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监守自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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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月，农历鸡年腊月，紫苑和欧阳俊一同回到乐亭参加小杰的婚礼。县城已没有村里办喜事大棚子摆大盆菜的景象，可逗新郎和逗媳妇的风俗还是牢牢保留了下来。逗新郎还不算太离谱，包括紫苑在内的所有男方家人都准备了大把红包以备闯关，漫天撒钱的阵势下小杰终于成功把新娘子给接了出来。到了饭店车门打开，这逗媳妇的环节可就让紫苑傻眼了。男方女方的亲戚朋友都出现在欺负新人的阵营里，作为接亲姑娘一直护着新娘子的紫苑一下车就见到一群年轻男女揣着喷彩带，彩纸屑，各色坚果，甚至沙土和汽水从各个角度蜂拥而至，照准了新郎新娘劈头盖脸要砸下去，还有个小伙儿握着生鸡蛋就冲了上来！
紫苑忙架起新娘子往前跑，没跑出几步就被手持各种“凶器”的亲友团给冲开了，人群推推搡搡地将她撞得东倒西歪，噼里啪啦的鞭炮就在耳边炸开，大伙儿却浑然不觉似的越闹越凶。正晕头转向间，一只手大力将她拖出混乱现场。
“哎呀你别拦我，我还得帮海云挡着点儿呢……”紫苑挣开欧阳俊的手就要往人群里冲。欧阳俊一把拽回她笑道，“他们闹他们的，你操什么心，没看你几个堂弟堂妹还躲在一边嘛！”
紫苑一跺脚急道，“那不一样，那可是我送给海云的婚纱……他们居然拿生鸡蛋！……”
“谁叫你还要送婚纱的，红包都送过了你也尽到本分了。”欧阳俊闲闲地说，跟在人群后面慢慢朝店里走去，紫苑边往前拖他边念叨，“那是心意，心意你知道不，谁像你这个市侩商人啊就只知道钱……”
“你不市侩，你不市侩将来咱们别收红包啊……”
“不收就不收……还有啊，谁跟你就咱们了？”紫苑嗔道，见两人已走进了大厅，下意识便要缩回手，不想欧阳俊毫无松开手的意思，反倒抓得更紧。
“阿俊哥……”她挠了挠他的掌心小声说。欧阳俊又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新娘，拉过她低声问，“你怎么把你的婚纱给她了？”
“咦，你不早知道了吗？”紫苑奇道。欧阳俊皱眉，“我说的是那件婚纱！你让我带到旧金山的那件！”
紫苑更加莫名其妙，“一直都是那一件啊，那件不是获奖的嘛，要送当然送我最好的作品了，再说其实我到现在有成品的婚纱也就只有这一件……”
“那件婚纱……就是你新丝路拿第三名的作品？”
“是啊，怎么当时罗兰没跟你说清楚吗？”
“当时罗兰临时有事，托她同事拿来的，只说是你的婚纱，我还以为……”欧阳俊扑哧一笑，黑眸忽现夺目神彩，“我以为是你给自己婚礼准备的婚纱……”
紫苑“嗷”地叫了一声，“怪不得那天你看起来那么奇怪！……”
“我怎么奇怪了？”
只见紫苑把双手插在裤袋里，不情不愿地说，“嗯，挺好的……”
然后转了个方向婀娜地一扭头，“就只是挺好的啊？”
再回到原地拿腔作调地挤出几个字，“仙女下凡！”
欧阳俊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地咳嗽两声，伸手在她头顶敲了个栗子，“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
“喂！都说了不许再敲我脑袋……”紫苑捂着头不服气地叫道，还没等笑声散尽，程老太太已颤巍巍颠了过来，“苑儿怎么还在这里，快过去快过去，欧阳先生您也过去吧主桌就差您了……”
欧阳俊吓了一跳，“我哪能坐主桌啊您折煞我了……”
“能坐能坐，我们都安排好了，紫苑也上主桌，你俩坐一块儿啊……”老太太喜笑颜开地领着两个人往前走，远远就亮开嗓门叫道，“亲家这就是我们老大的闺女，头回见吧，苑儿快叫人！这是我们老大在北京的朋友，这些年多亏了他替我们照顾苑儿……”
紫苑不安地看了一眼欧阳俊，之前她也不知道主桌会这么安排，现在想来倒不难理解。从老头老太角度，出于对欧阳俊这么多年照顾孙女的感激，自然会想要请他上主桌；另一方面，欧阳俊可算程家交际圈中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看二叔二婶那一脸与有荣焉，不住炫耀的姿态，两人为挣面子而力邀他上主桌，也就不足为奇。
只是爷爷奶奶的讨好，二叔二婶的张扬，还有弟媳家人的艳羡，多少让她有些不安。幸好欧阳俊对程家还是亲家一直都谦逊有礼，才没让她在席间表现出太多局促。
“苑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吧，有对象了没？什么时候结婚啊？你比我们海云还大两岁呢……”海云的妈妈笑吟吟地问。紫苑眼皮一跳，筷子一抖，豆腐吧嗒一声掉在碗里，“没……没呢，我才刚工作，哪有时间想这个……”
