面为自己，而后者要远大于前者——从决定接受林瑞条件的那一刻他就开始不停反省，为什么早已处于稳定发展阶段的嘉阳会走到这一步。从发展战略说，嘉阳进军互联网行业即便不能说是一个错误，至少也操之过急了，2002年已过了一半，嘉阳在频道建设上的收益远远不如预期，而AOL和其他海外媒体巨头的许可费反而不断提高，国内的互联网发展虽然迅猛，盈利模式却依然模糊，大多数互联网公司都不过是在较量谁能在烧钱大战中熬到最后——而嘉阳，并无这份实力，好容易搭上新天，这棵大树在友好的外表下却又藏着并不纯粹的目的。

　　个人角度来看，欧阳俊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整个危机中负有最大责任。田晓嘉退出后，嘉阳由他一个人说了算，托全行业向好的福，几年来发展竟是相当顺利，他不免有点自信心膨胀。世纪之交看互联网这一领域机会多多，他也心痒难耐，卷起袖子带着全副家当就杀进了战场。实际上嘉阳骨子里还是一个软件公司，带着这样的基因转行，反不如零基础的创业团队更适应互联网的行业规则。他的经验，他的资本，他的关系，很多时候不是动力，而是负担，当刚愎自用的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嘉阳已陷入空前危机。

　　思路仿佛脱了好长一段轨，其实也就走了一瞬间的神，他把目光焦点移回紫苑带着狐疑表情的脸，忽然又有点感慨，“丫头，你会不会觉得我管得太多太死了？”自己治理公司存在问题，教养孩子的手法是不是也难免偏颇？

　　紫苑笑着摇头，虽然有时确实受不了他的乾纲独断，可那毕竟也是为她好。十三岁就无父无母成了孤女，爷爷奶奶有心无力，叔叔婶婶有力无心，全心全力照顾她的也只有欧阳俊了。马上就要离开他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了，自己会不会像怀念他的呵护那样去怀念他的管制他的脾气他训哭她以后又忙着哄她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