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方兰生气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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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兰生气呼呼地向桃花谷那片湖光走去，手里攥着刚刚从阿翔利爪下抢回来的发带。一头乌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更加映衬出少年白瓷般的脸庞的细腻精致，甚至给这张脸染上了一丝它的主人所不乐见的柔弱无措。
快走到湖边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低沉嗓音：
“兰生。”
方兰生迅速回身，刚准备张开口痛斥阿翔的主人一通，却被眼前的景致怔在了原地。
黑衣少年站在盛开如织的桃花树下。清风拂面，掀起少年的衣角，带起一片纷纷扬扬的花瓣雨。少年眉目如画，眉间朱砂如洗。
却都失色于他那满含笑意和温情的深黑眸子，还有微微上扬的唇角。
一向冷峻的脸，此刻柔和了线条，仿佛沾染上了这片桃花林的粉色。
他见对方呆呆傻傻地瞅着自己无反应，便又唤了一声：
“兰生。”
——“兰生。”
方兰生怔怔地看着红盖头下新嫁娘娇羞半垂留给自己的侧面，直到新娘窘迫不安地颤声唤道：
“夫君？”
他才如梦初醒般地赶紧将红盖头彻底掀开放在一边。
刚刚耳边那声只是幻觉罢了。
他看着月言剪下一缕头发，然后将剪刀递给自己。他挽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刚准备依样剪下时，手却一顿。
——“兰生。”
他深吸口气，放下剪刀。踌躇再踌躇，终于还是开了口：
“月言，我酒有些喝多了，我想出去吹吹风……我一会就进来。”
好在屋外没有人听房。他也没走远，就站在新房门外，望着天边那轮明月。
努力睁大眼，直到眼睛涨得酸痛。
天边那轮散发着柔和白色光芒的圆月就像一只白凤凰一样栖息在黑黢黢的松林上。
看得久了，就隐隐泛起了红。
——“兰生。”
几十年后，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方兰生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盖过雕花大床边那些低低的抽泣声，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地响彻在方老太爷的耳边。
方老太爷眯了眯眼。
他已经想不起那个黑衣少年的模样了，自是连桃花谷那日的光华也湮没在漫漫人生长途上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那个人的身影更是很久很久没有再入过他的梦。
几十年前，沁儿走失又复得那夜，他站在琴川河边，搂着月言，指着河上的花灯。
他说，只要想到月言，他就不会迷失。
那个时候，他是真心这么以为的。
他真心以为他已经彻底走出来了。就连梦见那个人，醒来时也只剩淡淡的唏嘘和惆怅。
蛛丝一般轻飘飘，清风一过，便飘然而逝。
再后来，只有看见晴雪时，他才会想起这么个人。
而随着年纪渐长，他也不太爱和晴雪见面了，只是鸿雁飞书。
时光在晴雪身上停滞，她还是几十年前的那个活泼少女。
而他，终究只是一个凡人，只是做了一场太过摧残心肝的梦。梦醒了，便又堕回了凡间。
——“兰生。”
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分开时，两个人嘴里都是浓浓的铁锈味。
后来，他下定决心要娶孙小姐。
后来的后来，他和晴雪私定终身。
他和晴雪紧紧相拥，絮絮说着那些憧憬那些承诺时，他就站在拐角处。
安静地低头听着。身后几步远是担忧地看着他的襄铃。
后来的后来的后来，是蓬莱漫天的大火。
他用尽全身残余之力，催动法阵将他们挨个送走。
他几乎要弃了自己所有的决心，想扑过来阻止他，想要和他做同命鸳鸯，眼角残余的影像却是那个站在他身边的蔚蓝色秀丽身影。
最后，只有那条迅速隐入天际的苍龙身影。
——“兰生。”
清晰的像是就在他耳边低语的声音。
方老太爷慢慢合了眼。右手腕上晴雪赠与他的一块极北之地的灵石闪过一道五彩的光。
——“兰生。”
九百年后
听着屋外噼里啪啦的雨声，手上捧着本兵书的屠苏微微皱了皱眉。