说完赶紧低头夹豆腐，边咬边偷瞄身边的男人，某人正不动声色地举杯挡嘴，以近似唇语的音量念道，“我就这么见不得光？……”
紫苑不敢搭理他，只在桌布下面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
“苑儿你之前不是有个台湾……”二婶听了紫苑的回答脱口问道，紫苑笑容一滞，新郎官程子杰抢着打断，“妈你知道什么，没那回事，追姐的男生多了去了，你可别乱讲话。”
二婶似意识到什么，悻悻然闭嘴，顿了顿又刻意粉饰道，“侄女儿你可也别太挑了，转年你就二十五了，终身大事也得仔细考虑一下了……”
“是啊是啊，苑儿你现在毛病也治好了，工作也找好了，趁着年轻，正该抓紧时间把婚结了，孩子生了，以后也好安心工作嘛……”程老太太深觉二媳妇所言有理，拍着紫苑的手语重心长道，“听说你上班的地方男孩子少？你海阿姨在北京有亲戚，让她帮你介绍几个好孩子……“
紫苑哭笑不得地抬头，正对上小杰幸灾乐祸的目光，还没等她攒够勇气去看某人，就听海云妈妈接道，“这事儿我一定帮忙！不过小杰奶奶您放心，苑丫头条件这么好还怕找不到对象？“说着又献宝似的说，“对了，她叔不是在北京见多识广嘛，让她叔多留点儿意，苑儿的事肯定耽误不了，说不定明年就领个小伙儿来见您啦……”
欧阳俊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位大嫂口中的“她叔”指的正是自己，一口酒差点呛在喉咙里，回头正看到紫苑一副绷脸憋笑的欠揍模样儿，突地一团心火上窜，拿着酒杯就站了起来，“是是是，大爷大妈您放一百个心，紫苑的事儿就包在我身上，咱也不说虚的，就明年，明年这时候我肯定把这事儿给办妥了，您二位就等着喝孙女的喜酒吧……来我敬二老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一俟他坐下，紫苑一脚又踹了过去。
“这顿饭踢得很爽嗯？”散席回宾馆的路上，欧阳俊开始秋后算帐。紫苑黑着脸顶嘴，“谁叫你胡说八道的……”
“我哪儿胡说八道了？难道明年这个时候，你还打算把我藏着掖着啊？”欧阳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看，你也不用带着我见家长……”
“不用见家长？”紫苑一怔，只见欧阳俊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很快明白过来，她的家长……不就是他吗？
“你……监守自盗！……”紫苑无可辩驳，恨恨地嘟囔了一声，欧阳俊笑着牵起她的手，收起戏谑之色，“丫头跟我回厦门过年吧。”
“回……回厦门？”
“我想带你见我爸妈……用另一个身份。”欧阳俊认真地说，墨黑双眸凝视着她，却不想紫苑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不要！”
笑意猝不及防，凝固在他幽深瞳仁里。紫苑嗫嚅着收回他掌心里的手，低头不敢看他，“阿俊哥，我……我没准备好，等一等好吗……”
几秒钟的沉默，紫苑只觉得窘迫万分，幸好欧阳俊很快恢复了宠溺语气，顺带还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都依你。”
可接下来的路，再没有来时轻松，两个人肩并肩，隔了一尺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这么一直走到乐亭宾馆。昨天他们开车从北京到乐亭，紫苑和爷爷奶奶住，欧阳俊则住在宾馆，今天参加完婚宴，他就要开车直接去北京机场了。想想接下来两个人在相隔数千公里的地方各自过年，十天后才会再见，她心里就些发涩。
原来恋爱真的会降低智商和情商呢，以前一年半载见一回她也照样过得好好的……紫苑不无自嘲地想着，忍不住伸手拉了拉前面正在开门的某人，“阿俊哥……”
欧阳俊揽着紫苑进了门，“怎么了？舍不得我了？”
两个人还在玄关，紫苑便环腰抱住了他，“阿俊哥……对不起……我不是不想跟你去厦门，我只是……只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他拥着她，柔声问道，“他们一直都那么喜欢你，早就想认你当女儿，现在女儿变成媳妇，高兴还来不及呢。”
紫苑再也忍不住，呜地一声哭了出来，“阿俊哥，我……我怕他们觉得是我拆散你和聚雪姐的……”
最难堪的不是误会，而是没有误会，连解释的可能都不存在。当年那些冷眼与指责，烙刻在她记忆中从未褪色，而从她吻上他唇的那一刹那，所有她曾恨不能大声辩白的罪名就都坐实了。
圣诞夜他赶回北京之后，他们聊过很多，关于他突然恢复记忆的奇迹，关于他重新回想起来的点点滴滴，关于他们在彼此躲避的这几个月里如何牵肠挂肚，如何相思无眠，关于周家，关于萧岚，关于所有被他们绝然抛下的过往，和未来会如何幸福如何美丽的想象。
