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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辋川散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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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当时烟柳,只是从前烟雨,磨灭几英雄。
(一)
故事的一切皆起源于三千年来唯一升入天界的凡人成璧。
三千年前神魔大战之时,人界惨遭牵连,生灵涂炭,寸草不生。于是三千年中竟无一人修得仙体,升入天庭。
成璧升天,天界自是上下欣喜不已,天帝亦是赐宴,亲自宴请这位天资卓绝的少年修士。成璧自小入仙门,不过双十就已辟谷,五百年渡过天劫顺利升入天界,此等天赋,或许只有仙草灵芝之类的半仙之体才能与之媲美。
天界人事悠闲,百无聊赖,世人生老病死百年光阴于仙人来说譬如弹指一瞬,当生命被无限的拉长,寂寞无聊也就如藤蔓般缠绕而上。成璧一出,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仙界引起众位无聊神仙的注意,天帝也不例外。
宴会上美酒佳肴、莺歌燕舞,有美婢名酒相伴,几乎是人间一个女人想要得到的全部。清俊自持的少年修士神情迷醉,眼眸却亮得出奇清明,天帝微醺间瞥见,拊掌而笑,亲自端了酒杯到成璧面前,犹带了三分醉意道:“成璧初升入天庭,可有什么想要的?”
顿了顿,又怕少女听不明白,哈哈大笑,“高官、厚禄、美酒、美人儿……只要你能想到的,我都可以满足你。”醉眼迷蒙间若有似无的闪过一道精光。
成璧轻轻一笑,却是不语。
厅外忽然传来守卫拉长的传报:“广寒仙子到……”成璧只觉眼前一花,美人白衣如雪,神情冰冷,心,突然漏跳了那么一拍。过了五百年,那人果然还是那般模样,那张熟悉的脸她怎样都看不够。
广寒仙子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坐上了他的位置。
成璧眸光闪闪,紧紧追随着冰雪美人。美人似有所感,竟是向她遥遥举杯,黛眉微弯。
难道,你竟然还记得,五百年前那个失足落崖的少女吗?
那一刹那,她似乎听到脑中某根弦啪地一声断了,竟然能清晰的听得到血液在脑中逆流的声音,所有的美景音乐都飞快的褪化成了黑白无声,成璧不能控制般看到自己的手指轻轻一指,嘴唇掀动:“我要……他!”
(二)
成婚那夜成璧醉了,天帝拿出珍藏了三万年的女儿红来庆祝这仙界难得的盛事,连南极仙翁都不远万里赶来参加婚礼。珠宝黄金、仙剑宝器,都流水价的往府中送去,
喜宴从早吃到晚,成璧已经记不起和多少人喝过酒,被多少人道过喜了,她只知道早已辟谷千杯不醉的她竟然醉得连路都走不稳,心肺中被烈酒灼烧的疼痛难忍,脸上却还是挂着笑意,踉踉跄跄的向新房走去。
她朝思暮想了五百年的那人,正端端正正的坐在喜床上,不言不语只是静坐着,就仿佛一幅画一样婀娜多姿。成璧忽然就不急也不醉了,她等了他五百年,现在他就在这里等着她,过了今夜,他就永远是他的了。
微抖的手轻轻地掀开红盖头,一阵白光闪过,面前却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场景。
锋利的刃摩擦着白玉般细嫩的皮肤,一丝血蜿蜒地流了下来。那个已经和她拜过堂马上要入洞房的人,右手反执着一把匕首,利刃正向着他自己的脖颈。妆容精致的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决绝神色。
成璧想笑,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笑不出来,只好尽量放柔了声音道:“寒儿,你这是怎么了?跟谁置气呢?”
美人不言不语,只是轻轻褪了左手玉镯,露出了白玉无暇的皓腕。这令旁人心猿意马的雪白肌肤却令成璧顿时如坠冰窖,她哆嗦着走向前,每一步都像灌了铅那般沉重,颤抖的手抚上那片肌肤,果然连任何红痕都没有。
“如君所见,广寒已非完璧之身,嫁与阁下非我所愿,今夜恕难从命,若阁下非要相逼,那广寒只有一死。”美人冰冷无情的话语衬着那雪白的皓腕,滚烫的鲜血从脖颈上一滴滴滑落,竟是白雪红梅般凄艳惨烈。
她能预料到他们之间千种相见的场面,却独独漏算了这一种。二人拔剑相向,似仇人般对视,在这满眼大红喜字的新房中,真真是莫大的讽刺。
“你……可曾记得……五百年前……灵山之巅?”
