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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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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虹口区,属于日军重点设防的区域,日军宪兵部就驻扎于此。那里日军守卫森严,外人难以接近,更别提出入其中。曾有志士王亚樵联合青帮欲对日军首脑实施斩头行动,终究功败垂成。此后这里就成了最神秘最恐怖的地方,多少仁人志士,爱国同胞,一旦有幸进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天早上,浓雾遮天蔽日,笼罩了整个大上海。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站在距离司令部大楼一百米的封锁线前,前后都是荷枪实弹的日军,枪口冒出的杀气比雾色更重。
“八嘎!死啦死啦的!”日军小队长扯着脖子叫道,竟然有人靠近宪兵部,真是活腻了!
俞瑜双手高举:“我要见松尾司令官!”
日军小队长用枪顶着她的胸口,杀气腾腾:“□□女人,你的什么干活?”
俞瑜面无惧色,用流利的日语说道:“特高课小明智秀认得我,去请示吧。”其优雅的风度,和美丽出尘的仪表叫人不得不寻思其中的奥妙,小队长可管不了太多,吩咐手下搜身,这时一辆车停下,“出什么事?”小明智秀下了车。小队长立刻小跑过去,指着俞瑜汇报情况。
“哦?”小明智秀十分讶异,透过化不开的浓雾,只能看见一个窈窕曼妙的女子立在风中。
“俞小姐?”
“嗨!她说,是来找司令官阁下!”小队长将一封信交给他。
“什么?”小明智秀吸了口气,接过信来,只有四个字‘中部玉纱’。
他狐疑不定的走到俞瑜面前,“俞小姐真是。。。”
俞瑜表情清淡,声音低缓而冷厉:“麻烦你通报一声,中部玉纱。。。拜见司令官阁下。”说着,深深一鞠躬。
“原来你是尊贵的玉纱小姐。。。”小明智秀打量着她,惊疑不定,“你不再是俞小姐了?”
“或许,现在也不应该是。”俞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耽误要事,是很麻烦的。”
“的确。”小明智秀微微颔首,做了个谦恭的手势,“让我为玉纱小姐带路吧,司令官阁下一定非常惊喜。”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闪着一种深邃而幽冷的光芒,这样的一双眼睛,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眼睛蛇。
松尾的确很意外,打量着她:“我该叫你俞小姐,还是中部小姐?”
“这些并不重要。”俞瑜不卑不亢。
案几上摆放着精美的茶具,松尾亲自表演茶道,一边笑道:“这茶还是你的伯父赠与的,真是香甜可口的好茶!我们日本的绿茶是以清香为主,主要发挥茶叶固有的清新气味,中国的绿茶,追求的是繁杂的加工技艺产生一种化学变化以求得高浓的香气,却破坏了茶的本来味道。啊,中国人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遇到复杂的事情又想简单化,所以他们总是不能进步,需要大日本帝国帮助他们。”
俞瑜淡淡地说道:“阁下不仅是优秀的军人,也是茶道高手。”
“喔,呵呵。。。”松尾摆摆手,“玉纱小姐过誉了。其实初次见到玉纱小姐的时候,我便被小姐身上独特的气质所惊叹,除了东方女子固有的优雅端庄,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我想了好久,直到今天,才发觉这种独特于世的气质乃出自——大和民族雪白美丽的樱花啊。”
“多谢阁下的美誉。”俞瑜淡淡一笑。
“千万不要多礼。”松尾亲自敬了一杯茶,感慨道:“令尊雅谷先生是大和民族尊贵的勇士,他的遗孤流落在中国,没能好好照顾,我非常的内疚!”
俞瑜接过茶杯,望着色泽碧绿的茶水,幽幽道:“阁下不必寒暄了。”
松尾脸色微变,笑得极不自然:“玉纱小姐可是为了凌睿来的?”
“阁下真的打算牺牲她?”俞瑜看着他,“她的母亲失踪,阁下也不闻不问吗?”
