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29、素手秋波

　　1998年的嘉阳，已经是一家位于中关村资源大厦的初具规模的软件服务与方案集成公司。这年秋天的华大综合信息系统项目的第一次开标大会，欧阳俊没有出现，只在公司里等带队的销售总监杨小文回来跟他汇报——今天是宣布入围短名单，当场宣布评标结果，嘉阳，虹彩的Miracle方案入选，SBM平台阵营则只剩下一家名为海辉软件的的集成商。杨小文死都忘不了SBM那位Juno Lin小姐进门时就已降至冰点的脸色，和四处找寻一圈不见欧阳俊只看到他时狠狠砍杀过来的如刀眼风，如果是老板坐在这里，Juno美女会直接冲上去剥皮拆骨吧。作为欧阳俊的心腹，杨小文知道老板和Juno一起合作过好几个项目，关系并不坏，可一直对SBM平台呈现积极进取态度的嘉阳在临近投标截止时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向Miracle阵营，说穿了就是背地里阴了Juno一回，怪不得开标大会老板都不敢参加。

　　杨小文和欧阳俊就入围后的竞争性谈判刚讨论了几句，桌上电话响了。欧阳俊接起来，一听对方声音便笑道，“开标大会才结束徐总就来指示了？”

　　也不知那头徐美女说了什么，老板连连点头，“好，没问题，我一定去……”

　　杨小文摇了摇头。公司里已有人猜测欧阳俊受了徐青蓝蛊惑才如此压倒性地偏向Miracle平台与徐青蓝结成统一战线，他杨小文若不坐在这个位置，估计也会有同样的怀疑。实际上一开始他也不大理解为什么欧阳俊把虹彩看得这么重要。华大这个项目，欧阳俊和他探讨了很久，从客户现状，嘉阳实力，技术平台特点，报价和折扣等等所有细节入手，连Miracle未来几年的发展战略都考虑到了，最后才决定把宝押在事先并没有太多人看好的Miracle平台上；为与SBM平台的集成商竞争，嘉阳一直摆出合作姿态，同Juno密谈了多次，还一起见过几次客户。正如欧阳俊所料，借着无辜的Juno，嘉阳的Miracle方案在投标前得到了很好的掩护，而在投标后，就该是虹彩上场与嘉阳唱双簧了。嘉阳为主，虹彩为辅，一起拿下这个规模近两千万的项目。

　　欧阳俊如何不知别人的种种揣测，他并不介意人家怎么说他和徐青蓝，唯一耿耿于怀的只是自己从背后插林聚雪的这一刀。在商言商，他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把嘉阳打造成Miracle金牌合作伙伴中的第一梯队，他想给林聚雪打电话，又想不出该说什么，道歉起不到任何作用，解释就更无从下手。说实话，他很意外林聚雪会这么信任他，以至于他临阵倒戈以后SBM阵营就一个海辉软件硕果仅存，是她太大意，还是他演技太好？不管哪种可能，他都很难在这个时候面对林聚雪。算了，还是等整个招标都结束了再去找她吧。

　　杨小文离开后，欧阳俊驱车来到人大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小酒吧和徐青蓝见面。徐青蓝心情甚好，一见到他不由分说先跟他碰了一杯Gin，欧阳俊见她眼神迷离表情微醺，忙问酒保她之前表现，酒保笑着说这位美女已经喝了三四杯伏特加鸡尾酒了。欧阳俊皱了皱眉，徐青蓝见他严肃表情，格格娇笑道，“这么紧张干什么，姐姐我酒量很好的，想当年，第一次和Steve出去见客户，我一个人打通关，不费吹灰之力，那时候，你大学都还没毕业吧……”

　　欧阳俊直接把她手中的杯子抽走，对酒保说，“给她来一杯柠檬水。”酒保犀利眼神在两人面上扫过，见怪不怪地转身工作。欧阳俊侧身靠在吧台，正脸对着徐青蓝说，“徐总，趁你还没醉，咱先说正事儿？说完你抱着酒桶喝我都没意见。”

　　“怎么还叫我徐总，我早都不叫你欧阳总了，你存心的是不是……”徐青蓝三指松松捏着透明的柠檬水杯，秋水轻波，隔着玻璃往他眼中荡漾。欧阳俊笑了笑，接过酒保递来的马丁尼，和她碰了碰杯，“那叫徐姐吧，徐姐发令，我马不停蹄就过来了，你还卖什么关子呢？”

　　徐青蓝乌眸一闪，垂头扫了一眼手袋，“不就是那份应答书么，行行行，你要我给你，着什么急呀，真是的……哎，还真是我的错……我放车里了，走，跟姐姐去车里拿。”

　　酒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明手快拦住欧阳俊，“两位要走请先结帐。”