“无。”美人思索良久,朱唇轻启,吐出的却是最伤人心的话语。
成璧陡然失了全身力气,颓然而坐,想说话却发现牙齿竟然在上下打颤,口腔里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喉头涩的像是锈住了。
无话可问。
单相思了五百年的人,是她:为了入天庭见他不惜使用禁药的人,是她;没问他意愿一厢情愿求娶的人,是她;逼他拿着匕首自绝的人,是她;毁了他幸福的人,还是她……
还是强求了啊!苦苦守着那方回忆不愿醒来,即使她明白,救她那人不过是他一缕神识而已。是自己的贪念作祟,铸成大错,如今……
桌上的龙凤双烛晃了晃,明灭闪动了几下烛芯终于被烛泪淹没,屋内归于彻底的黑暗。
平常人家本该是颠鸾倒凤、春宵帐暖的洞房之夜,二人却无言对坐至天亮。
(三)
然而无论如何,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天界和人间一样不允许妻夫和离,况且是天帝赐婚的姻缘。所以,即使一个满心痛苦,一个另有所属,还是不得不在众人面前强颜欢笑,假装恩爱。
广寒仙子自觉对不起成璧,然,自己心有所属,且与那人有过肌肤之亲,情深意重,也只能对宽宏大度的成璧说声抱歉。只是每每二人在众人面前装作恩爱夫妻一般耳鬓厮磨时,他便隐隐感觉到不太自在。不过幸好这种日子再不用过多久了,因为成璧被封为赤莲将军,仙阶一下子从下中升为上中,仅次于太上老君等神仙,不过这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于是她被派往魔界属地平叛了。
广寒不甚明了的是,此次平叛是成璧自请。成亲之后,她似乎变了,变得更加不在意生死了,修仙之人本就天性淡薄,对生死之事看得很淡,成璧却是个例外,她有很深的执念,然而这执念竟然无损于修仙,还几次救她于危难之中。
如今,执念已散,百事即哀。
魔界的叛贼确实难缠,成璧所率天界精锐之师竟然也几胜几败,叛贼首领更是个心思狡诈之人,颇有几分行军打仗的本领。幸好成璧在凡间时倒也研究过几本兵书,费了些功夫终于把叛贼剿灭。正要班师回朝,却被天帝派来的传话之人惊得使出了一日千里的缩地术,抛下大军,瞬间回到了府中。
床上那人气息微弱,冰雪般的容颜还在,她却能感觉到他的魂魄正在不断的挣脱束缚,如今三魂七魄中已经去了一魂一魄,幸好太上老君及时拿了镇魂丹给他服下,但是他还是在每天渐渐的虚弱下去。
成璧闭了闭眼,无声的笑,呵……还是她的错,那叛贼首领临死前已己为祭,下了最恶毒的散魂咒,被她消弭后竟然没有发现其中还深藏这一咒。广寒仙子不是专攻法术之仙,仙力低微,那恶徒一击果中。
成璧日渐消瘦下去,她日日泡在仙书仙籍之中,却没能找到一个能破解此咒的良方,方法不是没有,而是……
甫一见得那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女子,成璧似有所悟。那女子高鼻阔额,双眼有神,面容俊秀中透着几分书卷气,观之是一个正派女子。成璧微瞥间看到她腰间的令牌,东海龙宫的……三皇女吗?如今天界与东海龙宫关系紧张,这女子还敢上天庭,也算对得起广寒一片冰心了。
世人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然而二人相见时却只有淡淡的悲哀与颓废,悲哀的是三皇女,颓废的是成璧。幸好三皇女用了几月时间搜集到了广寒散落的那一魂一魄,如今解咒之事,已经提上议程。
(四)
成璧一如成婚那天,细细的在衣服上熏了龙涎香。还未进得内室,便听到静立于窗前的仙子一声低呼:“是你吗?三儿?”那一声饱含了委屈和情意,成璧忽然被屋内昏暗的光线刺了下眼,一眨眼,眼泪蓦地涌出。
广寒如今魂魄归位,却不知何故目不能视,然而往常被压抑的七情六欲似是放出许多,再也不复初见时冰冷的模样。
她细细地用指尖把他喜极而泣的泪水抹去,他忽然摸索着抱住了她。成璧浑身一震,僵了僵,却又若无其事的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却不满足于仅仅这样的抚摸,踮起脚尖试探地覆上了她的唇,成璧脑中有什么东西哄的炸开了……
屋内甜腻的香气自青铜兽头中逸出,映得帐内颠鸾倒凤的二人更加暧昧纠缠……
她一夜未睡,开始是他缠着她不能睡,后来是她痴痴地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再后来是她不能抵挡体内汹涌的暗力量,不得不调息打坐至天明。
睁开眼的瞬间,她明白自己再无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了,仙阶全无,如今与凡人无异,她在天界多呆一秒都要抵挡着极大的威压。肉体凡胎无法承受众多仙气的涌入,她明白自己如果再不走,将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门外立着的三皇女落了满身的露水,看来也是彻夜未眠,想来自己设的结界后半夜早已无法支撑,她对于屋内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
“你骗我。”
“无,想必你也知道,天帝有言,此咒唯赤莲可解。”
成璧每向外走一步便似苍老了一岁,出得房门时已经乌发全白,她回眸望向屋内,眼神无比留恋,口中却是决绝,“请你抹去我俩的记忆吧。”
(五)
岁更寒暑,地上一年,天上一天。天帝终是同意了成璧临走时的请求,把广寒仙子下嫁东海龙宫三皇女,此事促成了此后几千年中天界与东海的和平友谊。然天帝无意于此,她只是不忍心,看到那个女子一夜白发,为情所困。
悔不当初啊,这株万年前天界遗失的赤莲,终究还是投入滚滚红尘。
赤莲赤莲,不过是痴情苦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