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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迷雾(2) ...

  •   室内没有油灯,只有三根蜡烛,其中两根还只有半截。苏柳点了长的那根,屋中烛火盈盈,将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修长。或许是临了一面湖,夜晚的空气潮湿而闷热。苏柳将袖子卷起,又松了两颗衣领的扣子,仍觉得热。她终于发现,屋里没有开窗,怪不得像个蒸笼。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透气。窗户的框架已经陈腐,苏柳费了一把力气才推开。木屑哗哗地往下掉,窗户歪斜地吊在一边,墙角趴着的一个壁虎伺机爬了出去。
      迷蒙的雾。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远山只剩下一条起伏的山脊线。苏柳似乎有一丝错觉,觉得白雾好像被烧开了一样,蒸腾着往外翻滚。而然她定睛一看,却是浑然一片,黑的夜与白的雾自然的退晕过度,静止如同暗处的树影。
      她莫名感到一丝伤感和颓然。
      白龙镇的白龙山上也有这样环绕的终年不散的雾气。她依稀记得第一次苏之退带她到山上的观景亭,好奇和恐惧充满了她的心,唯一的吊桥在云雾中就像漂浮在天上,小小的苏柳拽着苏之退,死活不肯过那条晃来晃去的吊桥。
      “别怕,柳儿。”苏之退拍拍她的手,“跟爷爷走。”
      “爷爷,我怕掉下去。”
      “不会的,爷爷牵着你。”
      “爷爷……”
      “你相信爷爷么?”
      “相信。”
      “那来吧。”
      苏柳闭上眼睛,踩到路边的一颗巨石上,战战巍巍地将手递给苏之退,正要迈下一步,却忽然听见“啪”一声,感觉耳边掠过一阵风,腰间被什么东西一勒,身子一轻,似乎飞了起来,待她睁眼一看,只见屋内烛光晃动,自己安然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腰间环这一只白皙的手。
      她条件反射地打掉这只手,“咻”一下站起来。
      “果然好心没好报。”背后一声冷哼。
      她转身过来,眼睛对上一双戏谑的眸子,待看清来人,不觉眉心一蹙:“是你?”
      “救了你,连句谢谢都没有。”陆非鸣兀自坐在桌前,一身白衣,“还是这么没有礼貌。”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柳上前一步。
      “关心我?”陆非鸣翘起一只二郎腿。
      苏柳抿着嘴唇看他,不语。
      “别那么容易就炸毛。”陆非鸣似笑非笑,“不辞而别不是好习惯。”
      “你什么意思?”
      陆非鸣看着苏柳,拍拍身边的凳子。
      苏柳不动。
      “好吧,”陆非鸣似乎有一些失望,“你这大夫也太不负责了。我是你的病人,你就这么扔下我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
      “我已经给你看完了。治不了。”
      “我死了可是一尸两命。”
      “你……你脑子有病!”
      “所以才来找苏大夫。”
      “陆非鸣……”苏柳咬牙切齿。
      “千万别说‘再不走,我就喊人了啊’。很旧。”
      苏柳握了握拳头,正张口,却又听见陆非鸣道:“‘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更旧。”
      苏柳恨恨地盯着陆非鸣,抬脚就往门口走。
      陆非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苏柳:“搬救兵?找情郎?刚刚怎么不见他救你?”
      “救我?”苏柳停下了脚步。
      “你看,我一来就提醒你了。”陆非鸣站起来,注视着苏柳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刚刚你想不开,爬窗户要跳楼,还是我救的你。”
      苏柳细细回想刚才之事,忽然心中大骇,窗边果然有一个被踩歪斜的凳子。
      可她心中仍有疑问:“怎么回事?”
      “看来你的情郎似乎并不怎么关心你。” 陆非鸣叹息了一声,“他难道没告诉你,这客栈后面的湖,叫沼湖,湖边有一种草,仅此地才生,名叫招魂草。招魂草每晚会释放大量的迷惑人心的瘴气。凡人中了这个瘴气,心中有所想,便会产生幻觉。刚刚你便是踩着凳子,往窗户外爬去,。”
      听到这里,苏柳不觉脸上一热,却又听见陆非鸣道:“你一边爬还一边软软地叫:‘陆郎~陆郎~,幸亏我来得及时……”
      苏柳的脸一下板了起来:“陆非鸣……”
      “陆公子。”陆非鸣笑意盈盈地纠正。
      “等等,”苏柳发现自己的手居然还被此人握着,立马抽了回来,不客气地问道:“你怎么会在我窗外?”
