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枫山庄》沙星鸥

1、一

　　十一月初七，已过小寒，扬州今年仍未见雪，城中大有南方的温暖。地处偏远的百姓们都乘着此时的晴好天气赶至城中集市置办些年货。
　　正午时分，扬州集市喧哗热闹，各家客栈酒馆也热腾了起来，悦来客栈更是人满为患。二楼的客房早已入住得一个不剩，一楼的饭桌旁也都是过往吃顿饭填饱肚子便走的旅人。门口望去，大堂内很少有一人一桌的，除非是些商贾出下了重金才独自一人慢慢享用。不过，江湖人士总比商贾来得多，他们共挤一桌也觉得好不热闹。
　　“噗——我勒个去，这饭底下有只蟑螂，叫俺怎么吃啊！”八号桌的一位大汉刚才还在嚼着饭桌上的佳肴，忽然就猛抬头，喷了对面的小哥一脸饭，随即拍案而起，怒吼了起来。
　　一时间，大堂里多了些窃窃私语，但也没有人站起身说话，指点了两下就各吃各饭。
　　在门口招呼客人入店的小二见状忙赶了过来，一边安排着对面的小哥去人少的四号桌入座，一边示意伙计们重新端来上好的饭菜给这位大爷。“大爷，我们这就给您重新换饭菜去，费用全免！大爷请坐，请坐！”
　　大汉见小二态度诚恳又换酒菜又不收费，这才渐渐平息了怒火，坐下继续吃饭。只是这下没人再敢同坐一桌用餐了。
　　小二刚处理完大汉的事，又跑到了小哥那边。“这位公子，您这顿也不必付钱了，小的这就给您重新上菜，刚那位大爷的事还请小哥不要计较。”小二说的恭谦，不过在座武林人士凡是有些江湖经验的都认得刚才那大汉人称“崆峒大力士”，崆峒派门下唯一一个使铜锤的弟子，此人为人不算恶，却喜欢贪点小利，若真有人与之打斗起来，恐怕吃亏得多。
　　那小哥也明白小二的善意，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帕擦脸，淡然一笑，不再计较刚才的事情。
　　“噗哧……”四桌上的另外一人轻声笑了起来，虽然笑声只有短短的一下，却也清楚地传到了小哥的耳里。
　　那小哥将丝帕放入怀中，细细端详起对面来。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头戴面纱斗笠年纪尚轻的公子，他身边不见武器，倒是左右手边上各有些包好的货物，乍看不像是江湖人士。他的饭菜很是清淡，都是些青菜萝卜，看来手头并不十分宽裕。
　　“小二，”那小哥朗声喊道，“你们这儿有哪些好酒好菜都端上来，我请这位公子！”
　　“你！——”话音刚落，那公子抬起头来，似是隔着面纱瞪了对面一眼，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这位兄台，我们素不相识，在下习惯清淡饮食，你自便！”
　　“欸，这位公子，此言差矣，正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在下诚心相交，还请公子赏脸。”小哥拿起小二刚端来的女儿红，斟了两杯，将一杯递那公子面前。那公子这回是连头都不抬了，看也不看小哥悬在半空的手。
　　那小哥倒也不觉尴尬，似是交定这个朋友，他端着酒杯走到那公子身边，一手随意地搭在他的肩上。“这位公子，这家店的女儿红可是一等一的好，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偿一口真是可惜啊！”近时看到这位公子，才发现比他想象中的娇小许多，自己一片盛情，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流氓！”那公子站起身了一巴掌甩在了小哥脸上，提起身边的货物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额，我说公子……”左脸还在火辣辣的疼着，小哥缓缓地坐了下来喝掉了那杯酒，自言自语道，“既然不喜欢喝酒，何必浪费这一桌刚上来的好菜呢……话又说回来，我真的不是断臂之袖啊……交个朋友也不行嘛……”