乱世多灾，人祸与天灾。
村西侧的陆奶奶家的屋顶得去加固加固了。也不知道这场雨得下到什么时候。
屠苏虽然从未出过桃花谷，但也听闻谷外的世界现在正是兵荒马乱群雄割据。
油灯里的烛心无精打采，他走过去挑了挑。转身，想了想，走到那个灵牌前：
“晴雪，又下大雨了。”
两年前他和养育他长大成人的晴雪成婚，婚后一年，晴雪就去了。
十年前还是孩子的他下到桃花谷的湖水里，第二天晴雪在湖边发现身上衣物神奇般干燥的他。
他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想起了过去的事。却仍然感觉到自己遗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人和事。
晴雪知道他回想起了以前的事，虽然已经完全豁达不再如过去那般执着，但恋人能恢复记忆，仍是令她高兴万分。她一件一件地细细和他述说着过去那些事。
在晴雪的讲述中，那些陌生的记忆也鲜活了起来。却总是缺失了些什么。
一些隐秘的，只有流转的清风朗朗的明月沁人的花香才知道的事。
寻回的记忆里，缺了一抹至关重要的颜色。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至少，他爱的那个女子还在身边，至少，他还来得及为这个为他牺牲颇多的恋人做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是爱晴雪的，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他怎么可能不爱晴雪？晴雪是这样一个如阳光般美好灿烂的女子，九百年前如此，九百年后亦是。
他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虽然不能离开桃花谷太远，但是有晴雪陪着也没有关系。
只是晴雪的身子到底撑不了太久了。她虽然有灵女那远超常人的寿命，但是到底也是有尽头的。
他们成亲后过了一年快乐温馨的日子，晴雪满面含笑地离开人世了。
晴雪离开后，他也没打算离开桃花谷。他成了村长，守护着这片满载九百年回忆和温情的地方。
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坐在湖边小坡上的一棵桃树下。或许看看书，或许吹吹叶，或许睡睡觉，又或许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
为什么独独喜欢这棵树，他也不知道。
他就是喜欢这里。
咚咚咚。
“屠苏屠苏！”
少女焦虑的叫喊声和敲门声打断了屠苏每日和晴雪诉衷肠的时间。屠苏皱了皱眉，却也没有不悦，只是几个大跨步来到门边迅速打开门——这么大的雨天，这么焦虑的静怡，必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屠苏，”看见村长，静怡焦急地打了个手势，就要屠苏跟自己往村外跑，“有人倒在了村口，他身上都是血！”
屠苏来到村口。在铺天盖地打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的雨帘里，他看见了那个仰面倒在地上的瘦弱的青衣身影。青色衣衫上全部都是血，那人的脸庞却不知是否被雨水冲刷的，苍白的几近透明。
屠苏心头一跳。
三日后，青衣少年终于睁开了眼，他的名字是方兰生。
他才清醒没多久，就瞪着大眼撇着嘴说：
“你这人怎么跟木头似的！哼！木头脸！”
方兰生。木头脸。
桃花树下第一个和自己结发的人。
缺失的那一块终于归了位。
——“兰生。”
五百年后
“猴儿，你当真要去找公子？”
即使过去千年，身为剑灵的红玉仍明艳如昔，面对故人，说话口吻也与千年前无异。
方兰生左手拂过右手腕上的灵石，坚定地点头，掷地有声：
“嗯，我要去找屠苏。”
红玉摇了摇头，再次试图阻止被屠苏托付给自己的兰生：
“公子入魔已久，又拥有大神伏羲所忌惮的焚寂剑灵，天界那帮神仙不会放过他的，你去找他，非但于他无益，还会把你自己拖累进去。那帮道貌岸然的家伙，根本就不会介意你是普通人类的身份——”
“红玉。”十八岁的清朗少年抬手打断对方，眼神千年不变的清澈与坚决。
红玉心下一惊。即使过去千年，这一世的方兰生从初遇她始，便如前世般恼羞成怒地叫她“女妖怪”。和过去一样，只有当他认真严肃时，他才会叫她的名字。
她不是没有猜到为何兰生这两世都和那一世一样的原因。
她不知道晴雪给兰生那块灵石时到底知不知道那块灵石的作用。