　　徐青蓝打掉酒保伸出来的手嗔道，“瞧你们这鸡贼的，还能喝霸王酒不成？算了，欧阳你在这里等，我去拿。”临走时，纤纤素手还在欧阳俊肩上温柔一拍，娉婷而去。欧阳俊哑然失笑，回身坐上吧台椅，刚呷了一口酒，抬眼便对上酒保别有深意的目光。他心中一动，问道，“她是你老主顾了吧？”

　　酒保咧嘴，“最近来得多一点罢了。”

　　还真会绕，欧阳俊暗哼一声，面上却现出探究神色，“想必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酒保微躬的身体站直了，一副了然姿态，“能让她像今天这样的，倒也不多。”

　　欧阳俊眯起眼，打量着酒保，酒保但笑不语，再不多嘴一句。不一会儿徐青蓝便自后按住了欧阳俊肩膀，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你看我这个老糊涂，我今天根本没开车来，车还在公司呢……”

　　欧阳俊冷了声音，“徐姐耍我呢？”

　　“真对不起了，要不，你跟我去公司拿？”他的侧脸有着刀削斧凿般硬朗的线条，距离太近，仿佛直要划进她心里去，徐青蓝一怔，按在他肩上的手也离开了。欧阳俊站起来，脸色温和，仿佛刚才那一句的寒意不过是她错觉，“太晚了，改天吧。你没车，我送你回家。”

　　“你真是很喜欢送人回家呢。”她当然知道，他不过是不愿出现在虹彩办公室。欧阳俊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算来还真是，机场、Miracle隔壁的停车场，加这次，都有三回了。一时语塞，他只好借着结帐避开回答。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他在心里一再敲打自己，要小心。

　　一直到徐青蓝进了单元门，欧阳俊才微微松口气，想想又有点郁闷，改天还得再跑一次，他将车停到小区门口附近，下车点了支烟，回顾这一段和虹彩的合作，总觉得顺利得不像真的。短名单就剩下三个公司——虹彩，嘉阳，海辉。平心而论，海辉在SBM合作伙伴中实力乏善可陈，竞争将在虹彩和嘉阳之间展开，只要没有意外，嘉阳会以十分可观的价格拿下项目，然后和虹彩平分溢价收益。但是，又有谁能铁口直断没有意外？

　　就在他掐灭烟头准备上车时，暗夜中一点同样的烟头红光吸引了他注意。凝眸一看，站在离他不远处的门柱旁那瘦高身影，不正是虹彩的副总高鹏？

　　若是换成虹彩别个员工，他还不一定能认出来，只是这高鹏跟他也算老相识了，早在三年前，高鹏还不是高总而是高工的时候，华兴那个项目，他就把这张斯文的书生脸记得牢牢的——他想问他是不是偷偷配了嘉阳的办公室钥匙已经很久了！

　　但这都是陈年旧事了，他更好奇的是，在这已然有几许寒意的初秋夜里，高鹏何以出现在徐青蓝的家门口？

　　他走过去，本想客气寒暄，又觉得这场景实在可笑而诡异，索性直接问，“高总怎么盯上徐总梢了？”

　　“欧阳总怎么才进去就出来了？”

　　欧阳俊吓了一跳，对他的出现高鹏始终镇定，这已然出乎他意料，一句针锋相对的问话，更是让他措手不及，那里头，含了多少讽刺，刻薄和敌意？

　　怎么会这样？他飞快扫了一眼周围，就在高鹏身后，他看到了徐青蓝的车。他知道徐青蓝的车钥匙高鹏也有一副，他竟将车开了过来，而且肯定在自己出来之前就已经停在这里了，这蹲守的举动，监视的姿态，质问的语气……欧阳俊忽然闪过一个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高鹏对自己有醋意？！

　　回想过去几年的交手细节，他越想越发现自己后知后觉。那个始终在徐青蓝身后不远不近站着，目光不离不弃追着，贴身伺候，细心呵护的男人，原来，忠于的不是公司，而是一个女人。

　　他定了定神，故作无害状笑道，“人送到了，自然就出来了，高总怎么也不给徐总打个电话？”

　　高鹏显然也没有料到欧阳俊能如此客气，实际上刚才那句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下也不由得软了口气，“我是来送东西的，人既然不在打电话也没用。”

　　“你送的一定是那份应答书吧？那本来就是徐总要带给我的，只是她忘了开车过来。”

　　“我……还是先给徐总吧，给不给你她自己有主意。”

　　高鹏匆匆地把车开进去了。欧阳俊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虽然两家公司的合作在暗中进行，但虹彩将自己的应答书给嘉阳，身为徐青蓝心腹的高鹏知道得一清二楚，在他试探性抛出那个问题时，高鹏脸上有明显的排斥和戒备，而其后把车开了进去找徐青蓝，那只能说明，不把应答书交给他欧阳俊，就算不是徐青蓝的授意，至少也不会是她的“老糊涂”！

　　欧阳俊机伶伶打了个寒战。他拢了拢衣领，上了车，掉头往来时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