　　扬州大街上，未时刚过，那公子取了镇上的信件，提着货物不急不缓地走着，一边耷拉着脑袋想着半天遭遇。他一早乘舟北上，高高兴兴进城卖货，毕竟年少未经世面，又加上第一次来扬州城，不免觉得新鲜好奇，四处闲逛，待他走到悦来客栈坐定时才发现自己的钱包已不翼而飞，所幸重要的年货都已置办好，身上穷迫，无奈之下只能在客栈素食充饥，哪知还受江湖混混戏弄，真是倒霉，还是早点回去早点了事。
　　“公子，这些宝贝压在我们这里，真是折煞我们了。”前面不远的解库走出一位白底蓝衫的男子，正和店家作别。
　　这年头有钱人真多，不知道又是那个无聊的，随便乱压东西。那公子无聊地嘟囔着，一边往前走，与前面那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那公子左手举着一打货物捂着自己的脑袋，“你长不长眼睛啊……”他刚抬头看到了前面的人，隔着面纱，他看到一身天山派弟子打扮，背上负着一柄长剑，却没有看到轮廓分明的脸上摆着对他的笑意。
　　那公子无意多纠缠，提起货物便准备离开，可那人挡在他面前，呵呵地笑了起来，“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啊，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哦呵呵，认错人了吧，先走了。”真是人倒霉喝口水都塞牙，怎么还是那混混，别以为换件衣服就了不起，区区个天山派哪及得上我师父师娘半分的威名，本姑…本公子今天没空理你，三十六计走为上！那公子低着头，从旁边快步走过。
　　“这位公子，别急着走啊……”
　　那面纱公子闻声踏起轻功，一溜烟地向扬州城门口的方向跑去。那人见状脚下也猛地一蹋，追他而来。比轻功？比轻功你就输了！那公子咯咯地笑着，脚下也猛力一蹋，越至空中，转眼间就快到了城外的梅花林。
　　那公子的轻功的确在天山派弟子之上，可是江湖资历实在太少了。那弟子随即摘下一片梅树叶，指中用力，梅叶如暗器般射了出去，折断了那公子右手手腕下的货物系绳。
　　“啊……”那公子一下失衡，俯身下冲，右手向下，一心只想抓住下坠的货物，忘记了此时已无借力之物。
　　此时，已在身后咫尺之近的男子见状在梅叶上猛地一蹋，接住了下坠的公子。他本来只想停住那公子的脚步，却不知他为了货物不顾自己，真是入世不深。
　　落地时的风卷起了那公子的半边面纱，俏丽的容颜显露在眼前。这哪是什么公子，分明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天山派弟子一时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
　　“流氓！还不放手！” 看见货物无事，那公子也才回过神来。
　　“哦，哦”他一个松手，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高举着双手。
　　“别弄坏我的东西！”姑娘没看自己伤着与否，只是检查着手里的货物。
　　“咦，像你这般女子看见我竟然面不红心不跳，居然只关心手中的物品，难道是见过比我更英俊的？”那人走到姑娘面前，整了整衣衫。
　　没了半边面纱，倒是看得清楚，眼前的人眉清目秀，是挺英俊的，但是比起师父来，还是差了一截。师父才是这世上最英俊的男子，不！是超凡脱俗！再说这人一看就是个花花公子，哪及得上师父用情专一。
　　想着想着，那姑娘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据在下所知，这世上比在下英俊的男子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当世祸世魔君，他身居昆仑，当年皇城劫去慕容世家三小姐轰轰烈烈，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都为他倾倒。看你的年龄，那时候你都不知道在哪儿，这肯定不是。第二个是素有天下美男子之称的逍遥派第四代传人，现在已经退隐江湖，此人性格及其古怪，肯定也不是。那究竟是谁？在下颇为好奇。”那天山派弟子言语间，已不自觉在那姑娘身边转了几个圈。
　　“你这些陈词滥调早就过时了，你说的两个我是没有见过，可是我见过的这个绝对举世无双，因为他就是……”
　　姑娘的话没还有说完，梅林深处传来巨大的风声，吹得他俩衣衫翻飞，吹得姑娘都睁不开眼睛，说不出半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