她没有想到，兰生内心的执念有这么深。
千年前，所有人，包括兰生自己，都被兰生骗了。
业障已生。
当初陵越和芙蕖放弃了修仙之路，选择以凡人之身离世，只因为内心放不下的执念。
执念使人入魔。
而兰生却反其道行之。
屠苏又何尝没有看出这一点，却仍寄微弱的希望于自己的不告而别可令兰生死心断念，重返正道。
“红玉，前两世我都选择了推开他离开他。第一世或许还好，我到底也还算过得幸福安康，也算遂了他的心愿，上一世却惨死在他眼前……如果不是我的坚持与固执，又如何会累没有转世机会的屠苏堕入魔道，只为找寻转世的我，两个人能真正相伴度过平静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一世。我虽不后悔前两世的选择，但是我的确欠屠苏太多。”
读懂了红玉的表情和想要出口的话，兰生微微笑了笑，平和宁静如莲华，一如当年蓬莱大火后独自回到琴川站在故乡河边望着远去的花灯的方兰生：
“我虽然觉得我欠屠苏，但是这并不是我决定要去找他的原因。我已经还了好几世的债了，贺文君的，叶沉香的……很多很多人的。但是我要和屠苏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爱他。”
我爱他。我想要和他在一起。
管他是神还是魔，我只是想要和我爱的人相守。
若他成魔，我便相随。
红玉终于还是将方兰生传送到了屠苏所在的地方。
方兰生出现时，屠苏正靠在沙发上闭目。
感受到空间的波动，他睁开眼，看见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灵动的桃花眼波光流转。
一定是幻觉。一定是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
“木头脸。”
幻觉。
“木头脸。”
幻觉。
“木头脸！”
一只手伸过来狠狠地拧住屠苏的脸颊。脸颊上的刺痛终于让屠苏彻底清醒相信。
“你如果再敢丢下本少爷，本少爷——”
方兰生揪着屠苏的衣领，气势汹汹恶狠狠地怒吼。
“兰生。”
简单的两个字，简单的抬手抚上对方脸颊的动作，就让怀里炸毛的少年彻底消了声。
绝对不会再放手。
那就一起堕魔吧。
尾声
“兰生。”
“嗯？”听到恋人的叫唤，方兰生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正上方屠苏的脸。虽然不甚明显，方兰生却可以肯定对方此刻脸上是挂着笑容的。
“兰生你刚刚梦到了什么？看你做梦的时候一直在笑。”
“咦？我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木头脸你怎么都不叫我！等会襄铃和红玉还要来吃饭啊！都这个点了，怎么来得及啊！”
没有回答屠苏的问题，兰生只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向屋外冲去，一溜烟跑进了桃花谷唯一的厨房。
屠苏看着兰生冲出卧室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五年前，就在天界众神已经降临凡间开始布阵准备捉拿屠苏时，大神女娲和祝融却出现了。因为他们的干预，屠苏终于还是能留在人间，只是身上又多了一道封印。
那道封印虽然对屠苏一度造成巨大的伤害，差点就令兰生放弃所有道行和性命只为陪屠苏一起消逝，但是却也成为不会再有人来拆散他和兰生的证明。
他和兰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
方兰生冲进厨房里，拍了拍自己莫名烧起来的脸。
他才不会告诉木头脸刚刚那个自己一直在笑的梦里，出现的是他那根死木头！
否则木头脸又会暗爽了！
他绝不会告诉木头脸自己是梦到了这一世和他重逢的那一幕！
——“兰生。”
听见有人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十八岁的高三学生方兰生，忍不住回了头，然后就怔在了原地。
随风摆动的柳条下，树后转出一名玄衫少年。眉目如画，眉间一点朱砂如洗。
一向冷峻的面容，此刻却唇角轻扬。黝黑眸子里漾着一片温情和深情的汪洋大海。
玄衫少年见对方呆呆傻傻地没有半点反应，唇边笑意再度加深，眼睛里却慢慢掀起了惊天波澜：
“兰生。”
弹指一瞬，沧海桑田，已是五百年。
我终于找到了你。
——“兰生。”
——“嗯，木头脸。”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