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23、水晶之泪

　　欧阳俊坐了一夜火车，正觉肚饿，便把鱼丸汤端去厨房，一会儿又出来问，“那个票还是场地票，你哪来这么多钱买的？”

　　紫苑强自镇定，握笔如椽，“同学买的，买多了找不到人去就拉我去。”

　　“真的？”欧阳俊总觉得不对劲，演唱会，晚归，投宿，夜宵，似乎一切都合情合理，又似乎一切都与以往不同，他坐在紫苑对面，直视她的眼睛，“告诉我谁买的。”

　　紫苑低下头不答。

　　“……告诉我，是不是那个姓萧的同学？”在他印象里，这样价位的场地票买来送人，也就萧岚有这样的经济实力。

　　紫苑咬着唇，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他也送你回来了？”欧阳俊的声音板了起来，“抬头，看我。”

　　紫苑重新抓起纸笔，“昨晚下大雨，我让他在这里等司机来接再走。我煮了一锅鱼丸汤给他，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人很老实的！”

　　欧阳俊沉默了很久没说话。紫苑不安地抬头，正对上他那双忧虑不安的眼睛。她心中一急，又写道，“阿俊哥，我错了，我以后不和他单独出去玩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欧阳俊摇摇头，“我没生气，只是担心又后怕。你是大姑娘了，会有男孩子来约你，你不是不能出去，但要学会保护自己，像昨天晚上这样的事情很危险你知道吗，万一那个姓萧的小子不安好心呢？……”

　　紫苑拼命摇头。萧岚怎会不安好心？他对她不知多好。

　　“你呀，真是女生外向。”欧阳俊叹了口气，“既然他确实没干什么坏事，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可是以后你再和男孩子出去玩，要提前告诉我，而且晚上不能这么晚回来，知道吗？你是女孩子，是弱势群体，只能预防，很难自卫，所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患于未然这五个字你必须时时刻刻放在脑子里放在心上，听到没有？”

　　紫苑拼命点头，大眼睛有点儿潮湿。她并不害怕束缚，也不觉得委屈，她只是从来被阿俊哥这么严肃，这么直接地教训过，他是真为她生气了，也是真为她担心了，她知道自己伤了最爱她最关心她的人的心，眨眨眼，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欧阳俊其实并没有面上看来的那么不悦，紫苑十五岁了，他当初展开轰轰烈烈攻势追求如郁的时候也不过十八岁，他是年轻人不是老酸儒，当然能理解少男少女对异性懵懂青涩的好奇与向往，只是紫苑第一次干这么不靠谱的事，他务必要狠下心立好规矩，让她知道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保护好她不犯一朝不慎一生后悔的错。

　　“好了好了，才说你两句就哭成这样，丢死人了。”欧阳俊奉行打一巴掌给颗糖的策略，软了声气，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痕，紫苑刚要掰开他的手，他却忽然弹簧一样跳起来，“哎，那汤还在火上，都开了不知道多久了……”说着扭头往厨房奔去。

　　紫苑愣了一下，随即带着眼泪笑起来。

　　欧阳俊给自己和紫苑一人盛了一碗汤，权当午餐前的点心。汤还烫着，他一边搅一边说，“紫苑，阿俊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这么严肃，还“商量”，紫苑赶紧坐正了洗耳恭听。

　　“我这次去广州，打听到第一军医大有一个脑神经外科的专家，中西医结合治疗的，接过你这样的病例，我想等你中考完了带你去看看，你看你六月份中考，高中开学是九月，中间快三个月闲着，正好能利用上，中医治疗比较慢，除了这个机会，别的时候去就都得请假了。你觉得呢？”

　　紫苑放下碗，写了几个字，“我有时间，你没有啊，你怎么能离开北京那么久？”

　　“我带你过去，在那里待大概一周，剩下两个月每周过去看你，再找一个保姆在医院照顾你，你觉得怎么样？”

　　紫苑迟疑着，笔尖在离纸一毫米的地方轻轻游移，许久才落下去，“肯定要花很多钱，我不想花你的钱。”而她自己除了妈妈留给她的读大学的学费，并无余财。

　　欧阳俊笑道，“咱俩谁跟谁啊，再说你阿俊哥现在不缺钱。”去年夏天的财务危机已经过去，嘉阳的现金流现在很健康，他的积蓄也都回来了，只是读MBA的时间恐怕要往后推推。

　　“可我还是不想花你的钱，你的钱自有用处。”要不是挪用了积蓄，颜老师也不会跟他走到这一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钻牛角尖呢。”欧阳俊摸摸她脑袋，“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亲妹妹看，哥哥给妹妹花点钱有什么啊？再说，算我借你的总行了吧？你治好病，将来能找到好工作，赚的钱会比现在多很多，到时候还给我，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拜托你眼光长远点好不好？”