松尾放下了茶杯,起身走到一副字画前:“凌睿的一切是帝国给予的,今天为了帝国奉献自己,是她的责任和义务。为天皇效忠,在我们大和民族,这是无上的荣耀。”
俞瑜看着墙壁上那副刚劲有力的‘武运长久’,苦苦一笑:“凌睿只希望阁下救出她的母亲,也打算奉献自己了。她现在应该在医院,我能看看她吗?”
“玉纱小姐对凌睿的关照,我很感激。不过,”松尾回过身来,表情有些扭曲,“睿儿并没有回上海,已经在去关东的旅途上。”
俞瑜一惊,手中的茶杯脱落。
“小姐如此关心她,也是她的荣耀。”松尾深深叹了口气,打量着她:“如果玉纱小姐同意,我希望小姐立刻搬到宪兵部,便于我们保护。中国人是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的。”
“多谢阁下,我会保护自己。”俞瑜神情索然,“他们会找我交涉,我住在这里很不方便。”当然,她知道许之博不会放弃她,很可能就在附近关注她。可她现在完全被凌睿的消息所牵绊,已经不理会自身的安全了。凌睿真的在去东北的路上吗?如果是,也就是说日本人为避免干扰,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她运走了。因为上海的形势非常复杂,干扰因素太多。另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东北有一支骇人听闻的731部队,就是传言中的日本细菌部队。日本人把凌睿运到东北,是个更好的选择。
“这样啊。。。”松尾思虑着说道,“玉纱小姐的身份,地下党和军统很快就会得知,太不安全了。”
“阁下一直以效忠天皇为最崇高的理想,潜伏计划已经泄露,阁下就不关心吗?”俞瑜抬起深幽清冷的眼眸,想看出这位凌睿一直尊崇和依靠的日本养父到底会怎么做?“其实,潜伏名单的确在凌睿的手里,希望阁下从大局着想,别让她白白的牺牲掉。”
果然,松尾非常震惊:“玉纱小姐的意思是,凌睿拥有这份绝密情报?”
“因为那份名单是用非常神秘的语言记录的,至今也没人能破解其中的真相,凌睿得到它也是无用的。不过,她忠实于司令阁下,她若能安然无恙的回到这里,第一个相信的人也是您。”
“玉纱小姐。。。也不知道其中的奥秘吗?”松尾狐疑不定。
俞瑜摇了摇头,低叹:“自从我知道自己的身份,破解其中的秘密便成了最大的愿望。我希望,司令阁下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她朝松尾恭敬的鞠躬,言辞迫切而真挚。
松尾灰白的眉毛完全拧了起来,木屐踢踏踢踏的踩在地板上,抚弄着鬓角的白发,叹道:“其实,玉城的失踪,我非常的焦急,可是我面对的是一团危险的迷雾,只有置身事外才能看清楚现状啊,凌睿的变化让我不得不警惕,况且幽灵事件也让人焦头烂额,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啊!”
“冒昧了,”俞瑜说道,“阁下不应该放弃凌睿,实际上她是个至性至情的人,为了母亲,她不惜一切代价。所以,只要她的母亲安全了,她对阁下的疑虑都会消散的。而且,以我对她的了解,此刻,她根本不会待在去东北的列车上。”
松尾脸色大变,失笑道:“玉纱小姐太瞧得起她啦,一个精锐的分队,一百多人的兵力,就算她有三头六臂也是不能逃脱的。”
“那么,”俞瑜冷冷道,“司令阁下希望她逃脱,还是被运到东北?”
松尾表情凝滞了,好半天才发出一阵大笑,极为难听:“玉纱小姐真会强人所难啊,这个问题的答案,小姐心里是非常清楚的哟!”
