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枫山庄》沙星鸥

11、十一

　　“盛……夏……盛……夏……”
　　左世堂断断续续的声音浮现在月半容的脑海之中，冰冷的怀抱把她从梦中惊醒，她坐起身来，胸口上下起伏，额上满是虚汗，心中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举起右手来，拭去发迹的汗水，发现包扎伤口的丝帕已经换了一条，她有些意外，刚才的惶恐也消除了一半，暗暗想到，在她昏迷的时候，那位陆师兄一直身旁照顾她么？
　　夜已深，屋外一片寂静，她睡意全无，披上一件外套，手执一根红烛，走到了房内的圆桌旁，慢慢坐了下来。她拿起桌上的黑色药瓶，在摇曳的烛光下细细地看了一番，那日她回客栈涂上了里头的药，不消一盏茶时间，左肘的疼痛便蔓延至全身，又由疼痛变成麻木，她随即失去了意识。现在醒来已经是次日午夜，虽是被梦魇惊醒，但她全身上下轻松非常，仿佛什么疲倦和病痛都没有，连左肘都恢复如初。她对这药甚为好奇，再次打开木塞，在鼻尖仔细地闻了一闻，一共十五味药材，十二种都是治疗外伤的常用药，三种是少见的珍贵药材。月半容靠着味道辨认这三味药，突然她的瞳孔一下发大，其中一种药有着淡淡的甜味，在烈性药味的遮掩下不易察觉，但却是她无比熟悉的药材——夕月村的“苦情菇。”
　　右手从自已左半身的锁骨摸至左肩，目光随之移动，缓慢而凝重，她好似透过自己的衣衫看到了一个纹案，一个刻在她身上的纹案，一个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再提起的纹案。
　　纵然有衣衫遮盖，有高人相助，但这个纹案，她这一辈子也无法忘掉，正如四年前她与那两个人命运的邂逅。