　　紫苑咬着唇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写道，“那去了就能治好吗？”

　　做了六年哑巴，她已经十分习惯沉默的生活，甚至有点惧怕恢复说话的能力，她忘了怎么大声争辩，怎么伶牙俐齿，忘了怎么浅吟低唱，怎么歌声嘹亮。如果花费太多功夫和金钱最后却仍然没有结果，她宁可不要踏出这一步。

　　“不一定，我只是听说那个专家有过疗效不错的病例，谁也不能保证你一定也可以。但无论如何只要有一份希望，我们就得十份努力去尝试，对不对？”欧阳俊凝视着她，眼中透着期待与热切，“紫苑，我从来没听到过你的声音，就当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们去试一试，好不好？”

　　紫苑迎着他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如果真能说话，她一定要把第一个声音作为礼物送给他。从此不再需要纸和笔，不再需要他等她一笔一划地书写，他们可以你一言我一语地抬杠斗嘴，可以一块儿唱歌一起大喊大叫……那样一幅绚美画面其实从未在她心底消失，只是因为太遥不可及，才被她强行从梦想里抹去，而现在，他过来，告诉她，他要为她找回她的声音，重拾她的愿望。

　　眸中思绪在一瞬间闪过千般变化，紫苑搂住他脖子，投入他怀中久久不愿离开，明明已是夏初五月，她却倍加贪恋他胸前的温暖，眼眶又有点湿了，他斥责她她想哭，他怜惜她她也想哭，程紫苑原不是个爱流泪的女孩，偏偏在她的阿俊哥面前，她好像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个透明而脆弱的水晶娃娃。

　　紫苑中考那天，欧阳俊去了一趟Miracle。听说Miracle高层陷入动荡，梁捷的老板，Miracle中国企业及合作伙伴事业部总经理Steve要走了，便来找梁捷探探消息。梁捷这次没有在楼下咖啡厅接待他，而是带他去了离公司十分钟车程的一家茶馆。午后的阳光给墨绿窗帘镶上金边，很有几分奢华意味，梁捷心情甚好，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似乎也柔和了很多。他一边主动给欧阳俊斟茶，一边打开八卦的话匣子，“Steve这次是game over了，不过谁也想不到他竟然走得这么惨，真是太surprise了……”

　　“听说他要回总部？”

　　“本来是让他transfer做Senior Adviser，他不要——你也知道那种role都没有power，好shame的——他坚持要回HQ，那就只好让他回去了。如果是我，我也会走啦，在这里根本做不下去了嘛。”

　　“他不是你们大老板的红人吗，怎么会这样？难道跟你们新来的那个CEO有关？”欧阳俊知道Steve一直是Miracle负责中国大陆的销售副总裁Peter Geng的心腹，他俩是台大毕业的师兄弟，多年来关系都非同一般，而就在上个月，Miracle中国原CEO，新加坡人Jacky Chen陈琪调回总部，总部新任命了一位CEO，地道的大陆人管耀宏。

　　“你消息真灵通，你知道以前Miracle的整个sales team从Peter往下是铁板一块啦，SME和EPG的GM（总经理）都是他的人，Jacky根本指挥不动他，整个Miracle的business基本都是Peter在control。这两年，HQ觉得Jacky和中国政府和本土market的relationship做得很坏，performance也不如预期，尤其是盗版，中国市场盗版太厉害了！”

　　欧阳俊尴尬一笑，嘉阳都还有好几台电脑装着盗版Miracle软件呢，他喝了口茶接道，“所以就用管耀宏换下了陈琪？”

　　“管耀宏是你们大陆人，在SBM和Miracle都待过好多年，HQ觉得这样的人比较能搞好local market吧。管耀宏来了一看，哇噻！Peter和他下面的四大金刚都这么拽，根本不把Jacky放在眼里，到底谁是老大？”

　　“但怎么Peter好好的没事，Steve却倒了？”

　　“管耀宏肯定先跟Peter暗暗过招啦，依我看呢，过招的结果就是他发现Peter现在还不能动，但Peter这帮人肯定要砍掉几个啊，就拿Steve开刀了，这叫杀鸡儆猴嘛！”作为梁捷的老板，去年Steve从SME调任EPG成为企业及合作伙伴事业部总经理时，把他梁捷也带了过去，对他不算不好，怎么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欧阳俊心中微微疑惑，面上却依旧平静，“Steve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了？连Peter也不救他？”

　　“什么把柄，徐青蓝咯！哈哈……”梁捷说起这美丽名字，眼中八卦的火焰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