俞瑜一惊,突然地,她感觉自己错了。至于错在哪里,一时却想不出。只听松尾又恢复了威严的表情,“凌睿的事情承蒙关心了。玉纱小姐若不介意,我还有个请求。”
俞瑜忐忑的望着松尾,不知道他即将说出什么事情来。
雾气散去,从俞瑜走进司令部,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让小明智秀犯疑。到底在里面商谈什么呢?他疑惑不定的眼睛陡然看见那道清丽出尘的身影走下台阶。
“玉纱小姐,失礼了。”小明智秀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非常礼貌的致敬。
“小明先生有何指教?”
“不敢,”小明智秀颔首,“过去对小姐的冒犯。还望小姐原谅。”
“职责所在,先生无须道歉。”俞瑜觉得这个阴暗的男子不会真的跟她道歉,淡淡地说道,“小明君不必多礼,说出你的目的好了。”
小明智秀含笑道:“玉纱小姐如此坦诚,我就直说了吧。”像是考虑着什么,他拿出帕子擦了下手,笑道,“如果小姐同意,请跟我去一个地方。”
“不会是特高科的刑讯室吧?”俞瑜冷笑。
“玉纱小姐别误会。”小明智秀脸色一僵,小心的环顾一周,接着说道,“所去的地方是跟小姐的潜伏计划有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非常的鬼祟。尽管俞瑜不想去,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潜伏计划?”
“是的,我想,小姐还是非常关注的吧。”
这座大山林木荫郁,怪石嶙峋,苔痕添翠,清流淙淙。凌睿再次醒来,就看到大娘充满善意的笑容,关切的看着她:“闺女今儿好多了。”
凌睿从火车跳入森林,自然被顽石,树枝所伤,几乎没有完整的地方,多处骨折。可她不得不惊叹大自然的神奇,看起来不堪入目的土方子竟能快速有效的治愈她的伤势。而面对这样一对与世无争,最淳朴善良的老夫妇,她不知不觉地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大娘,这几天,有没有外人进山?”山崎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派兵进山搜捕。她的感觉是对的,自从她跳下火车,山崎就下令附近某师团进山搜捕疑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是,八路军开展的‘百团大战’牵制了此师团主力,战斗惨烈,进山搜捕的日军也没那么尽心,在茫茫林海绕了几圈便回去交差。这才给凌睿疗伤的时间。
“闺女放宽心,这座大山深着哪,是听见鬼子放了几枪,后来就没影儿了。”大娘一勺一勺喂着凌睿玉米粥,犹如枯树的脸颊满是悲愤:“鬼子造孽啊,这么好的闺女!”没两天,凌睿实在挨不住大娘的好心盘问,交代了家底。当然了,她除了说自己娘亲尚在,其他的都是谎话。可老大娘不依不饶,说什么等她伤好了,就让老头子送她去镇上,寻个骡子当脚力去大城市找她的娘亲。
凌睿无法嫌弃这双布满老茧的枯手时不时拭去自己嘴角的粥粒,经过几天的调养,她精神好多了,好奇这对年逾七旬的老人怎么会留在大山里。
“大娘,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一个媳妇,还有个孙女,到今年也该找人家了。”大娘小心吹凉了口粥,喂给凌睿喝。
“那他们。。。”
“死了。”
大娘的声音沙哑了:“那年,兰儿才十五,我和老伴儿上山砍柴,哪想鬼子进村子搜查什么地下党,这些畜生哪有好啊,见着后生就砍头,见着姑娘就糟蹋。媳妇为保清白,扑到鬼子刺刀上,给鬼子杀了。柱子也死在鬼子的刀下,孙女。。。。我老伴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那孩子做好了最后一顿饭,上吊了。”大娘说不下去了,“她还是个孩子啊。。。”
凌睿听呆了。作为一个军人,杀戮是家常便饭,可今天,她出奇的感受到大娘灵魂处,深深的悲痛与无助。
“当时啊,我和老头子也不想活了,老头子发了狠,说不能让孩子们白死,要参加山下的游击队。可鬼子太狠啊,把整个庄子都烧了,那些后生死得那个惨。。。我和老头子就躲到大山里了。”
“唉,前些年有个教书先生逃到山里来,说:南京的蒋总统都打不过日本人,带着一帮随从跑去别的地方躲起来,我们这些老百姓还不遭殃吗?日本人把城里人都杀光了,最惨的是姑娘媳妇们。。。造孽啊!”大娘一把年纪,老泪纵横。
“血债血偿!”