只有一件事，她刻意绝口不提。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她，或是意识到爱上她的。
答案越浪漫就越伤人，越真实就越沉重。那个潮热而迷乱的夏夜，他意识模糊地抱着她，猝不及防就夺去她的初吻，辗转舔舐，爱重情浓，却在天光大亮后全然忘却，又或是嘉云台上那段重楼深锁的日子，他替她擦身，为她上药，触过她每一处伤口也看遍她每一寸窈窕，就是再老成持正，她也感觉得到他带着药香的指尖几不可见的颤抖，还有高崎机场的搏命冲刺，中山路上的携手漫步，白城海滩的翻滚嬉闹，那么多探究和暧昧的目光，他都不以为意，只在众目睽睽中将她揽得更紧……过往的一幕幕潮水般冲上记忆的沙滩，那些引人遐想的情节，难逃猜疑的画面，甜蜜而酸苦的往事，都在引向某种或明或暗的可能性，而她，永远也不敢面对。
她介入了他和她的感情，他们差一点就要结婚，那些婚纱照如今还摆在欧阳爸妈的柜子里。甚至，她还可能扼杀了一个还未成形的孩子……
“阿俊哥……我不想去厦门……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你不要告诉他们，好不好，至少这次别跟他们讲……”紫苑抽泣着哀求道，“阿俊哥，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们……我们反正来日方长……”
身体被猛地搂紧了，紧得她有些发痛。欧阳俊没说话，只沉默着将脸贴在她额角，长长地，长长地叹息。
这原不是她的错啊，他才是这场三角恋情的罪魁祸首。当初天河的内幕，紫苑并没告诉欧阳爸妈，只说林聚雪也被人骗了，而林聚雪在他从印尼回国时下手的事，他就更不敢让父母知道，因此时至今日父母仍为林聚雪没做成欧阳家媳妇而遗憾。
就这样告诉他们自己和紫苑在恋爱，好像确实……确实有些突兀……
“阿俊哥……你怎么不说话？”紫苑抬头怯生生地问，“你生气了？……”
“傻丫头，我怎么会生气？”他抚着她额角的碎发轻言细语，千般怜惜，仿佛说话时呼吸重一点都会伤了怀里的女孩儿，“是我想得不周到，让你受委屈了……这些事都交给我吧，我会慢慢跟他们说清楚，你就开开心心跟爷爷奶奶过年，等着我回来，明年……明年……”
他拍拍她的肩膀，笑了笑才说下去，“明年不管在哪儿，咱俩一定会在一起守岁过除夕。”
紫苑乖乖地点头，复又将泪痕未干的脸贴到他胸前，“阿俊哥……”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她在他肩窝里拱了拱，小鸵鸟似的埋头低叫，“阿俊哥，阿俊哥……”
还带着残余鼻音和沙哑的娇呼几乎将他的心都揉碎了，这不知不觉转眼之间就长大了的女孩啊，不管如何破茧成蝶，如何惊艳蜕变，终归还是那个要在他怀里卖萌撒娇，流泪哭泣的小姑娘，他怎能不疼到心尖上，爱到骨子里，他简直不知要怎么才能更宠她一点……
最后一声阿俊哥在他蓦然落下的亲吻中悄然融化。欧阳俊轻轻啜吸着她红唇深处的清甜，体会她的每一丝颤栗，每一缕沉醉，每一点或羞涩或大胆的回应，舌尖过处只觉世间再无比这更美好的滋味，若这是夺命毒药，他也认了，并且，甘心情愿，甘之如饴。
“宝贝儿，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来着，你……要说实话……”彼此额头相抵，喘息相触的时刻，他低声问道，“你跟我说要去港大的前一晚，我喝醉了……我好像做了个梦，那个梦很美，我现在都记得……也很真实，真实到我都不敢问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你问过的。”
当然问过，在渔人码头，若无她的回答，他怎么敢那么做。心魔早生，无知无畏，栈桥那一声惊雷，不过是打开潘多拉盒子的钥匙。
“阿俊哥认错了人，偷走了我的初吻，还装什么都不知道。” 紫苑凝视着他，掌心贴上他已有些风霜的面容，欧阳俊便握住她手，细细感受她指尖流连的温柔，“我没认错……梦里那个女孩子是你，一直都是你。”
她的指尖忽地僵硬。
他的心，也随之陷入一种和缓，却避无可避的钝痛。
她不想听，那便不说罢。可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这些年，他从来没错认过她，那些时时侵入他脑海的影像清晰得惊心动魄，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的春梦旖旎而无望，若这是罪，都应在他身上便是了。她又有什么错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监守自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