      “你的门从里面锁着。”陆非鸣占了便宜,笑道,“不过你这丫头也太不乖了,老板给你关好了窗户,还偏偏要打开。”
      “如果是真的,那她怎么不把窗户钉上?”
      “人家总要做生意的。”
      “这跟生意什么关系?”
      “总有不听话的客人开窗户掉下去,”陆非鸣瞥了一眼苏柳,“这样,她就继承了客人的遗产。不然你说这荒郊野外的,就凭宰客那点收入,还不够喝稀饭的。”
      苏柳刚想说,今天就是喝的稀饭。陆非鸣忽然转过身去,弓着背,大声咳嗽起来。
      “喂,”想起慕瑄和张仪就住在隔壁,赶紧递过去一张娟帕,“你怎么了?”
      帕子上绣了一朵盛开的梨花,有一种少女特有的清香。
      “哼,雕虫小技。”陆非鸣摸出一刻药瓶,吞下一颗红色的药,直起了身子,脸色却是煞白。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帕子,轻笑两声,眼中却布满阴鸷:“怎么,这么害怕他听到?”
      苏柳不明白此人变脸怎么如此之快,又惦念着刚才好歹救了自己的命,也并不答话,只问:“你这是怎么了?”
      “遇到了几只咬人的狗而已。”
      忽然,门外想起了三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苏柳,在吗?”
      是慕瑄的声音。
      苏柳慌了神,她没想到这个时候慕瑄会来。要是慕瑄看到屋里多了个陆非鸣,她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她转身,正准备让陆非鸣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谁知屋内空空如也,哪还有陆非鸣的影子。
      看来他很有自觉性,自个跳窗户走了。
      苏柳忙把窗边的凳子搬回来,再打开了房门。
      “我刚刚好像听见你这里有人说话,所以过来看看。”慕瑄解释道。
      “说话?哦,呵呵……”苏柳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平静:“可能是我在呓语。”
      “你已经睡了?”
      苏柳发鬓高梳、穿戴整齐地肯定道:“睡了。”
      “哦。”慕瑄淡淡地道,目光停留在开启的窗上。
      苏柳紧张起来,有一种奸情要被识破的心情。可是她又觉得自己很委屈,这算什么奸情?
      果然,慕瑄皱眉,“那扇窗户……”
      苏柳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心里存着最后一点侥幸,他猜不出来、他猜不出来……
      “我觉得有点闷热……”苏柳道。
      “你把那扇窗户关上。”慕瑄的声音有点沉。
      “啊?”
      “我不方便进屋,”语气轻缓,“夜晚易着凉。”
      “哦!好的好的!”苏柳松了一口气,回身关了窗户,又喜滋滋地问:“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再走?”
      慕瑄笑着看着她。
      苏柳顿时想以头抢地,夜深人静,慕瑄刚说不方便进屋,自己还去邀请他干啥?
      “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慕瑄道。
      “好的。”
      “别再开窗户。”慕瑄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好的。”苏柳红着脸答应。

      一夜无梦。
      或许是木板床太硬,床下没有棕垫,只有几张薄薄的床单,醒来时,苏柳觉得浑身有些酥软无力。慕瑄和张仪已经等在楼下,桌上摆着三碗浑浊的稀饭。这次苏柳很自觉,坐下来就一言不发地捧着白碗,将稀粥喝得干干净净。
      味道没有想象中那样糟糕,咸淡皆宜。
      不过她还是偷偷地吃了颗止泻药。
      饭毕,慕瑄留了一锭白银在桌上。苏柳心中惊叹不小,但还是很从容地挪开了目光。
      果然败家需要一种气质。
      矮个男人牵了马车前来,缰绳长长,硕壮的马身与矮小的身躯形成滑稽对比。孙老板依依不舍地搅动着纱巾,苏柳眼睁睁地看着她用指甲在一个大洞旁戳出了一个小洞。
      “客官也不多住几天。”
      “还有要事在身,不久留了。”
      “那你以后一定要常常地来哦~”
      “……”
      “奴家会想念你的……”
      “……”
      张仪不自觉的轻咳一声。
      “知道啦,还有客官你啦~我都一视同仁的。”
      张仪痛苦地闭上眼睛。
      “好啦好啦~,不要痛苦了,舍不得就不要走了嘛~”
      矮个男人狠狠扯了一下马头,马儿“嘶”一声惨叫一来。
      “绿衣红枫,”慕瑄忽然正色做了个揖,“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孙老板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僵硬,她讪讪地笑了笑,又不自觉地往纱巾上戳了一个洞,话锋一转,变得十分羞涩:“养家为生而已。”
      矮个男人的表情却忽然严肃起来,他将马栓在路旁的绿篱上,也朝慕瑄作了个揖:“敢问客官……”
      “无名之辈,就此别过。”

      村庄在雾中越来越淡,最终和那片薄薄的雾气融为了一体。路边的树叶在小雨的洗涤下,露出油绿的颜色。
      “刚才是怎么回事?”苏柳一头雾水。
      “绿衣红枫,是江湖对那对夫妻的称呼。”慕瑄解释道。
      “他们是夫妻?”苏柳有些吃惊。
      “当然。”慕瑄笑道,“绿衣是孙老板,红枫是那个矮个的男人。”
      “这个……我真还没看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真正叫什么,只因女的一直穿一件绿色的素衣,而男的善于使用一种红色枫叶般的暗器,所以江湖人称‘绿衣红枫’。”
      苏柳想着孙老板的着装,想着那一说话就满脸唰唰掉粉的脸,怎么也跟一个穿绿色素衣的女子联系不起来,而那个矮个子男人,明显连端一个锅都吃力,怎么又会是一个用暗器的高手。
      “那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开客栈?”