从凌睿的牙缝里,传出来的可怕声响,让一辈子以大山为伴的老人吃惊。谁也不信,见惯生死,一向效忠日本天皇的她,嘴角在轻轻的颤抖。
门突然被推开,“老婆子,”老汉一脸惊慌,手里握着猎枪:“不好了,鬼子来搜山了!”
“啊,鬼子咋来了?”大娘惊慌失措。
凌睿当然知道鬼子是来干什么的,“大爷,大娘,你们快离开。”
“闺女,鬼子狠啊,一起逃吧!”大娘立刻收拾包袱,其实也没什么家当。
“大爷,带着大娘快逃!”凌睿蹭的下了床,“猎枪留给我!”话一说出,老汉手里的枪已经到了她手里。
“这,这太险了!”老汉还没闹清自己玩了一辈子的猎枪怎会脱手,不过老汉也明白人,惊讶的看着她,“闺女,莫非真是游击队的?”
凌睿笑不出来,咬牙道:“你们快走!”
“不成啊,你身子有伤呢!”大娘着急,毕竟是上了年纪,一着急就六神无主。
“大娘,走啊!”她已经听到此起彼伏的人声狗吠,拿着猎枪就出了土屋。
“闺女真是八路军游击队?”大娘又惊又喜,“我说呢,这么俊俏的闺女,手上的老茧比老人家的手还厚。”
“别唠叨了,快走吧。”老汉惊慌不已,搀扶着老伴儿就出了门。
一队士兵靠拢过来,几双皮靴抬起又同时踏在地上,踩得落叶覆盖的草地发出“扑扑”声响。凌睿让自己尽可能藏在阴暗角落里,一阵微风袭过,枝叶随之晃动,似乎是一群夜之精灵,正在自己黑暗世界中,以一种奇异的节奏,围着她欢快而舞,而就在不远处,一阵急剧的枪声传进了她的耳朵。
在黑暗的天幕下,红色与绿色的火舌在空中交织,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流光,在空中来回穿插,形成了一片不断闪烁的死亡之网。
凌睿纳罕:难道还有别人?
月之皎洁,如高悬的夜灯。她看到了一具灰色长影在枝叶间隙纵跃,同时,成群的日军紧追不放,枪声大振,比倾盆大雨还要密集。凌睿呆掉了,这人是。。。
可,纵是神仙也无法阻挡子弹的疯狂射杀,听得见日军指挥官嘶吼的声音:“打死她!打死她!”枪弹响彻天地,浓烟滚滚,日军头盔上的夜照灯犹如地狱鬼火,忽闪忽灭,突然朝同一个位置抱拢,那个位置就是他们要追杀的目标所在,似乎眼前出现了一个无比模糊又无比清晰的幻觉,不是,绝不是幻觉,没有哪一种幻觉如此刻骨铭心,如此心旌摇动,让人激动到疯狂,忘了天地更替,只有那道神秘又曼妙的身影在战火中纵横驰骋,与死神抗争。
突然凌睿犹如石像般呆痴的眼睛中,爆出一缕锋利到极点的光芒,她跑动起来,猎枪的射程有限,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才行,只见夜色下,一个穿着土气的女子,急速奔驰的身影。。。。等我,千万别有事,千万别有事!当她接近目标,站到一处高地,用流利到让人心中发毛的动作迅速抬枪,她的目光,猎枪的准星,被她锁定的目标,三者还没有形成一条直线的时候,她就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砰!”一声清脆的枪响把日军的叫嚣和猖狂打得粉碎,一枚子弹壳欢快的跳出枪膛,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同时,对面阵地上,那个趾高气扬的日本军官,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脑袋上就炸起了一片漫天的血雨。