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轻灵行空

18、第十章（下）

　　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恐怖
　　超过这冰冻太阳的寒冷残酷
　　和这像太古混沌似的茫茫黑夜

　　我的心坠入黑暗深渊
　　我从深处求你垂怜
　　你，唯有你使我悦爱

　　——波德莱尔《我从深处求告》

　　道莲躺回了原来的床上，林森下意识地觉得眼前的人可能不想呆在医院之类的地方。
　　男人想着对方意识不清时冒出的那句“带我走”，是要什么人带他离开哪里？难道是指脱离暗峡或白景生吗？
　　他不清楚这个人这句暧昧不明的梦话有什么含义，只是其中隐隐的呼救意味让自己心里微微扯了一下。
　　目不转睛地看着昏睡中暂时安静下来的人，面色复杂的男人坐在一边听着医生忐忑不安的汇报。

　　“就目前检查的结果来看，身上的枪伤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有一点比较奇怪。”
　　“我们发现他大脑边缘系统的杏仁核处于过度激醒的状态，这是产生部分情绪的脑组织。”
　　“刺激杏仁核可能会使个体表现出迷惑、焦虑、恐惧、退缩反应或发怒、防御、攻击反应。”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其它具体的器质性病变，初步猜测此人具备患有神经官能症的可能性,一种非精神病功能性障碍。”
　　“神经症经常导致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等体征，患者如若是焦虑型神经症，则会伴有惊恐障碍等继发症。”
　　“惊恐障碍表现为诱因不明的突发性发作，发作时表现出强烈的恐惧、焦虑，以及明显的自主神经症状。”
　　“多汗、惊颤、心悸、呼吸困难以及胃肠道功能紊乱等都是常见现象，甚至会有人格或现实解体、濒死恐惧或失控感等痛苦体验 。”
　　“焦虑性神经症的发病与各种心理、生理以及社会因素都有关，也可能是突然的巨大刺激导致的暂时性神经症症状···”

　　林森眉头皱起，脸色沉了下来，他似乎触摸到了少许那具冰雪一样无瑕的身体里潜藏的阴影。
　　但是他没有产生更多的情绪，每个人都有秘密，哪怕是冷血无情的杀手也不例外。
　　恐怕自己也可以算是个现成的例子。

　　正当男人沉默寻思时，床上的人忽然一个抽搐再度紧缩成了一团。
　　不清楚诊断到底有几分准确，因此不敢妄自下药的医生胆战心惊地欲走上前查看。
　　结果自家老板挥手示意他退下，虽说是相当不放心却也只好遵命离开。

　　林森站起身来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貌似处于发病状态的人。
　　纤瘦的身体发冷一样止不住地颤抖，如同要把自己揉成一团那样蜷缩着。
　　男人压低身子双手撑在那具背对着他的身体两侧，笼罩着那如同脆弱胎儿缩在子宫里的人。
　　磁性暗沉的声音在对方耳边缓缓地低语：“我不知道你有怎样的过去，但现在看来你和我的确是同类。”
　　看着那双皱眉闭着的双眼，他知道这个人听得见：“我们都需要抗争，和来自我们自身的某些东西抗争。”
　　身下的颤抖似乎略有减弱，转而代之的是急促不稳的呼吸，男人一个字一个字近乎命令地说道：

　　“我不能输，你也不能。我们都不会输。”

　　······

　　道莲再度清醒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一睁开眼就闻到了熟悉的辛辣烟味。
　　站在窗前看着夕阳抽烟的林森并没有转头看他。
　　道莲坐起了身，听见对方随意地开口：“醒了？”
　　他嗯了一声，浑身还是有些无力，但混乱的心绪明显已经平定。
　　男人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流了那么多汗，要不要喝水？”
　　道莲沉默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看见对方摁灭烟走到饮水机前开始倒水。

　　干净的带柄瓷杯，盛一半热水再装一些冷水，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水流声清晰地响动。
　　道莲抿了下嘴唇，然后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开口：“你都看到了？”
　　这次换男人嗯了一声，他把水杯贴到嘴边试了试温度，轻吹一口气。
　　道莲表情半是复杂半是带笑地问道：“看来林老板并不想问我些什么。”
　　林森转身走过来把水杯递到道莲手中，嘴角是若有若无的笑意：“有必要吗？”
　　看着眼前有些奇怪的表情，他笑得更明显：“不管你有什么毛病，能把说定的事办成就行。”
　　说罢男人重新走回窗前，继续在落日淡淡的余晖中开始沉默地抽烟。
　　看着那被朦胧的光线柔和了棱角的英俊轮廓，道莲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捧着温暖的水杯开始慢慢地喝。

　　······

　　濒临崩溃边缘的失控感，并不是第一次体会到。
　　漫无目的的巨大恐惧如同鬼魅一样缠绕于整个心脏，甚至都不知道它生根何处。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凛冽寒意，冻得整个胸腔都止不住地打颤，几乎可以听见肋骨在咯吱作响。
　　他无处藏身无可躲避，只能用力抱住自己防御着不见尽头的煎熬将身心都彻底吞噬。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泥泞沼泽，记忆深处那片刺眼的白就是一切的根源。
　　为了从囚禁自己的黑暗深渊里摆脱出来他才存在于此，一个人挣扎至今。
　　但是那曲折幽深的道路是否能匍匐到尽头，尽头之处又是否真的有光亮可言。
　　那微不可见的一线希望会不会迟早消磨于那灵魂窒息的濒死绝望中。
　　他无从得知答案。

　　只是，如今突然出现一个声音，没有同情没有安慰没有怜惜没有悲伤，只是对他说：

　　我们都不会输。

　　那是怎样的一种坚定与平静，仿佛会引领他自深沉的苦难中浴火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