　　西北方有个小村庄，名叫夕月村，分为北村和南村。南村在山下，多居民居住，北村在山坡之上，树木丛生，林间居民不及南村一半。多年来，夕月村居民隐世而居，因村内药材“苦情菇”小有名于西北村落。直到那一年，西北瘟疫盛行，有不少外村人来到这个村庄，村里人开始染病，很快就由北村传至南村。村民相当恐惧，村长请来一个高人，并听从他的劝告，将染病者都搬至了北村，健康的村民们都留在南村。
　　那个高人乘四下无人，还告诫村长，村里有一个小姑娘是天煞孤星，左肩被刻上了醒目的印记，若是让她去北村，便可解了此次病灾之难。村长听到这四个字，吓得脸色苍白，但很快冷静下来，明白若真是牺牲一人能救众人，他作为村长就应该做出正确的选择。
　　村长一宿未眠，次日当众宣布让那位姑娘去北村为大家采来“苦情菇”，只要有了这味药，村里的人喝下了就不会再染病了。那姑娘笑着答应了，穿上了她娘生前为她做的最后一件衣裳去了北村，她走的时候没有人前来送别，可她知道若她取回来了这味药材，就不会再有人去北村了。
　　北村，没有尸横遍野，却有另一幅骇人景象，那里生病的人都变成了聋哑人。白日里，他们的眼神呆滞，脸色红润，行动缓慢，如游魂一般在村里游荡，相互间毫不交流。黑夜里，他们的数量一下变少，只剩下不到十人在村中行走，如同守卫一般，其他人则不知去处。
　　那姑娘日间躲在角落看到了这一切，晚上乘着人少，从躲避处跑了出去。谁知她刚出去，附近的村民都向她逼近，她的行踪一下就暴露了。
　　“别过来！”
　　姑娘挥舞着在北村村口捡到的木枪。离她最近的三个村民伸出双手，一步一步向她走了过来。她边退边挥武器，用力打在了最近一个村名的手腕上，那人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脚步丝毫没有停顿。她一边退，一边喊，一边使劲全力反击，她的脚后跟碰到了身后冰冷的墙壁，她的心也随之一沉，看着眼前的人，她知道自己已是无处可退。这就是她生命的尽头吗？所谓的天煞孤星，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那个时候她的娘亲抱着她一直哭泣，求了一个高人在她十岁那年掩去了她左肩的痕迹，可事隔四年，她终究逃不过这个命吗？也罢，她平静下来，看着前面，看着夜色，想着自己很快她就可以和娘亲团聚，心中也没有什么遗憾。她的眼睛还来不及眨，视线中有一袭白衣从三个村民背后掠过，快得如闪电一般，前方的三人顿时昏了过去。
　　得…得救了？她没有死，是仙人救了她吗？那姑娘看不清那白衣的去处，也来不及看，她不再多想，抓紧时间向村子后面的溪流跑去，那里就是“苦情菇”生长的地方。她一路过去都没有再看到巡逻的村人，小路崎岖，又在树林之间，夜晚微弱的光线更是让她看不清前方的光景。
　　“啊！”她自己捂住了嘴巴，让这个字开不及说出口。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溪边满是在饮水的村民，原来他们都在这里！她不敢呼吸，目光在人群的间隙中寻找水边的金黄色蘑菇。有！就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但现在绝对不是来摘的时候，她轻轻地向后退，不能让他们发现她的动静。夜很静，她能听见她的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她回头一看，两个村民沿着她刚才的路走来。
　　怎么办！现在进退两难！溪边的村民逐渐向东边退去，她焦急地等着正前方的村民向远处离去。她的脚下向前挪动，与刚才饮水的居民保持了一段距离。后方的村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停住了脚步，不再向前，反而朝着后方跑去，她走到了溪水边上，送了一口气。谁知她这一口气居然被溪边的村民听见了，他们接二连三转过头，向她跑了过来。
　　她想要逃，可是逃不了，十多个人将她围在了中间。相比先前的三个人，这些村民的行动更加迅速，姑娘又挥起木枪，却一下被来人折断了。
　　他们不断缩短距离，离她只在咫尺之间。她的脑袋已是一片空白，连刚才的视死如归都没有了。“别怕，出左掌推开他们！”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至她的耳边，眼前的村民向她扑来，她来不及反应，伸出了左掌。忽的，眼前的村民都倒下了，她身旁以及背后的人都停在原地，动也不动，刚才一瞬间有人从她身后给她注入了强大的内力，她的身体承受不住，现在一下瘫坐在了地上，她的目光缓缓地朝后方移去，一个窈窕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她不知道这一看，她一辈子的目光便离不开了。
　　“姑娘，你没事吧？”鹅黄色衣衫挽着发髻的年轻女子向瘫坐在地上蓬头垢面的姑娘伸出了右手，微微一笑。
　　“我……我……”姑娘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木讷地看着眼前女子，一时说不出话来。来到北村之前，她根本就没有经历过刚才惊心动魄的场面，两次生死一线，让她的脑袋一时间无法思考。自从她娘亲去世之后，四年来，没有一人对她如此笑过，笑得暖人心房，更何况这个女子与她素不相识，即使久居山野，她也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有着绝世容颜，而这样的女子现在居然向她伸出了右手，她的眼角不禁有一抹热泪流了下来。
　　手还在颤抖，她却被眼前的女子一把拉了起来。
　　“不用害怕，他们现在伤不了人，十二小时之后才能醒来。”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包药粉，散落在溪水中，“这个村子的村民被人下了蛊毒，看起来有段时间了。元凶应该还在这个村子里。姑娘，你暂且在这溪水边，等我收拾掉了，送你下山。”
　　姑娘点了一点头，挪到了溪水边。鹅黄色的身影一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摘起了水里的苦情菇，从怀中取出块棉布包了起来，耳边开始传来隐约的打斗声。她站起身来，向远处看去，一袭白衣在夜色中飘动，是刚才那个人，好似一道孤冷的清辉在夜色中穿梭，向着她这个方向而来。
　　一阵寒风，姑娘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救……救我”溪水西边暗处出现了一位年迈的老人，他趴在地上，背部有一条长长的伤口，殷红的血液一个劲地向外冒。
　　他会说话，难道是外村的村民？姑娘向老人走去，从怀中取出干净的丝帕。
　　“啊！”哪知她一走进老人，老人一跃而起，握住了她的喉咙，她感觉四肢无力，全身的力量都从老人的手中流了过去。老人的面目狰狞，仿佛地狱中出来的厉鬼一般，眼睛中满是血丝。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喉中根本发不出一丝呼救声，泪水从眼前滑落，刹那间，一道白光映入了她的眼帘，划过老人的身躯，扼住她的手一下就松了开来，老人向旁边倒去，姑娘的视线中出现了白衣的真面目，“仙人”两字刚从她的脑中闪过，她便在那袭白衣面前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小月姐姐为大家采蘑菇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一个八岁的少年对着村民们喊冤。
　　“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小月她是村子的灾星，她在村子一天村子就一天不得安宁！”村中的老者对少年呵斥道。
　　门外的争吵把姑娘吵醒了，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南村，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灾星……天煞孤星……她摸着自己的左肩，闭上了眼睛，也许这就是命吧，她身上刺的纹案就是她的名字——月半容。
　　“灾星？谁说她是灾星？不是她，你们现在不可能活着！”鹅黄色衣衫的女子此刻一脸怒容。
　　“女侠，你不知道……她真的是灾星……”老者欲言又止，想起了村长的警告。
　　听见女子的话，月半容走了出去，躲在门后上，看着眼前的众人，白衣男子和黄衣女子背着她而立，他们身前是刚才说话的老者和少年。
　　“女侠，这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的……她的命就是……”老者说话声音低了下去，余光看到了前方的女孩，“你们别管她就是了。”
　　“好！既然你们不要这孩子，那我要了，今天我就带她走！”鹅黄色女子怒气冲冲，说完就转过身来拉起月半容的手，一把将她拉出了门。
　　“女侠……我……”月半容迟疑了，她不知道自己会给这两位恩人带来怎样的命运，若将来真是不幸，她宁可还留在这里。
　　“还叫什么女侠，今天起要喊师父师娘！跟我们走！”黄衣女子朝她咧嘴一笑，亲昵温暖。
　　月半容怯怯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衣男子，他薄薄的唇边也带了一丝温柔的笑意。看着眼前的两位，她的眼眸有些湿润，声音也跟着颤抖，很久才说出了一句，“好……”

　　辰时已过，陆千轩敲着月半容的房门，久久无人应答，他轻轻地推开了门。
　　一桌红泪，蜡烛早已燃尽，月半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中还握着那个黑色药瓶。他将走到月半容身边，取下药瓶，将她轻轻抱到了床上，盖好被子，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