      “这就说来话长了,”慕瑄呷了一口茶,“是上一辈人的事情了。”
      苏柳凑近了些,闪着好奇的大眼睛。
      慕瑄笑笑,道:“说与你听也罢。夫妻二人本来是江南阁山镖局走镖的,传说十多年前突然接了一个没有雇主姓名的镖,一封信送来一个棺材,信中没有地址,只有一副图。夫妻二人很生奇怪,私自打开了棺材,一看,差点背过气来。”
      “棺材中居然躺着的是他们年满二十的儿子。”
      “啊?!”
      “不光如此,他们的儿子还被割去了一个器官。”
      “哪里?”
      “这个……咳咳,你想不想知道信中的图是什么意思?”
      “快说。”
      “信中画了一个二层阁楼,阁楼旁长了一颗绿色的杏树,树上结了一串糖葫芦。”
      “什么意思?”
      “青楼,唐门。”
      “我有点糊涂了。”苏柳老实道。
      “当年,渝州青楼有位姑娘,花名杏柳。杏柳有个奇怪的规矩,若是要见上她一面,必先得跟她下一局棋,若是输了,好走不送;若是赢了,便任君处置。棋局一摆两年,没有人破,而这个杏柳姑娘的名声却是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慕名而去。而有一天,终于有个青年人上前,一言不发地置了一子,杏柳姑娘脸色大变,抬起头来已是满眼含泪。”
      “所以说,这个人算是破了这个棋局?”
      “恩,此人为唐门的唐书葵。可谁知,此时有人道了一声‘且慢’。说话的人,便是绿衣红枫的儿子,绿风。”
      “这名字和父母的风格挺一致的。”苏柳点评道。
      “绿风当年也走镖到渝州,虽然年纪轻轻,但走南闯北,血气方刚,他上前一步,一把按住杏柳的手,说这局棋还有一种破法。”
      “这可是人家唐书葵已经破了。”
      “话是这么说,可杏柳姑娘的这局棋,只有一种破法,所以杏柳姑娘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等绿风破局,唐书葵在一旁操着手,许下口,说若是绿风破了棋,便将杏柳让与他。谁知绿风不单破了棋,而且还技高一招。”
      “可这是唐书葵变了卦,绿风就争执起来,唐书葵坚持自己先到一步,绿风坚持自己技高一筹,而杏柳只是一介女流,青楼的妈妈又怕事闹大了,出了一个主意,让二人决斗。”
      “这……他们都答应了?”
      “不要小看男人的斗志和面子。”
      “那结果呢?”
      “结果就是,绿衣红枫收到的信和儿子不完整的身躯。唐书葵还留话,若是要报仇,唐家堡绝顶峰奉陪。夫妻俩不能吞下这一口气,当晚就夜闯了唐家堡,但是唐门毕竟一个门派,哪能不护短,以至后来偷袭五次都无果,而红枫还中了唐门的锁骨粉,身高由七尺变到了现在这个田地。”
      “唐门未必有些欺人太甚了。”苏柳鼓了鼓腮帮子。
      “江湖中的事,没有绝对的正义与公平。什么都是相对的。决斗是自愿的,报仇也是自愿的。”慕瑄看了苏柳一眼。
      苏柳闷声不说话,忽然她问:“到底绿风少了哪个部位?”
      慕瑄挑挑眼角:“你是大夫,你觉得呢?”
      苏柳想了想,红了脸。
      半响,苏柳又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慕瑄笑笑:“因为当年我在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迷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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